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一炷香期催死令,雙雄仗雷豈容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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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府後花園,一池碧水,錦鯉成群。

  張仲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的躺椅上,一襲寬鬆的錦緞長袍敞著領口,露出裡面保養得宜的白胖皮肉。

  他手中捏著一隻青瓷小碗,碗裡盛著上好的魚食,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池中撒去。

  錦鯉蜂擁而至,紅的、白的、金的,攪得滿池碎玉飛濺,煞是好看。

  他嘴角掛著一抹從容的笑。

  今日萬利行那出戲,想來已經唱得差不多了。

  杜衡那個廢物,昨夜派條老狗來搖尾乞憐,求他給個薄面。

  他給了,讓商戶配合登記,走過場,給那兩個咸陽來的愣頭青一個台階下。

  這是多大的恩典?

  那兩人該感恩戴德,也該知道這酸棗縣得市坊是誰的天下。

  張仲甚至能想像到那個畫面。

  黑臉漢子起初還梗著脖子,等屠烈帶著私兵往院中一站,百十把刀一亮,再硬的骨頭也得軟下來。

  最後杜衡賠著笑打圓場,兩個外來使灰溜溜地跟著縣令回去,從此知道這地界不能亂來,乖乖聽話,像杜衡一樣,做張家門前一條搖尾巴的狗。

  多好。

  不流血,不殺人,皆大歡喜。

  他正拈起一撮魚食,要往池心拋去。

  」主家!主家!」

  一道灰影跌跌撞撞地衝進月洞門,撲倒在青石徑上,正是管事派來報信那個灰衣漢子。

  那人跑得急了,滿頭滿臉的汗。

  張仲眉頭一皺,魚食停在指尖,滿臉的不耐煩:」慌什麼?天塌了?」

  」主家……萬利行……出事了!」

  灰衣漢子喘著粗氣,聲音都變了調,」那執雷使……根本沒按規矩來!

  他不光查名籍、查帳,還真要開倉驗貨!

  每一間庫房都踹門進去,逐袋逐石地查!

  錢管事攔不住……現在……現在那黑臉漢子還在敲牆敲地,像是要找暗倉!」

  」啪!」

  張仲手中的青瓷小碗脫手而出,摔在青石徑上,碎成七八片。

  上好的魚食撒了一地,驚得池中錦鯉四散逃竄。

  他那張白胖的團臉,在瞬息間陰沉如墨。

  」你說什麼?」

  張仲緩緩坐直身子,錦袍下的胸膛劇烈起伏,細眼裡翻湧著暴怒與難以置信,」杜衡呢?杜衡是死人嗎?!

  昨夜他怎麼求我的?

  我給了他面子,讓商戶配合,他就是這樣按住那兩個愣頭青的?!」

  」杜縣令……杜縣令根本攔不住!」

  灰衣漢子伏在地上,聲音發顫,」那執雷使根本不聽他的,自己帶隊,鐵面無私,查得極嚴!

  錢管事問……問主家,能否武力壓制……」

  」廢物!一群廢物!」

  張仲霍然起身,一腳踹翻身旁的躺椅,紫檀木翻滾著砸進花叢,驚起一群飛鳥。

  他在池邊疾走兩步,猛地停住,那張團臉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卻又在瞬息間強行壓下,化作一種陰鷙的冰冷。

  」不知好歹……真是不知好歹。」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我給了他們機會,他們不中用啊。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轉過身,盯著灰衣漢子,一字一頓:」去,傳我的話給錢通。

  不必再拘束了。

  叫屠烈過去,帶上人手,把那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給我'請'出萬利行。」

  他特意在」請」字上咬了重音,眼中閃過一抹殘忍的精光:」他們不是骨頭硬嗎?

