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唯一的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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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的血腥氣尚未散去。

  歐陽問天的頭顱滾在地上,哪怕是死了,眼睛也死死盯著龍椅。那是他窮盡一生追逐的權力巔峰,到死都未能放下。

  女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入耳中,蕭景淵睜著眼看她,卻有些看不清女子的模樣。

  蕭景淵緩緩抬起手,想遮住她的眼睛,說道:「別看那邊......」

  可掌心還沒碰到她的雙眼時,最先接觸的卻是她的眼淚,燙得驚人。

  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個模樣的。

  「你不該來的。」蕭景淵每說一個字,口中就湧出更多的血,染紅了下唇,話都說不清了。

  宣文帝見狀,猛地甩開海公公的攙扶,不顧病體踉蹌著快步衝到蕭景淵面前,焦急道:「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

  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宣文帝不敢耽擱,急忙高聲傳太醫,又讓人快將蕭景淵抬到奉明殿的偏殿躺下。

  太醫趕來時,蕭景淵已經昏死過去,可他的一隻手卻牢牢攥著沈霜寧的手。

  沈霜寧便一直守在他身邊,坐在床沿,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宣文帝出去面見了朝臣,處理完殘局後,又匆匆回到了偏殿。

  剛走到門口,便碰上太醫從裡面出來,急忙問蕭景淵情況如何。

  太醫往偏殿裡瞧了一眼,眼中滿是惋惜,對著宣文帝躬身一禮,語氣沉重:「陛下,世子中毒頗深,早已侵入五臟六腑,就算是神仙來也難救......」

  宣文帝用力閉了閉眼,儘管早有預料,卻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

  太醫還說,待蕭景淵滿頭白髮之時,便是命數到頭之日。姑且算算,也就剩下半年不到的光景。

  -

  宣文帝沒有為難太醫,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太醫走後,皇帝在原地靜立了片刻,夕陽透過窗欞灑進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那道平日裡本該威嚴挺拔的帝王身影,此刻卻顯得格外佝僂瘦削,龍袍穿在身上,竟像是空蕩蕩的,再沒了半分天子的氣場。

  鬢邊的白髮,更添了幾分老態與悲戚。

  宣文帝負著手,一步步朝著偏殿內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鉛。

  剛繞過玄關,便看到相擁在一起的二人。

  蕭景淵剛醒過來,身上還穿著那身染血的戎甲,肩頭那縷新增的白髮,與他年輕俊美的面容格格不入,又顯得格外瑰麗脆弱。

  他緊緊擁著沈霜寧,埋首在她肩頸處,像是快要溺水的人拼盡全力抱住一塊浮木。

  夕陽漸漸西沉,將殿內的一切都染成了暖紅色,卻暖不透這滿室的悲涼。

  宣文帝靜靜站在原地,竟不敢上前打擾眼前的這一幕。

  他搭在木質玄關上的手指無意識扣緊了,胸腔里堵著沉甸甸的悲戚與悔恨,眸底閃過自厭的情緒。

  他當初造的是什麼孽?

  宣文帝悄無聲息地走了,到了奉明殿外,便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和尚坐在漢白玉石階上。

  正是消失已久的濟公。

  之前宣文帝打算從密室出來時,本想叫醒酣睡的濟公,可對方怎麼都醒不過來,宣文帝只好先走了。

  後來派人去找濟公,卻發現他已不在了,宣文帝本以為對方已經離開,不曾想還能再見到他。

  台階上的血已被清理乾淨,宣文帝揮退了宮人後,才邁步走了過去,在和尚旁邊席地而坐。

  濟公把葫蘆酒壺遞給他。

  宣文帝猶豫了片刻,終究是接了過來,仰面飲了一口,發覺烈得很,嗆得咳嗽起來。

  殘陽如血,濟公望著遠處,先開了口:「二十多年前那個蠱惑陛下的妖道,曾是道濟的同門師弟。」

  「道濟」乃濟公法號。

  宣文帝聞言,猛地一怔,沒想到當年那位險些顛覆朝堂、害得蕭景淵苦不堪言的妖道,竟和眼前這位高僧有這般淵源!

