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楚殿惶惶迎道真,秦廷鬱郁困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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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光斂去,煙塵漸散。

  殿中卻依舊是鬼哭狼嚎般的混亂。

  幾名文官抱頭縮在柱後,一名武將連佩劍都拔出來了,卻對反了方向,劍尖衝著同僚,把那同僚更是嚇了一跳。

  更有甚者,一位年邁的老卿相直接鑽到了王座前的丹墀之下,只露出半截顫巍巍的袍尾。

  楚王熊啟整個人貼在王座背後的屏風上,雙手死死摳住木框,只敢探出一隻眼睛,瞳孔里滿是驚駭。

  血屠!

  這兩個字像一道催命符,在每個人腦海中瘋狂炸響。

  能這般破空而來,肆無忌憚撞入王庭的,除了那個覆手鎮壓仙師連滅四國的煞星,還能是誰?

  青玄子立於光暈中央,看著滿殿雞飛狗跳,不由微微錯愕。

  他眉頭輕皺,拂塵一擺,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諸位莫慌,貧道青雲山雲霄觀青玄,並非秦人,更非爾等口中血屠。「

  殿中混亂稍頓。

  楚王耳朵一動,又等了足足三息,確認那道人無殺氣、無煞意,才壯著膽子從王座後面再次緩緩探出頭來。

  他上下打量青玄子,聲音猶自發顫:「當真?「

  青玄子笑道:「自然是真的。

  貧道若真是那血屠,此刻諸位早已魂歸九幽,何須多言?「

  楚王一想,也是這個道理。

  他咽了口唾沫,扶著王座扶手,狼狽不堪地繞了出來,王冠歪斜,王袍沾灰,哪裡還有半分一國之君的威儀。

  大臣們面面相覷,這才敢直起腰來,偷偷打量青玄子。

  這一看之下,紛紛鬆了口氣。

  「聽說那血屠閻羅身高一丈,魁梧如魔神頂天立地,渾身血煞之氣沖霄,常人見之甚至能直接嚇暈過去……「

  一名大臣縮著脖子,小聲嘀咕,「這位道長仙風道骨,清瘦矍鑠,顯然不是那等凶神。「

  旁邊另一人壓低聲音附和:「不錯,那血屠年歲不大,據說不過弱冠之年,便已殺得屍山血海。

  這位道長鬚髮斑白,氣度沉穩,歲數對不上,確實不會是血屠。「

  血屠之名積威深重,由不得他們不謹慎。

  那道陰影壓在楚國朝堂上太久了。

  滅韓、屠趙、碎魏、亡燕,仙師被鎮壓於掌下,刺客被碾碎於途中。

  他們怕趙誠,怕到了骨子裡,怕到聽見破空之聲就以為是死神降臨。

  確認眼前道人說的屬實,大臣們這才訕訕地回到原位。

  有人整理衣冠,有人擦拭額角冷汗,有人把踢翻的案幾悄悄扶起。

  可每個人臉上都火辣辣的。

  人家是來幫忙的,卻叫人家撞見這般不堪入目的一面,滿朝文武嚇得鑽桌底、躲屏風,當真是顏面無存。

  不過,有仙人來援,總歸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楚王心情陡轉,竟生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手忙腳亂地扶正王冠,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甚至親自走下丹墀,朝著青玄子拱了拱手:「仙師遠道而來,寡人……

  寡人感激不盡。

  仙師說此來要幫楚國對付秦國?「

  青玄子微微頷首:「正是。「

  楚王笑容一滯,隨即面露憂色,斟酌著詞句道:「仙師可知,秦國的依仗,就是那個號稱血屠閻羅的趙誠?

  那傢伙之前覆手鎮壓了不少仙師,手段通天,凶威蓋世。

  此前我楚國也有仙師來援,可一個被趙誠當場鎮壓。

  另一個……被嚇得遠遁千里,至今不敢露面。「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幾分勸退的意味:「仙師若是沒有萬全把握,還是退去為好。

  寡人不是不信仙師神通,實在是……

  實在是那趙誠太過邪性,寡人不想仙師平白傷了性命。「

  這話出自真心。

  楚國已經被血屠的凶名嚇破了膽,再經不起「仙人下凡了,仙人又沒了「的折騰。

  青玄子聞言,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他拂塵輕搖,淡然道:「趙誠?貧道知曉此人。

  他確實有幾分實力,但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因為已經有人去對付他了。「

  楚王一愣:「什麼?竟有人能對付趙誠?那是何人?「

  「自然是天上的人物。「

  青玄子抬頭望了望殿頂破洞外的那片蒼穹,語氣中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真正的天上人物。

  大王不必為此憂心,趙誠自有人牽制,無暇南顧。「

  楚王張了張嘴,還想追問。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之前來的仙師也自稱「天上人物「,結果一個照面就被血屠拍進了地底。

  如今這道人又說「天上人物「,他如何能完全放心?

