第29章 退半步卻占儘先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帶兵擅闖禁宮本是死罪,護駕與謀反不過一線之隔。

  他一句「情急勤王」,既點出「逆賊」坐實周氏父女之罪,又將自己置於「忠而獲罪」的有利境地,端的是退半步卻占儘先機。

  殿內燭火忽明忽暗,朱祁鎮緊緊地盯著他跪伏的背影。

  周能謀反確是事實,但並不代表郕王沒有謀反之心,他之所以還有退半步的餘地,只是手段更高明些而已。

  眼下京軍三大營,已有兩營涉入其中,而朝堂文武根系盤錯,暗通款曲、牽藤附葛者又有多少,猶未可盡知。

  倘若貿然治罪,必授人以柄,坐實殘害手足之名。

  屆時,朝堂必起洶洶物議,輕則有御史言官以"親親之義"彈劾,重則宗室藩王借"清君側"之名串聯——當年李景隆開金川門的前車之鑑,不得不防。

  一旦操之過急激起兵變,背後興風作浪之人,趁機勾連朝堂內外,使文武合流、將卒響應,局面將更難收拾!

  朱祁鈺既有謀反之心,焦敬、孫鏜作為其麾下首惡又已暴露,不妨先按轡徐行。

  讓他自以為奸計得逞,待我先剪其羽翼、散其朋黨,令他孤立無援之際,再略施機鋒逼其鋌而走險。屆時他若狗急跳牆,便如案板魚肉,除之不過易如反掌。

  「郕王何出此言!」

  朱祁鎮急步上前,雙手虛扶其臂肘。

  「你不顧非議闖宮護駕,此等忠肝義膽,豈是『夜闖禁宮』四字所能評說的?」

  他指尖微微用力扶起朱祁玉,聲線里裹著三分急切、七分感慨。

  「若因護主之功反遭責罰,朕豈不成了殘害忠良的昏君?九泉之下,又有何顏面見太祖高皇帝?」

  英宗目光灼灼,坦誠之色溢於言表,眼中儘是嘉許。

  朱祁玉眼眶驀地泛紅,又重重地跪倒在地,聲音里裹著涕淚的哽咽:「陛下這般明鑑臣心,臣弟便是肝腦塗地,也難報聖恩之萬一!」

  他的叩首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細碎回音。

  「郕王殿下,您快起來吧!陛下知您一片忠心,已經扶您好幾次了。」

  曹吉祥在一旁微笑著提醒。

  朱祁玉抬頭見皇帝點頭示意,趕忙再次叩頭方才起身。

  他忽而轉身看向曹吉祥,長睫下眸光微閃。

  「方才情急之下,對曹公公多有冒犯……」

  話音未落,朱祁鎮已輕笑著側過臉去,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曹吉祥垂落的拂塵。

  曹吉祥立刻躬身堆起笑來「郕王說哪裡話?當時情形危急,便是咱家也慌了神,多虧王爺當機立斷!」

  朱祁鎮抬眼望向宮外,只見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好了!」

  他掃過二人。

  「你們忠君之心可昭日月,都不要再推辭了。」

  他又轉身望向一眾持刀而立的將士。

  「今日平叛,諸位皆是大明忠勇之士,辛苦了整夜!」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此刻天已破曉,諸位且先回營休整,待周能謀逆一案水落石出,朕自當論功行賞!」

  「遵旨!」

  眾人領旨後,依次退出殿外。

  朱祁鈺餘光瞥見隨英宗入殿的眾人紋絲不動,忽然意識到殿中氣氛尚未松解,趕忙辭行,領著眾人退出殿外。

  「陛下明鑑!微臣治軍失察,周能返京多日竟未察覺,險些鑄成大錯!」

  張軏猛然抱拳,甲冑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幸得陛下神機妙算,才叫逆賊謀反未遂,若叫這些亂臣賊子勾連京軍生變,微臣便是萬死,也難贖此罪!」

  朱祁鎮緩緩轉身,注視著張軏許久,見他也看出朱祁玉、焦敬等人的貓膩,便微微一笑,也不點破。

  張軏身為勛貴之後,又有奪門復辟之功,無論從家族淵源,還是從君臣際遇而言,皆應是英宗心腹。

  然而周能秘密返京多時,直至今夜朱祁鎮親臨五軍都督府調兵,他才「驚覺」此事——究竟是真的一時失察,還是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箇中緣由不得不讓人多想。

  縱然心中疑慮萬千,英宗此刻卻不得不按捺鋒芒。


  張氏一門三兄弟,張輔、張輗、張軏皆手握重權。

  張輔剛於土木堡之變中力挽狂瀾,此刻又在宣府徹查楊洪案;張輗掌管京營要職;張軏更是中軍都督府的左都督,手握京畿大軍。

  用不好張氏兄弟,這大明的軍隊怕是沒那麼好掌控!

  「張卿家不必自責,京軍事務繁雜,難免有疏漏之處。不過今後要記住——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仁厚,但若該睜眼時卻在裝睡……」

  他頓了頓,聲線驟然冷如冰錐。

  「便是欺君之罪!」

  張軏的脊背瞬間繃直,後頸沁出細汗。

  他聽懂了英宗話里的刀鋒——「睜眼閉眼」,分明是在敲打他,不要兩頭下注。

  「微臣謹記陛下訓示!」

  他再次抱拳,甲冑下的內襯已被冷汗浸透:「微臣即刻整肅京軍,必使心懷不軌者無所遁形!」

  「嗯!」

  朱祁鎮沉吟半響,忽而抬眼盯著張軏與王驥:「三千營和神機營,還是你們二位親自去查,才讓人放心!」

  張、王二人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底瞧出暗涌。

  張軏上前半步,提醒道:「陛下,今夜亂黨雖伏誅,可暗流仍在涌動。依微臣之見,兩營整肅事關重大,須早作萬全謀劃,以防宵小乘隙生亂。」

  王驥頷首接話:「張都督所言極是。從全局考量,微臣以為當先行嚴密封鎖京畿內城,同時著人即刻查探北疆邊軍動向,杜絕一切異動端倪。」

  兩位久經沙場的老將,果然一眼就洞穿全局。

  孫鏜、焦敬二人提督兩大營多年,營中親信黨羽盤根錯節。眼下二人暫離營壘,正是整肅兩營的良機,卻也難保其麾下爪牙狗急跳牆、拼死反噬。

  此次土木堡之變,所涉北疆四鎮之中,除薊州外,宣府、大同、遼東三鎮皆弊病叢生。

  宣府、大同雖已著手人事調整,然井源、劉安二人新官乍到,根基未穩、政令難行。遼東方面,范廣雖已被納入回京問罪之列,卻仍握有遼東大軍指揮權,其勢猶存。

  更需警惕者,神機營與三千營在內城兵變後,若與北疆三鎮中任何一股勢力暗中勾連,一旦應對稍有差池,恐將重蹈建文帝靖難之役的覆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