  打斷腿,扔出市坊,讓他們爬回縣衙去。

  記住,不必打殺,留他們一條命。」

  灰衣漢子一愣,下意識抬頭:」主家……他們這般囂張,撬暗倉,查私貨,簡直是要掀咱們的底,為何不直接殺了?」

  張仲冷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老謀深算的陰狠,他重新拈起一撮散落在地的魚食,緩緩搓動,任由碎屑從指縫間漏下。


  」殺了?」

  他嗤笑,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稚童。

  」他們是咸陽來的,是秦王新設的'執雷使'。

  殺了這一批,秦王會派第二批、第三批,甚至派大軍來圍剿。

  到時候,咱們就成了出頭的椽子,成了咸陽眼裡的釘子,得不償失。」

  他走到池邊,望著水中重新聚攏的錦鯉,聲音低沉而緩慢:」不如打斷他們的腿,讓他們疼,讓他們怕,讓他們知道這酸棗縣市坊是誰的天下。

  只要他們怕了,就會和杜衡一樣,乖乖聽話,老老實實做咱們門前的狗。

  留著他們占著位置,反而比殺了更好用。

  他們若聽話,便是咱們在咸陽面前最好的擋箭牌。

  他們若不聽話,隨時可以再收拾。」

  」而且,」

  他側首,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狡黠,」他們是咸陽派來的,上面必然有人盯著。

  咱們若是殺了,便是公然抗法,成了眾矢之的。

  可若是'請'他們出去,他們自己查東西不小心摔斷了腿,和我們可沒什麼關係……

  咸陽即便怪罪,也怪不到咱們頭上,只會怪他們無能。」

  灰衣漢子聽得目瞪口呆,隨即恍然,連連叩首:」主家英明!主家英明!」

  」快去。」

  張仲揮了揮手,重新躺回另一張椅子上,目光投向萬利行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告訴屠烈,手腳利索些。

  我倒要看看,那兩個愣頭青的骨頭,有沒有他們的嘴那麼硬。」

  池中錦鯉重新聚攏,爭食著水中的碎屑,攪得碧水翻湧,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張仲端起一旁侍女遞來的新茶,輕輕抿了一口,神色恢復了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在他預想中,最多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屠烈便會回來復命。

  屆時,那兩人該拖著斷腿,在青石板上爬出市坊,像兩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

  他等著聽那個好消息。

  小廝出門還沒一炷香,月洞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張仲正端著新換的紫砂茶盞,用盞蓋輕輕撥弄著浮末,聽到動靜,嘴角那抹勝券在握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屠烈這小子不錯,動作夠利落的。

  他抬眼望去,只見那灰衣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過青石徑,身後跟著屠烈,以及那幾十名本該留在萬利行」請」人的私兵。

  回來了。

  張仲心中大定,甚至懶得坐直身子,只是斜倚在躺椅上,用盞蓋點了點屠烈的方向,語氣慵懶而得意:」都解決了?腿打斷了?

  那黑臉漢子爬出去的時候,可還嘴硬?」

  話音落下,院中卻一片死寂。

  屠烈沒有回答。

  那座肉山般的身軀堵在月洞門口,左臉上那道紫黑色的刀疤僵硬如死,一雙三角眼低垂著,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不敢與張仲對視。

  他身後,幾十名私兵一個個垂頭喪氣,厚背砍刀半收在鞘中,刀尖斜指地面,活像一群被拔了毛的公雞,哪裡還有半分方才出門時的兇悍氣焰?

  張仲撥茶的手,頓在了半空。

  他眉頭微皺,細眼裡閃過一絲狐疑。

  這不對勁。

  屠烈跟他十年,向來是辦完了事便大聲回稟,邀功請賞,今日怎的像個鋸了嘴的葫蘆?

  」屠烈。」

  張仲聲音沉了沉,盞蓋輕輕擱在茶盞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我問你話。

  那兩個人,'請'出去了沒有?」

  屠烈依舊沉默。

  他喉結上下滾動,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炭堵住了嗓子,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乾澀的氣音。

  張仲心中的狐疑如藤蔓般瘋長。

  他緩緩坐直身子,錦袍下的白胖皮肉繃緊,目光從屠烈臉上移開,掃向他身後的私兵陣列。


  這一掃,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私兵,一個個面色慘白,眼神躲閃,有人甚至還在微微發抖。

  這不是打完人回來的神色,這是……這是被打回來的神色?

  不可能啊!