  但事到如今,有仙人支援,總比沒有強。

  若憑楚國自己,面對秦國的虎狼之師和那尊血屠,根本就是死路一條。

  楚王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的忐忑,問道:「仙師遠道而來,鼎力相助,寡人感激不盡。

  不知……可有什麼要求?

  但凡楚國有的,寡人無所不應。「

  青玄子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微微一笑,拂塵搭在臂彎,語氣平和卻理所當然:「我青雲觀弟子不過百餘人,但要在大規模戰場上建功,需耗費不少材料製作符籙,還需珍稀藥材煉製丹藥。

  有時要開壇作法,溝通天地,也需諸多奇物布置法陣。

  這些……都需要楚國來籌備。「

  楚王滿口答應下來:「藥材材料,楚國地大物博,應有盡有!

  仙師放心,寡人即刻下令,舉國搜集,必不讓仙師失望!「

  青玄子滿意地點頭:「善。

  清單自會有人與楚國對接,大王不必費心。「

  果然,話音落下不久,大殿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風雷之聲。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北方的天際飄來一朵青雲,初時不過巴掌大小,轉瞬便遮蔽了半邊天空。

  那雲朵緩緩落在殿前廣場之上,雲霧繚繞之間,顯露出百餘道身影。

  正是雲霄觀的三位長老與百餘名弟子。

  他們身著統一青雲道袍,背負法劍,袖中隱有符光流轉,百餘人匯聚的靈氣波動雖不張揚,卻自有一股仙家氣象,與凡間武夫截然不同。

  這副神異的模樣,讓楚王和大臣們紛紛眼前一亮,驚喜交加。

  方才的驚恐與尷尬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有此等仙門相助,楚國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赤松長老自人群中走出,手持一卷玉簡,與楚國掌管國庫物資的大臣對接。

  玉簡展開,清單上的字跡泛著淡淡靈光:

  「三千年份何首烏百株、雷擊桃木三千斤、硃砂千斤、百年靈芝五百朵、龍血草三千錢、玉髓三百方……「

  林林總總,不下數百項。

  這裡面當然有對戰的物資。

  製作五雷符所需的雷擊木,煉製止血丹、回元丹所需的百年老藥,布置迷蹤陣所需的玉髓。

  但更多的,則是雲霄觀弟子們日常修行所用之物。

  此前他們在青雲山上清修,只能自己翻山越嶺採藥煉丹,所得有限,進境緩慢。

  如今既然「下山助楚「,自然要借楚國舉國之力,為自己搜集天材地寶。

  畢竟他們是來幫忙的,楚國總不能這點東西都捨不得吧?

  楚王接過清單,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猶豫地吩咐下去:「傳令!令太醫署、少府、各地郡守,即刻開庫搜尋,舉國搜集!

