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玉本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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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執薄唇輕張,似乎要說些什麼。

  可緊接著不遠處傳來了女子急促的聲音。

  「寧寧!」

  沈霜寧聽到這聲呼喚,茫然地看了過去,於是便看到沈妙雲執著傘立在雨幕中。

  沈霜寧頓時一愣。

  阿姐怎麼來了?

  該不會是正好來抓趙黎安的?

  沈霜寧臉色白了幾分,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了裙角,此刻也顧不上深究裴執的身份,腦中只有一個想法:絕不能讓阿姐看到那個女子!

  思索間,沈妙雲已經急匆匆朝她走了過來,一旁跟著的丫鬟亦步亦趨跟著她,嘴裡說著「少夫人慢些」。

  沈妙雲如今已作貴婦打扮,穿著一身深紫織錦衣裙,襯得她端方貴氣,自有一番沉穩氣度。

  然而此刻冒著雨趕來,裙角沾著泥點,面上又帶著慌張急切,先前那從容穩重的模樣,便生生被這場雨沖淡了幾分。

  「寧寧,你怎麼在這裡,還淋了雨?阿蘅哪去了,沒有一個下人跟著你嗎?」

  沈妙雲直接忽視了裴執,一臉擔憂地看著沈霜寧,言語間滿是濃濃的關切之意。

  看到阿姐這麼擔心自己,沈霜寧更覺心裡難受,面上卻是擠出笑容來:「阿蘅就在後面,是我不讓她過來的,阿姐還記得我們幼時一起在雨中淌水玩麼?我就是有些懷念,所以想重溫一下罷了。」

  「簡直胡鬧,都多大的人了,還像幼童一樣淋雨,也不怕被人認出來,讓人笑話。」

  沈妙雲輕斥道,說著伸手去摸沈霜寧的手臂,涼得她指尖一縮。

  「看,都濕透了,一會兒又要病了。」

  沈妙雲抬眸時,已然將眼底的情緒隱藏得很好。

  沈霜寧並未察覺,半是撒嬌道:「那阿姐快帶我回去吧,回國公府,阿姐今晚陪寧寧睡可好?」

  一晚上,足夠趙黎安掃尾了。

  沈妙雲眸光溫柔,抬手去撥開妹妹臉頰上的濕發,才緩緩應了聲好。

  沈霜寧鬆了口氣,走之前,她扭頭看了眼裴執,見他仍溫和地看著自己,一顆心莫名安定了些。

  既然裴執總喜歡幫她包攬一些事,那她為何不用他?

  「裴公子,我有本書落在方才那間鋪子裡了,勞駕你幫我先收好,別叫人看了去,可好?」

  裴執頷首。

  「多謝。」

  沈霜寧便放心了,她知道他會明白她的意思,那位如意坊的妓子,必須今夜就離開京城。

  她走不開,兄長也有事,趙黎安又慣會陽奉陰違,只好托裴執幫忙盯著點。

  橫豎欠他的情也不只一件兩件了。

  雨斜斜打過來,裴執替沈霜寧擋住了大部分的雨水寒氣,背後早已濕透,可他卻恍若未覺般,只靜靜地望著她遠去。

  看著沈霜寧上了侯府的馬車後,沈妙雲在外站了片刻,她執著傘,隔著長街和雨幕朝裴執看去,目光透著複雜。

  沒人知道,兩日前她從國公府出來後便去見了這位裴三郎一面。

  而對方很直接,讓她目睹了趙黎安跟一女子出入珍寶閣的場面,那女子戴了面紗,跟她的丈夫舉止親近。

  沈妙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趙黎安為那名女子在珍寶閣一擲千金,買了不少昂貴的飾品。

  想到他前不久才從她這兒取了一筆錢,說是拿去應酬,呵,原來是拿去哄別人高興去了!

  沈妙雲當時恨不得上去手撕了趙黎安那張虛偽的嘴臉,可硬生生忍住了,回去後她便隱而不發,暗中調查。

  從前是她太信任趙黎安,但凡他有任何異樣,她都能替他圓回去,可是當她被名為現實真相的利刃劃開迷障時,她什麼都清楚了。

  順著蛛絲馬跡,沈妙雲找到了趙黎安金屋藏嬌的地點。

  然而在她急著要進去捉姦,瞧個究竟時,又一次遇見了裴三郎。

  沈妙雲實在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既然讓她看到丈夫偷腥,為何又在關鍵時候攔著她?

  巨大好奇心的驅使下,她便暫且放下了捉姦一事,耐著性子隨裴執去了附近的茶肆。


  橫豎那女子也跑不掉。

  「前日聽聞一事,城西有戶人家,傳了三代的一塊暖玉,通透得能照見人影。女兒家出嫁時,母親將玉給了大女兒,囑咐她好生收著,說這玉通靈性,能護姐妹和睦。」

  裴執執起茶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語氣平緩得像在說一段尋常舊聞。

  「大女兒疼妹妹,常把玉拿給妹妹瞧。後來大女婿見了,總說這玉該配個更精巧的匣子,三番五次借去『打磨』,誰知竟私下托人估價,想偷偷換了銀錢。」

  「事發時,鄰里倒有嚼舌根的,說小女兒不該總惦記姐姐的東西,也有說大女兒不該輕信旁人,更有人說,怪那玉太惹眼。而兩姐妹也因此生了嫌隙。」

  裴執抬眼看沈妙雲,話音一轉:「夫人以為如何?」

  沈妙雲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更別說是如此特殊的時候。

  可是聽裴公子春風拂面般的溫潤嗓音,她急躁的心莫名平靜下去,並未思索太久,眉峰微蹙,道:

  「錯不在玉,也不在兩姐妹,錯在那個女婿心術不正。」

  裴執便笑了,笑容透著一股欣慰之意,道:「玉本無罪,錯的是那個揣著歪心思的人,既辜負了妻子的信任,又想染指不該碰的東西,最後倒讓兩塊原本緊緊挨著的玉,都沾了灰。」

  沈妙雲深以為然。

  裴執將茶盞輕輕放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的故事說完了,夫人可以去做想做的事了。」

  沈妙雲沒忍住道:「裴公子特地將我拉到一旁,只是為了說故事?」

  裴執卻是未再多言。

  沈妙雲往回走時,恰巧遇見了趙黎安從那宅子裡出來,同時還有一名紫衣女子挽著他手臂一同走出,兩人親密無間,如同夫妻一般。

  這回那女子倒是沒有戴著面紗。

  沈妙雲躲在了樹後瞧著,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她險些以為那女子就是沈霜寧!

  沈妙雲又驚又怒,悲恨交加,十根手指摳著樹,用力得指甲都出了血。

  也是在那時,她才終於明白裴公子的用意。

  城西,暖玉,兩姐妹,還有那心術不正的大女婿......說的分明是他們。

  而那塊暖玉,正是她的寧寧啊!!

  如若不是裴公子事先提醒,她恐怕真的會如故事中的「大女兒」一樣,跟妹妹生了嫌隙。

  彼時沈妙雲終究沒有去當場撞破趙黎安那噁心的「罪行」,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便回了府中,思量對策。

  玉本無罪。

  但趙黎安如此行徑若是被有心人瞧見了,必會拿來大做文章,寧寧會被毀掉的。

  沈妙雲心中已有定奪,可還未來得及收拾趙黎安,便有人來通傳,說是沈霜寧已經去了城西。

  她不敢想寧寧見到那一幕會如何,於是冒著雨趕來了。

  她以為自己來得足夠快,可直至看到沈霜寧在雨中落寞的身影時,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那一刻她恨不得殺了趙黎安。

  可她還是忍住了,忍住不讓寧寧察覺,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如此才能減輕對她的傷害。

  大雨滂沱,此時此刻,沈妙雲眼底翻湧的情緒險些沒控制住。

  她用力攥緊了傘柄,朝裴執略一頷首,便收回目光掀簾鑽入了馬車裡。

  沈霜寧身上正裹著薄薄的毯子,穠艷的臉蒼白如紙,冷得有點發抖。

  那滿眼的心事還未來得及完全隱去,便朝她露出一個故作燦爛的笑容來,喚了一聲:「阿姐。」

  沈妙雲緊緊握住她的手,溫柔道:「我們回家。」

  馬車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碾過。

  沈妙雲抬手掀起窗簾一角,又看了那道雨中的身影一眼。

  朦朧雨幕中,裴執仍執傘立在那裡,白衣束髮,寬大袍袖,如山中隱士般絕塵脫俗,叫人難以看透。

  馬車駛遠後,裴執堪堪收回眼。

  轉頭時,似是有所覺察,便抬起眼來。

  大雨下了有一會兒,長街上已無行人走動,臨街的樓閣上,蕭景淵站在迴廊里,負著手,朝他投來充滿敵意的目光。


  裴執只詫異了一瞬,便面色如常地朝他頷首,轉身離去了。

  「一個橫空出世的傢伙,費盡心思謀劃,卻只是為了接近沈四小姐......」蘇琛摸著下巴,「我是不太信的。」

  「此人一定有更大的陰謀!」蘇琛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篤定道。

  蕭景淵沉著臉,眼底浮上一抹若有所思。

  很早的時候,慕漁便告訴他們,沈霜寧在和裴執暗中聯繫。

  後來沈霜寧入宮,裴執便去了真定,再後來,榮國公沈琅卸任京營指揮使,張重頂替了沈琅的位置。

  這個張重背景清白、無涉黨爭,可仔細調查發現,此人兩個月前跟裴執見過一面。

  還有那位彈劾沈琅的姚御史,也跟鎮國公府裴家來往密切。

  若只是如此,還不足以引起蕭景淵的警惕,但他卻知道,聖上已擬任命裴執為太子少師!

  裴執的「蛻變」堪稱驚人,明明一個月前還是無官無職、人畜無害的世家公子,轉眼竟擁有了一股足以撼動現有格局的力量!

  裴執從什麼時候開始布的局?

  是第一次跟張重秘密會面,還是第一次在望鶴樓嶄露頭角?沈霜寧入宮伴讀,是否也是他走的一步棋?

  蕭景淵按了按鼻樑,忽然覺得棘手。

  回想先前種種,裴執曾故意在他面前「對沈霜寧示好」,讓他以為裴執只是想接近沈霜寧而已,於是放鬆警惕。

  殊不知,裴執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卻讓旁人以為他只是在捕一隻雀。

  蕭景淵深吸一口氣,竟然連他都看走眼了!

  可現在,蕭景淵腦中揮之不去的是,竟是雨中沈霜寧狼狽落寞的身影,心口一痛。

  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四姑娘,到底是遭受了怎樣的打擊,才會變成那樣?

  這時,一名戴著斗笠的男子現身,身上的蓑衣濕漉漉地淌著水。

  正是青峰。

  青峰將自己看到的一一稟告,末了,他猶豫了一下,吐出驚人之語:

  「趙世子養的那個外室,跟四小姐長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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