  」到底怎麼了?!」

  張仲聲音陡然拔高,細眼裡那點狐疑化作一抹驚疑,他猛地將茶盞往案几上一頓,茶水濺出,在紫檀木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漬痕。

  屠烈終於抬起頭,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竟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蒼白。

  他硬著頭皮,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主家……出事了。

  那執雷使……沒有按規矩來。

  他查名籍、查簿冊、查貨倉,每一間庫房都踹門進去,逐袋驗貨,鐵面無私……」

  」所以呢?」

  張仲眉頭緊鎖,不耐煩地打斷,」你們就看著他查?我不是讓你去'請'他出去嗎?」

  」孫六……孫六攔了。」

  屠烈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那執雷使手中有一黑鐵神器,一聲驚雷炸響,孫六……孫六當場斃命。

  屬下……屬下根本沒看清是什麼東西飛過去,他的腦袋就……就開了瓢。」

  」什麼?!」

  張仲瞳孔驟縮,手中的紫砂茶盞猛地一顫,盞蓋滑落,在青石徑上摔得粉碎。

  他霍然站起,錦袍帶翻了案几上的果盤,葡萄與蜜餞滾落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孫六死了?!」

  張仲的聲音陡然尖利,細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一聲驚雷?被一塊黑鐵弄死了?!你們就看著?」

  」是……」

  屠烈低下頭,聲音愈發艱澀,」那東西……那東西能御使雷霆,瞬息取人性命,防不勝防。

  手下們……他們都被震住了,無人敢上前。

  我當時,沒有得您的令,所以就沒動。

  然後……然後那執雷使的同夥撬開了暗倉,從地底搜出三百石私鹽……

  錢管事……錢管事攬罪在身,被鎖拿了。」

  轟!

  仿佛一道真正的雷霆在張仲腦中炸開。

  他那張白胖的團臉,在瞬息之間變色。

  暗倉!

  三百石私鹽!

  錢通被鎖拿!

  這三個信息像三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他的心窩,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癱軟似的一靠,撞上身後的躺椅,紫檀木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扶住把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細眼瞪得溜圓,瞳孔里翻湧著從驚駭到暴怒的狂瀾。

  」暗倉……被撬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發顫,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錢通……被鎖了?

  私鹽……被發現了?

  他們竟然敢這麼幹?」

  」是……」

  屠烈的聲音細若蚊蚋。

  短暫的死寂。

  隨即。

  」廢物!!!」

  張仲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那張團臉因極度的暴怒而扭曲變形,青筋如蚯蚓般在額角突突直跳。

  他猛地抓起案几上另一隻茶盞,狠狠砸向屠烈!

  」砰!」

  茶盞在屠烈腳邊炸開,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在他皮甲上,他卻連躲都不敢躲。

  」一群廢物!幾十號人!幾十把刀!看著兩個人!

  看著一個拿黑鐵的愣頭青!你們就眼睜睜看著孫六被打死?!

  看著暗倉被撬?!看著錢通被鎖拿?!」

  張仲在院中疾走,錦袍翻卷,像一頭被激怒到極點的困獸。

  他一腳踹翻那張紫檀躺椅,椅子翻滾著砸進花叢,驚起滿池錦鯉瘋狂逃竄。

  他又抓起石桌上的青銅香爐,狠狠擲向池中,」撲通」一聲,濺起丈高的水花。


  」我給了他們機會!我讓商戶配合!

  我讓他們走個過場!他們不知好歹!

  他們找死!他們竟敢查我的暗倉!

  竟敢鎖我的人!竟敢在我的萬利行殺我的人!!!」

  他猛地停住,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團臉已從慘白漲成了豬肝般的紫紅,細眼裡噴射著近乎實質的殺意。

  他盯著屠烈,盯著那群瑟瑟發抖的私兵,從牙縫裡擠出字字如刀的聲音。

  」兩個愣頭青……兩個愣頭青就掀了我的桌子?!」

  他仰起頭,望向市坊的方向,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嵌入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一股滔天的怒火與暴戾,正從他每一寸白胖的皮肉下噴薄而出,燒得他雙目赤紅。

  」好……好得很……」

  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卻比先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像是從九幽地獄裡吹上來的一陣陰風:

  」既然給臉不要臉,既然他們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他們。」

  滿院死寂,唯有池中錦鯉驚恐的游弋聲,和那從張仲胸腔中發出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粗重喘息。