  他轉頭看向濟公,只見對方依舊望著落日,辨不清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是何種情緒。

  濟公沒有細說與那位師弟的過往恩怨,他從懷中取出半個巴掌大的盒子,遞過去。


  宣文帝接過來打開看,裡邊靜靜躺著一枚拇指大的黑藥丸,他眼神卻疑惑地看向對方。

  只見濟公起了身,很隨意地拍了拍僧袍上的雪沫,說道:「陛下與那孩子所中的毒同根同源,皆是當年我那孽障師弟留下的禍根,只可惜,貧僧手裡只煉出這一粒解藥。陛下自行抉擇罷!」

  宣文帝握著木盒的手猛地一緊。

  濟公說完這句,便未再多言,也沒再看宣文帝複雜的神情,只是彎腰拎起放在石階旁的葫蘆酒壺,晃晃悠悠走下了台階。

  宣文帝突然反應過來,連忙起身叫住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濟公大師留步!多虧大師相助,才解了大梁之危,容朕好生招待您,以報這份恩情啊!」

  那道遠去的身影沒有回頭,亦沒有駐足,只抬起一隻手隨意擺了擺。

  風雪漸漸大了些,碎雪落在宣文帝的金冠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他望著濟公徹底消失在宮門外的方向,終究還沒有強行挽留。

  一直靜立在廊下的海公公,早已將方才的對話聽得真切。

  此刻見宣文帝收回目光,他連忙上前,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太好了陛下,您的毒能解了!那和尚可真是救苦救難的活佛啊!有了這解藥,您的身子定能好轉,大梁也能安穩了!」

  在老太監看來,這枚解藥毫無疑問該屬於皇帝,畢竟宣文帝是大梁的根基,只有皇帝康健,朝堂才能穩定,百姓才能安心。

  可話音未落,海公公便見宣文帝垂著眼,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反而透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陛下?」

  海公公心裡「咯噔」一聲,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忙勸說道,「陛下,您可千萬不能犯糊塗啊!大梁還離不開您,朝堂上雖清了歐陽問天這毒瘤,可還有諸多事務等著您決斷。

  「更何況,解藥只有一顆,您是九五之尊,您的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老太監雖是這般勸說,可他心裡清楚,陛下一旦決定的事情,便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宣文帝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海公公老淚縱橫的臉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而出聲安慰:

  「行了行了,都一把年紀了,還哭得像個孩子一樣,也不怕底下人笑話。」

  海公公還想再勸,就被宣文帝打斷了。

  「君無戲言。」天子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朕沒有哪一刻比現在還要清醒。」

  海公公不再勸說。

  「解藥之事,你先瞞著,別告訴他們。」宣文帝說著,將裝著解藥的木盒收進龍袍里側。

  他還不打算現在就將解藥給蕭景淵,他想看看,那個沈四姑娘值不值得蕭景淵喜歡。

  海公公恭敬應了聲「是」。

  -

  蕭景淵醒來後,一刻也不肯在皇宮多待,便與沈霜寧離開了。

  他甚至不願見宣文帝一面。

  皇子的身份,他不稀罕,那些權勢地位,他更不在乎。

  出宮後,便帶著沈霜寧去了一個地方。

  白色的紙錢被寒風捲起,與漫天飛雪一同飄下,落在一座孤墳前。

  墳塋不大,卻打理得極為整潔——周圍沒有一根荒草,墓碑也被擦拭得光滑乾淨,只有少許落雪堆積在碑角,看得出常年有人來照料。

  墓碑上的名字是袁振峰。

  這是沈霜寧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悵然。

  這座孤墳旁新挖了一個坑,是蕭景淵留給自己的。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蕭景淵褪去了戎甲,換了身乾淨簡單的玄色錦袍,正跪在地上給舅舅上酒。

  他薄唇輕啟,緩緩道:「舅舅生前就一直在追捕歐陽問天,也因此死在他的毒計里。我曾立誓,一日不為舅舅報仇,就不來這裡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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