  凡清單所列之物,優先供給仙師,不得有誤!「

  一道王令傳出,楚國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立刻運轉起來。

  將有無數官吏、商賈、採藥人、方士被動員,車隊從四面八方湧向國都。

  將一箱箱藥材、一捆捆靈木、一塊塊礦石運往雲霄觀弟子駐地。

  楚王安排妥當,又轉向青玄子,迫不及待地問道:「仙師,物資寡人已命人全力籌備。


  不知何時可以動身,對付秦國?「

  青玄子卻不急。

  他負手而立,目光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到了更遠處的天機變幻。

  「不急。「他緩緩搖頭,「等其他地方的布置完成,牽制趙誠的人尚未就位,此時貿然行動,若那血屠突然回援,前功盡棄。「

  他轉身看向楚王,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大王且寬心,待時機一到,自會有人傳訊。

  屆時三線齊發,暴秦必亂。「

  楚王心中焦急,卻也不敢催促仙人,只得強忍著不安,連連點頭:「好……好,寡人等仙師的消息。「

  殿外,百餘名雲霄觀弟子已開始挑選駐地,布置法陣。

  顯然是準備在此煉丹畫符,準備大戰。

  ……

  咸陽宮,大殿。

  一幅巨大的地圖攤開在殿中央,上面用朱墨勾勒出秦國新近納入版圖的疆域。

  韓、趙、魏、燕,連同東胡故地,如同一塊塊被強行拼接的補丁,顏色深淺不一,邊界犬牙交錯。

  嬴政負手立於圖前,眉心那道豎紋擰得極緊。

  殿中群臣分列兩側,往日裡意氣風發的重臣們,此刻個個面色沉鬱,仿佛頭頂懸著一塊隨時會砸下來的磨盤。

  「大王,薊城政報。「

  馮去疾捧著一卷竹簡,聲音沙啞,「新派去的郡守昨日才到任,今日便被當地豪強聯名架空。那薊城中,原趙國的舊貴族以'迎秦'為名,行'拒秦'之實,郡守的政令連府衙大門都出不去。「

  「大梁呢?「

  嬴政頭也不抬。

  「也糟。「

  王綰嘆了口氣,從袖中抽出一份奏報,「魏國故地,文字與我秦迥異,律令傳下去,百姓根本看不懂。

  派去的吏員要逐字逐句翻譯,一個政令從擬定到落地,動輒月余。

  更麻煩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魏地豪強私藏甲冑,裹挾百姓,以'保鄉'為名聚兵自重。

  上月派去鎮壓的三千卒,竟在夜裡被當地遊俠襲營,燒了大半糧草。

  叛民……如今已有星火燎原之勢。「

  李斯上前一步,指向地圖上燕國故地:「燕地苦寒,百姓對我秦政一無所知,還以為是換了批收稅的。

  豪強們趁機煽動,說秦人要奪他們的田、征他們的丁。

  派去的官員被堵在驛館,連村口都進不去。

  各地不斷出現叛亂,今日殺一個,明日又冒出三個,殺不勝殺。「

  殿中一片死寂。

  嬴政緩緩轉身,目光掃過群臣:「寡人問你們,韓、趙、魏、燕,加上東胡故地,如今我秦國疆域比三年前擴大了多少?「

  「三倍有餘。「

  蒙毅低聲道。

  「三倍有餘。「

  嬴政重複了一遍,忽然苦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打下容易,消化難。

  寡人以前從未想到,會因為打下的地盤太大太快而如此煩惱。「

  他走回王座,卻沒有坐下,而是盯著那幅地圖,仿佛要從中看出一條出路來。

  就在此時,殿中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陛下,其實……也不是沒有里外。「

  眾人循聲望去,是治粟內史屬下的一名年輕令史。

  那人被滿朝重臣的目光一逼,頓時有些發怯,但還是硬著頭皮道:「血衣侯的三百里封地……

  武安城周邊,不也是新納之地麼?「

  殿中氣氛微微一變。

  那令史咽了口唾沫,繼續道:「可武安國如今是什麼景象?

  血衣侯手段極其鐵血,巡地的血衣軍所過之處,但凡阻撓新政者,不論豪強還是地方舊吏,全都被當場格殺,殺得人……

  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豪強一除,他們手底下的田產便分了出去,百姓們得了實打實的田地,自然無人再帶頭阻撓鬧事。


  叛民銷聲匿跡,政令通達,如今其封地內一片風調雨順……「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因為滿殿重臣的臉色都變得古怪起來。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面面相覷。

  更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血衣軍的刀鋒也架在了他們頸側。

  「血衣侯……「

  王綰喃喃道,「確實是雷霆手段。「

  馮去疾苦笑:「他那三百里,是用刀和血犁了一遍,自然聽話。

  可咱們要處理的疆域,何止三百里?

  三十個三百里都不止!「

  「是此理。「

  一名老臣出列,滿臉無奈,「血衣侯只管他那三百里封地,卻把打下來的這許多疆域都讓咱們來頭疼。

  咱們要處理的疆域更大,人手卻不夠分配。

  派去鎮壓的士兵捉襟見肘,總不能把中央的精銳全都拆散了分配到各處去平叛吧?