  張仲厲聲喝道:」召集所有人!張府私兵、萬利行護院、莊中死士,一個不留,全帶去縣衙!」

  命令如滾雷般傳出。

  張府四角頓時響起尖銳的竹哨聲,那是召集人手的信號。

  不過片刻,府中各處湧出黑壓壓的人影,皮甲摩擦,刀鞘碰撞,腳步聲沉得像戰鼓擂動。

  有從萬利行退回來的私兵,有莊中常年豢養的死士,更有張府本宅的精銳護院,林林總總,竟聚起近百人。

  屠烈跟在張仲身側,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仍帶著一絲未褪的蒼白。

  他摸了摸腰間厚背砍刀的刀柄,低聲道:」主家……那執雷使手中的黑鐵神器,屬下實在沒把握。

  孫六死得不明不白,屬下連看都沒看清……」

  張仲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盯著屠烈,三角眼裡噴射著暴怒與輕蔑:」沒把握?」

  他冷笑一聲,伸手攥住屠烈的領口,將他那張疤臉拽到眼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在對方臉上。

  」他再詭異,也只有一個人!

  兩隻手!一把黑鐵武器!

  你告訴我,他那黑鐵里能裝幾道雷?就算有一百道,他打得完嗎?」

  張仲鬆開手,指向身後那些手下:」你讓幾十個人一起上,前後左右,同時撲殺!

  他打前頭,後頭的人砍他脊樑。他打左邊,右邊的人剁他腦袋!

  他有幾條命夠用!?」

  屠烈瞳孔微縮,順著張仲的手指望向那片黑壓壓的刀陣。

  是啊……那黑鐵再快,能同時打幾個方向?

  只要人夠多,夠狠,如潮水般湧上去,總有一把刀能砍進那黑臉漢子的脖子!

  他心底那股被驚雷擊潰的底氣,竟像野火燎原般重新燒了起來。

  屠烈舔了舔嘴唇,左臉上那道刀疤劇烈蠕動,緩緩握緊了刀柄,三角眼裡凶光復燃:」主家說得對……是屬下糊塗了。

  那東西說到底,也和暗器無異。

  暗器再強,也有窮盡時。

  幾十把刀一起上,他顧得過來?」

  」這才像話。」

  張仲冷哼一聲,大步流星跨出府門,翻身上馬。

  他今日未乘轎,而是騎了一匹棗紅烈馬,錦袍在風中獵獵翻卷,那張白胖的團臉因暴怒而扭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

  」走!去縣衙!」

  私兵如潮水般湧出張府,刀光在漸沉的夕陽下匯成一片青冷的河流,沿著青石大街直撲縣衙。

  沿途百姓驚恐退避,店鋪紛紛關門,門板後的縫隙里露出一雙雙戰慄的眼睛。

  ……

  酸棗縣衙,本就破敗。

  灰撲撲的院牆,歪斜的門樓,門前兩尊石獅子缺耳斷爪,仿佛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然而此刻,縣衙外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屠烈一馬當先,領著私兵在縣衙門前列陣。

  手下分成三層,將縣衙正門、側門、乃至後巷,堵得嚴嚴實實。

  刀光映著暮色,像一片嗜血的荊棘叢。

  張仲端坐於馬背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扇緊閉的縣衙木門,聲音洪亮,傳遍整條長街:」縣衙里的人聽著!

  我張仲,酸棗縣張氏族長!

  今日前來,只辦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交出萬利行管事錢通,此乃張家之人,輪不到外人來鎖!」

  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交出暗倉帳冊與私鹽,那是萬利行內務,縣衙無權染指!」

  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陡然轉厲,如夜梟嘶鳴:」第三,交出那兩個執雷使!

  他們擅殺我張家之人,血債血償!

  看在他們是奉王命而來的份上,我留他們一個全屍!

