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這樹是誰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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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向東眸子一沉,緩緩轉身,走到那棵被砍裂的樹前。他伸手撫過樹皮,那裂開的傷口仿佛也灼燒著他的掌心。他心中那股委屈、憤怒、無措、疑惑交織在一起,像野草瘋長。

  許大茂眼神飄忽了一瞬,他想再說什麼,卻見李向東忽然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樹根邊的那塊青磚地面,然後抬頭朝站在人群中的一個老人喊:「老聶,你當年搬進來的時候,還記不記得這樹是誰栽的?」

  聶老頭推了推老花鏡,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咳了一聲,道:「記得啊,那年李老頭剛調回來的時候帶著小向東,那天你許爹也在,說這位置離你家偏,可正對李家窗子……我記得清楚,是你爹提議,讓李老頭栽。因為你娘嫌你家那邊太熱。」

  李向東猛地抬頭,一字一句道:「你再說一遍。」

  「這樹——」聶老頭眯眼望著那粗壯的樹幹,「是你家和許家一塊商量種下的,樹苗是你家買的,地是你許爹借的。誰家都沒說歸自己。那會兒沒那麼多講究,大夥圖個舒服。」

  許大茂的臉色一下子黑了,張口想反駁,可周圍的議論聲已經像潮水一樣湧來,把他淹沒。

  「合著是共栽的?」

  「那李向東砍也不算偷啊,至少有一半他家的。」

  「嘖,這樹都老成這樣了,也該商量個說法了……」

  李向東站起身,目光冷冷掃過許大茂,「你要真說是你家的,你就移走,我不攔你。你不移,那我就繼續砍。你有種攔我。」

  許大茂嘴唇哆嗦了半天,終究一個字沒說出來,眼神閃躲,最後猛地一甩手,轉身走開,邊走邊罵:「瘋子!你真是瘋了!砍吧!砍死你自己算了!」

  人群譁然一片。

  而李向東回過頭,重新握住了斧柄。他沒有立刻舉起斧子,而是站在那棵老槐樹前,像是在等待一種內心的答案。陽光已經爬上了樹梢,灑落一地斑駁。他的手很穩,眼神也終於沉靜下來,不再懷疑,不再猶豫。

  他要砍的,不再是一棵樹,而是過去那些混亂、糾纏不清的記憶和權屬。

  「砍吧。」他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砍了也乾淨。」

  那棵樹,斧口已深,樹身歪斜,仿佛隨時都會在某個風起雲動的瞬間轟然倒下。

  街坊們散去了大半,卻並未真正離去。那些沒出門的,透過門縫、窗戶縫觀察;那些路過的,也總會在胡同口駐足,伸著脖子多看兩眼;更有些愛嚼舌根的老太太,乾脆凳子一搬,就坐在院角曬太陽,一邊剝著瓜子,一邊往李家的院子望。

  「唉,我是覺得那棵樹啊,砍了怪可惜的……」一個年約六旬的老婦人,戴著毛線帽子,低聲對坐在旁邊的劉寡婦說道。

  「可惜是可惜。」劉寡婦哼了一聲,把瓜子皮吐到腳邊的小銅碟里,「可人家李家那屋真濕。我前兒個去借針線,進去就跟進了冷庫一樣,我這老骨頭都打哆嗦。她娘那風濕病,估摸也跟這樹有關。」

  「可這麼大動靜,也不事先說一聲?」那戴帽子的繼續說,「許大茂又是個油嘴滑舌的,天知道他是不是又想攪事兒。」

  「他巴不得鬧騰。」劉寡婦眯了眯眼,望向那樹的方向,「這回可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老聶都開口了。你看他剛才灰頭土臉跑回去的樣兒,跟落水雞似的,活該。」

  另一頭,瘦猴子小丁蹲在牆角抽菸,聽著這邊的動靜,沖身邊的三順子咂咂嘴:「你說李向東砍這棵樹,他是想幹嘛?真就為了讓屋裡曬太陽?」

  三順子低著頭,在用小刀削著一根木棍,撇嘴道:「我瞧著不止。他這一斧一斧劈得那麼狠,好像不是砍樹,是泄什麼氣。」

  「泄氣?」瘦猴子好奇地側了下腦袋。

  「對,」三順子眼神幽幽的,「你沒看他那臉,像是咬著一口血,死活不肯吐出來。人有氣,才狠。沒氣,手軟得很。」

  瘦猴子想了想,點點頭,又問:「你說他爹是不是不是栽的這樹?許大茂那份檔案不是……真有點意思?」

  「你傻啊?」三順子哼笑,「那玩意兒字都糊了,誰知道真的假的?再說,聶老都出面說話了,這事還能反過來?你真信大茂那張破紙?他上回買紅薯還能少稱一斤半呢。」

  院中另一邊,幾個小孩子圍在牆角低聲議論。

  「哥,你說李叔砍樹,是不是為了修房子?」

  「不是修房子,是為了讓奶奶曬太陽,我娘說的。」


  「可那樹那麼大,要砍完得多長時間啊?我想坐樹下玩跳皮筋來著……」

  孩子們的聲音稚嫩又帶著純真,對這棵樹的倒下有些惋惜,卻又不理解其中深意。畢竟在他們眼裡,那不過是夏天乘涼的地方,是藏貓貓躲雨時最喜歡的樹冠。

  此時的李向東,正在院中用熱水洗著破皮的手掌。水盆里浮著血絲,斧柄邊角也已被他的汗水與血跡染得斑駁。他沒說話,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棵樹,仿佛還在等待它自己做出某種決定。

  「向東,你累了,歇一會兒吧。」院門口,母親輕聲說著,語氣帶著疲憊與擔憂。

  「沒事,娘。」他回頭,嘴角勉強一笑,「我歇一下再接著砍。」

  「你真打算砍完?」母親拄著拐杖,站在台階邊,眼裡閃著複雜的光,「你爹要在,興許也捨不得動這樹。」

  「他要在……」李向東眼神一暗,「就不會讓我娘整天受這份罪了。」

  母親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轉身慢慢走回屋中。她背影佝僂,腳步緩慢,像一片風中隨時可能倒下的枯葉。

  這一刻,李向東忽然有點恍惚。

  從小到大,他總覺得這棵樹就是家的標誌,是他爹留下的唯一「遺物」。可現在真要砍了,它卻像是在倒掉他的記憶。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夏天,大雨傾盆,他被困在胡同口,是這棵樹下,他娘冒著雨衝出來,用雨衣裹著他,拉著他一路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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