  屆時若是楚國不老實,突然來攻,咱們拿什麼守?「

  這話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人手不夠,這是死結。

  派文官,被豪強架空。

  派武將,被遊俠襲營。

  派大軍,楚國虎視眈眈。

  這盤棋,越下越覺得棋子不夠用。

  嬴政聽著聽著,忽然心中一動。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仿佛撥開了眼前的迷霧,看到了一條簡單粗暴卻無比清晰的路。

  「要不然……「

  嬴政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滿殿議論聲戛然而止,「把其他地方,也交給血衣侯處理好了。「

  殿中一靜。

  隨即,如同一滴冷水濺入滾油,轟然炸開。

  「陛下?!「

  馮去疾失聲驚呼,「這……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

  嬴政反問,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討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地方是他打下來的,豪強是他殺的,叛民是他滅的。

  他既然能把三百里治理得井井有條,為何不能將三千里也交給他頭疼?

  反正他如今也是徹侯,以縣立國,多給他幾縣、幾十縣,讓他一併整治,豈不是省事?「

  「陛下!「

  一名宗室老臣顫巍巍出列,面色漲紅,「萬萬不可!

  血衣侯已封徹侯,擴地三百里,以縣立國,號血衣國,墨閣為侯國官署,血衣軍額至十萬,自治之制,世襲罔替。

  此等恩寵,亘古未有!

  如今還要將韓趙魏燕的故地交給他?

  那……那這天下,到底是秦國的天下,還是血衣侯的天下?「

  嬴政暗暗撇了撇嘴,心說本來也沒有分別。

  早晚也是那小子的天下嘛。

  「是啊陛下!「

  又一名大臣急道,「總不能事事依賴血衣侯。

  若全交給他,朝廷要我們這些臣工何用?

  難道滿朝文武,都吃乾飯不成?「

  反對派迅速聚攏,言辭激烈,核心就一條,功高震主,尾大不掉,朝廷顏面何存?

  然而另一邊,也有人開口了。

  李斯沉吟片刻,緩緩道:「臣倒覺得……陛下所言,不失為一策。「

  「李廷尉!「

  宗室老臣怒目而視。

  李斯不慌不忙,拱手道:「非是臣要推諉,而是實情如此。

  血衣侯的手段、威望、兵力,皆非我等可比。

  武安城三百里,從豪強林立到政令通達,用了多久?

  不過幾日而已。

  而我等接手邯鄲、大梁,用了多久?

  亂象反而愈演愈烈。

  若能讓血衣侯以武安之法治新地,以血衣軍之威鎮豪強,以墨閣之技通民生,恐怕……確實是最快的法子。「


  「可這樣一來,豈不全成了武安國……「

  有人憂慮道。

  「你怕血衣侯勢力大?「

  李斯淡淡一笑,「那些地方如今本就不聽朝廷的。

  與其讓豪強盤踞,不如讓血衣侯去殺一遍。

  至少,血衣侯不會私通楚國。「

  「這又是說的什麼話!?」

  「不像話!」

  「怎能如此!」

  兩派吵了起來。

  一派堅持朝廷體面,認為不能事事倚重外臣。

  一派主張務實,認為能解決實際問題才是正道。

  雙方唇槍舌劍,從朝堂禮儀吵到治國方略,從祖宗成法吵到當下利弊,吵得面紅耳赤,卻誰也說服不了誰。

  嬴政坐在王座上,聽著下方爭吵,並未制止。

  他目光落在那幅地圖上,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北方那座燈火通明的雄城。

  最終,爭論又回到了原點。

  人手。

  「就算想派兵鎮壓,兵從何來?「

  王綰攤手,滿臉疲憊,「中央大軍不能動,邊軍要防匈奴,可調之兵,杯水車薪。「

  嬴政忽然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殿中的爭吵。

  眾人紛紛噤聲,望向王座。

  「寡人有時在想,「

  嬴政緩緩開口,目光中帶著一絲神往,「若是秦國士兵,人人都如血衣軍就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方向,望向北方:「一個地方,只需要派去十個血衣軍,便足以橫掃那些豪強。