  若敢抗命,今日便踏平這縣衙,雞犬不留!」

  」踏平縣衙!雞犬不留!」

  數十私兵齊聲怒吼,聲浪如潮,震得縣衙門樓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震得院牆內的老槐樹劇烈搖晃。

  那聲勢之大,仿佛下一瞬便要破門而入,將內里一切碾為齏粉。

  長街盡頭,巷口轉角,幾處陰影里,幾雙眼睛正冷冷注視著這一幕。

  公孫氏派來的是一名身披輕甲的家將,姓魏,人稱魏三郎。

  他斜倚在茶肆的斷牆後,手裡捏著一塊炊餅,有一搭沒一搭地嚼著,目光卻死死盯著縣衙門前那片刀陣,嘴角浮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

  」張仲這老狐狸,也有被人逼到騎虎難下的一天。

  暗倉被撬,管事被鎖,嘖嘖……

  這可是扒了他的底褲啊。」

  身旁一個撣著衣裳灰塵的隨從低聲道:」魏爺,咱們要不要……」

  」要什麼?」

  魏三郎嗤笑,將最後一口炊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戲。

  張仲今日若是殺了那兩個人,就算是成了出頭鳥,被秦廷盯上是板上釘釘。

  咱們公孫氏,正好接手這市坊的鹽路。」

  另一側,李氏派來的是個刀疤臉的壯漢,正是李橫刀的親信,名叫趙鐵。

  他蹲在對面酒樓的飛檐陰影里,手裡把玩著一柄短匕,目光在縣衙門前的刀陣與縣衙緊閉的大門之間來回遊移,眼神玩味。

  」有點意思。」

  趙鐵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張仲帶了數十號人,刀都亮出來了,還說留全屍,和碎屍萬段也沒什麼區別。

  這老東西,到了這時候還假裝給自己留餘地呢。」

  他側首,對身後一個瘦小的探子道:」回去稟族長,就說張仲被逼急眼了,但還沒徹底瘋。

  讓他老人家再等等。

  等張仲弄死那個執雷使,咱們就蟄伏一段時間,秦廷沒反應,咱們就和之前一樣,若是秦廷清算張家,咱們再去撿便宜。」

  」我聽說那執雷使會御使雷霆……真有那麼邪乎?」

  探子小聲問。

  趙鐵眯起眼,望向縣衙那扇緊閉的門,聲音裡帶著一種獵人嗅到血腥的興奮:」有沒有,一會兒就知道了。

  張仲這數十號人,就是試金石。

  咱們啊,只管看戲。」

  暮色四合,縣衙內外,殺氣如沸。

  張仲端坐馬背,手按馬鞍,目光陰鷙地盯著那扇紋絲不動的縣衙大門,仿佛要將其灼穿。

  他身後的私兵陣列如鐵壁銅牆,刀光在漸暗的天色中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

  張仲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香盡之前,若不開門交人,我便讓這縣衙,從裡到外換人。

  裡面的人,有一個算一個,給孫六陪葬。」

  那管事將香爐置於縣衙門前石階正中,後退數步。

  ……

  縣衙內堂,燭火搖曳。


  錢通被鎖在堂柱旁,雙手精鐵鐐銬勒進腕肉,卻仍舊梗著脖子,那張團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他身後,還跪著數名從萬利行一併帶來的商戶主事,皆是臉色慘白,卻咬緊了牙關,不肯鬆口。

  」再說一遍。」

  王戟端坐堂上,單手按在案幾那柄黑黢黢的手槍旁,環眼如炬,」三百石私鹽,從何而來?

  銷往何處?

  帳冊上那幾筆'東海貨',接頭人是誰?」

  錢通抬起頭,額角血跡已凝成暗痂,嘴角卻扯出一抹譏誚,」我說了,是我一人貪利,瞞著主家,從東海鹽販手中低價購入,高價售出,賺個差價。

  主家不知,張公不知,萬利行上下,只我錢通一人有罪。

  要殺要剮,沖我來,莫牽連旁人。」

  」一人?」

  王戟冷笑,抓起案上那捲從暗倉搜出的帳冊,狠狠擲在錢通臉上,」這帳冊上,每月初五都有一筆大項支出,送往張府。

  這也是你一人所為?」

  錢通面不改色,甚至往前挺了挺被鎖住的胸膛:」是我假借主家之名,狐假虎威,嚇唬鹽販。

  張公何等人物,豈會看得上這點蠅頭小利?

