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總有人腳步快一些,也總有人腳步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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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螢有些吃驚,她從未見過,哪一個讀書人不是為了科舉仕途而寒窗苦讀的?

  哪怕是她的外祖,即便在朝廷因得罪權臣而鬱郁不得志,辭官回鄉後,也仍開設書院,為朝廷培養可造之才。以另一種方式,來彌補仕途上的遺憾。

  同樣的,她那個所謂的父親,蘇建榮,也是因止步於秀才,才不得不棄文從商。但凡有一點才情在身,外祖都必定傾盡所能助他考學。

  她不敢相信,這位被杜府上下寄予厚望的解元郎,他的志向竟然是懸壺濟世,而非金榜題名。

  她抬首看向此時正屈身與她平視的杜衡,雙眼滿是驚訝與疑惑。

  而他的雙眼裡,卻盛著一片誠摯,帶著幾分迫不及待,想要與她拉近距離。

  其實程氏說得沒錯,杜衡確實沒見過多少女子,也不懂得該如何表達心意。

  他唯一能拿出的,就是一顆真心。

  許是因為蘇螢腳崴了的緣故,又或許是她太過驚訝於他並無意於科舉的坦誠。總之,這一回,蘇螢並未像往常那樣躲閃,就這麼怔怔地看著他。

  這一眼,讓他心頭深深一顫。

  眼前的蘇螢,仿佛是一隻在叢林中戲耍的小鹿,因有人忽然闖入而怔住了身形,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地望向來者,靈動而懵懂,讓人忍不住生出幾分歡喜。

  「是不是沒想到?」

  說完,他自己都低頭笑了。

  他並不是輕易向人敞開心扉之人,即便是祖母、婉儀這些最親近的人眼中,他也總是內斂穩重。

  至於府中下人,就更不用說了。拿清泉來說,哪怕再借他十個膽子,也絕不敢在公子面前隨意插科打諢。

  他沒有將《傷寒論》遞給蘇螢,而是望著那封面上微有印漬的舊痕,回憶道:「我從小就喜歡聽郎中走街串巷的藥鈴聲。」

  自那回因偷跑出去玩耍而被父親責打後,杜衡的父親換了策略。他要求杜衡在府里好好讀書,並未一味將他拘囿其中。父子倆約定好,只要他能提前默誦、或寫出值得稱讚的文章,父親便會親自領他出門遊玩。

  記得有一回,父親才牽著他出府,沒走多遠,便見一個比他還小的男童,跪在路邊,朝著來往行人不住地叩頭,身後躺著一位衣衫襤褸的老人。

  「老爺,少爺,行行好,救救我祖父。」

  父親心軟,看著老人只剩一口氣的模樣,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給老人家吃口飽飯,安心上路。」

  男童年幼,哪懂得何為「上路」?磕頭道謝後便跑去粥鋪端來一碗稠粥,餵給老人。

  老人此時已進氣少、出氣多,白粥餵進去多少,便流出來多少。

  父親嘆了口氣,無奈地拉著杜衡離去。

  杜衡被父親牽著,一步三回頭,看著男童原本因得銀子而綻開的笑意,卻因老人吃不下粥而傷心慌亂。

  「盡人事,聽天命。咱們能做的,也就到這裡了。」

  父親停下腳步,俯身看向尚不解世事的杜衡,緩緩說道。

  那是杜衡第一次見到這種生死離別之景,才知曉原來這世上竟有此等無力迴轉之事。

  母親、祖母總是同他說,好好讀書,什麼都莫要多想,有了功名便有了一切。

  他偷偷跑出去玩時,那些下人家的孩子卻說,長大要做大生意,賺許多銀錢,便能萬事不愁。

  可飽讀詩書的父親,在這對祖孫面前,施捨了銀錢,依舊無力相助。

  可見,讀書與銀錢,並非萬能。

  正當男童的哭聲越來越大時,「叮鈴、叮鈴」的一陣脆響,似將這悲苦的畫面撕開了一道口子。

  杜衡聞到了一股祖母房裡才會有的藥材味道。他忍不住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素衣、背著竹簍的男子搖著藥鈴走來。

  男子經過父子身邊時,那甘苦的藥材香便更加濃郁,杜衡回頭,看著男子在祖孫倆面前停了下來。

  他拉了拉父親的手,問:「父親,那人是做什麼的?」

  「遊方郎中,給窮人看病的。」

  「大夫不是也治病嗎?」

  「不是人人都請得起大夫。」

  素衣郎中抬起老人的手腕切脈,隨後又看了看老人的面容,最後卸下背後的竹簍,取出藥散,撒在盛粥的勺中,給老人餵下。


  那男童也機靈,忙去粥鋪求了一碗水,慢慢送到老人嘴邊。

  片刻後,老人似被嗆到,輕咳了幾聲,竟睜開了眼。

  「父親,那老者醒了,遊方郎中把他救活了!」

  死局就這麼被解開,杜衡緊緊拽住父親的衣袖,激動震撼到了極點。

  「老天也有不忍心的時候。」

  父親那時的唏噓感嘆似仍在耳畔,杜衡看著蘇螢的雙眼,繼續溫聲說道:「從那之後,只要得空,我便來藏書閣找醫書看。二叔同我說,若有興致,可從《黃帝內經》慢慢讀起。有了奠基之後,再讀《傷寒論》《金匱要略》。」

  「不瞞你說,那件事沒多久我就參加了童試,之後課業便越加繁重,那本《黃帝內經》,我看了多年,直到,直到三年前才讀完。」

  說到此,杜衡垂首,靜默片刻。

  蘇螢心中微微一慟,她明白,他說的三年前,指的就是他父親去世的那一年。

  此時,桃溪和清泉早已默默退至藏書閣外,整間書閣靜謐無聲,只余炭盆偶爾傳來劈卜之響。

  蘇螢忍不住低聲寬慰:「這世上總有人腳步快一些,也總有人腳步慢一些,只要他們曾經好好地陪你走過一段,便足矣。」

  話音落下,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到他手中拿著的那本《傷寒論》。

  也不知是她的話觸動了杜衡,還是她的動作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倏地抬首,那雙含山映水、泛著微光的濕潤眼眸便對上了她猝不及防的目光。

  她一怔,忙不迭地想將書取走,可杜衡卻握著書,一動未動。

  此刻,他執著書的一端,蘇螢則執著另一端,兩人的雙手隔著書,連在了一塊兒。

  蘇螢拉了幾下,見他仍不鬆手,便又抬眼望向他,這時她的雙頰已悄然泛紅。

  杜衡心頭澎湃洶湧,喉間微微發緊,忍不住開口道:「螢兒,我,」

  話才剛起頭,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清泉進來稟報:「公子,表小姐,老太太有請,有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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