  執雷使,您若真有本事,便砍了我這顆腦袋,別在這兒無中生有,攀誣良善!」

  」良善?」

  一旁的張慎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

  他自袖中抽出一份供紙,抖開,」錢通,你不會以為你能攬罪就攬得住吧。」

  「這種案子,只要是牽連者,都是重罪,就算真是你自己做的,私鹽在萬利行內,張仲甚至整個張家都脫不了干係,你在這咬死不說,也沒什麼作用。」

  錢通不說話,只是冷笑。

  王戟轉向另外的人。

  」那你們幾人呢?簿冊不實,貨藏不清,也是一人所為?」

  幾名商戶面面相覷,隨即齊齊垂首,聲音竟像排練過一般整齊:」回上使,是……是我等各自貪利,與旁人無關,更與張公無關……」

  王戟盯著這四張如出一轍的嘴硬面孔,指節在槍身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知道,這些人是在等,等外面的救兵,等張府的威壓,等那個在這酸棗縣隻手遮天的張仲,來把他們撈出去。

  」好,很好。」

  王戟緩緩起身,」嘴硬,便多鎖幾個時辰。

  等本使把張仲也鎖進來,看你們的嘴,還硬不硬……」

  話音未落,縣衙外忽然傳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喧譁!

  」踏平縣衙!雞犬不留!」

  聲浪如潮,震得縣衙正堂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窗紙嗡嗡作響。

  緊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密集而沉重,仿佛整座縣城都在那聲音里顫抖。

  一名縣卒跌跌撞撞衝進內堂,面無人色,聲音都變了調。

  」大……大人!張公!

  張公帶人圍了縣衙!

  數十餘私兵,刀出鞘,弓上弦,說要……

  說要一炷香內交出錢管和所有帳冊,否則踏平縣衙!」

  」什麼?!」

  杜衡原本縮在角落裡,聞言直接癱軟在椅子上,那張清癯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像一張被漂洗過度的舊紙。

  他猛地轉向王戟,眼中滿是驚恐與哀求,連滾帶爬地撲到案前:」王上使!

  張公……張公真的來了!

  數十私兵啊!咱們縣衙就這麼點人,如何擋得住?

  您……您把人都得罪死了,這……這怎麼辦?」

  王戟面無表情,環眼冷冷看著他:」杜明府以為呢?」

  」放人!放人啊!」

  杜衡聲音尖利,帶著哭腔,雙手死死抓住案沿,指節發白,」錢管是張公的人,咱們鎖了他,已是天大的禍事!

  如今張公親自帶人來要,咱們……咱們服個軟,把人放了,帳冊還了,再去給張公賠個不是,道個歉,說不定還能留條性命!」


  他越說越急,額頭青筋暴起,仿佛已經看到縣衙被踏平、自己被砍頭的畫面。

  」王上使,您有神器在手,可張公有數十把刀!

  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吃眼前虧!

  您……您去道個歉,認個錯,就說年少無知,衝撞了張公,日後咱們在這酸棗縣,還得靠張公賞飯吃啊!」

  張慎站在陰影里,聞言冷笑一聲:」杜明府,昨夜你派老僕去張府求'配合',今日張公便帶刀圍衙。

  你道個歉,他便能饒你?」

  杜衡一怔,隨即更加慌亂:」那……那總比硬碰硬好!

  張公說了,一炷香!一炷香後就要攻門!

  咱們……咱們沒時間了!」

  王戟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暢快的意味,在死寂的堂中迴蕩。

  他抓起案上的手槍,在掌心掂了掂,目光投向縣衙大門的方向,仿佛已經透過那扇破敗的木門,看到了門外那個不可一世的張仲。

  」道歉?」

  王戟緩緩搖頭,環眼中的火光灼灼燃燒,」我給他道歉?他這個罪魁禍首,主動送上門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他將手槍插回腰間,大步走向堂門,又回頭,目光如鐵,釘在杜衡臉上:」杜衡,聽好了。

  錢通和這幾名商戶,一個都不能放。

  縣卒全部調來內堂,持戈看守,若有人犯逃跑,或有人劫獄。」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本使回來,先斬你首級,再斬逃者!」

  杜衡被這一聲喝得渾身一哆嗦,癱坐在地,面如土灰。

  王戟不再看他,與張慎並肩,大步流星地穿過縣衙前院,走向那扇緊閉的大門。

  身後,張慎的手始終按在懷中那方貼著心口的鐵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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