  刀鋒所指,人頭落地,以武力執行政令,強行推進下去。

  十個血衣軍,可比一千普通秦卒都好使……「

  殿中群臣默然。

  他們知道陛下說的是實話。

  血衣軍的戰力、紀律、執行力,早已是天下皆知的神話。

  可那種軍隊,現在在血衣侯麾下,在陛下封賞之後,已經成了血衣侯的私兵。

  若是現在徵調,未免有些不合適。

  而且,用血衣軍來推行,和讓武安侯負責那些疆域,也沒什麼區別。

  殿中漸漸沉默下來。

  就在此時。

  「報!「

  殿門外,一名謁者快步趨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中帶著幾分急促。

  「啟稟大王!殿外有人求見,自稱血衣侯麾下墨閣使者,奉侯爺之命,前來向大王呈送新物!「

  殿中一靜。

  隨即,嬴政臉上那因國事煩憂而凝成的陰雲,竟如冰雪消融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無奈又高興的笑意。

  「這小子。「

  他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墨閣不知道又搗鼓出了什麼新鮮玩意,就給寡人送來了。「

  他大袖一揮,朗聲道:「讓他們進來吧。

  諸卿也瞧瞧,血衣侯又給咱們送了什麼好東西。「

  殿外腳步聲沉穩而整齊,不像是尋常謁者那種細碎急促的步點,而是帶著某種刻意壓制的肅殺之氣,每一步落下都仿佛量過尺寸一般精準。

  群臣的爭論聲漸漸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投向殿門方向。

  珠簾掀起,先踏入殿中的不是尋常使者,而是一道幾乎融入陰影的身影。

  那人一身勁裝,沒帶兵器,面容普通得看過即忘。

  可那雙眼睛掃過殿中時,卻讓幾位久經朝堂的老臣脊背莫名一涼。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平靜、淡漠,不帶一絲波瀾。

  他的腰間懸著一枚赤紅令牌。

  血衣樓的人。

  緊隨其後的,是一名身著墨閣特製灰袍的中年人。

  面容清癯,步履從容,雙手端著一隻紫檀托盤,盤上覆著一層錦緞,將盤中之物遮得嚴嚴實實。

  此人正是墨閣長老關翰,昔日墨家長老,主動歸順墨閣後,如今已得趙誠信任。


  兩人一前一後,行至殿中。

  那血衣樓刺客並未退下,而是側身立於關翰身側半步之後,手按短刃,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殿中每一個角落。

  這等陣仗,仿佛托盤上蓋著的不是禮物,而是某種足以動搖國本的禁忌之物。

  滿殿文武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悄然漫起。

  「這般鄭重……托盤上蓋著布,莫非是什麼易碎的奇珍?」

  「血衣侯送來的,定然不是凡物。

  我聽聞侯爺曾提過一種叫『空調』的器物,說是能讓夏日室內如春日般宜人……

  莫非便是此物?」

  旁邊一名老臣搖頭:「不對不對,空調一聽就不小,這東西不像。」

  「侯爺還提過『冰箱』,可冰凍萬物。」

  「你看這托盤大小,裝得下箱子類的東西麼?」

  「或許是新的琉璃工藝品?」

  有人小聲猜測。

  當即被人低聲駁斥:「血衣侯何等人物?

  如今朝堂正為國事煩憂,他怎會無聊到送一件工藝品來?

  你再看看那血衣樓的高手,寸步不離,如臨大敵,顯然不會是尋常擺設。」

  「那……難道是侯爺提起過的『廣播器』?」

  一名年輕郎中忽然壓低聲音,眼中放出光來,「聽說此物能在千里之外傳音,極為不凡!

  若是此物,恐怕能改變政令傳達的困難啊!」

  這話一出,周圍幾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越想越覺得有理。

  「極有可能!若是廣播器,那邯鄲、大梁的政令,豈不是瞬息可至?」

  「如此玄奇的東西,今日竟然可以一觀……」

  有人憧憬地望向那托盤,喃喃道,「一會兒裡面不會直接傳出血衣侯的聲音吧?」

  嬴政端坐王座之上,聽著下方群臣的低聲議論,原本因國事而緊鎖的眉宇竟微微舒展,眸中浮現出一抹真切的期待之色。

  他也想知道,趙誠那小子又給他弄出了什麼新鮮玩意。

  關翰行至丹墀之下,與那血衣樓刺客一同跪地,聲音清朗而恭敬:「墨閣長老關翰,奉血衣侯命,獻上墨閣新造之物……」

  他頓了頓,在滿殿屏息的注視中,吐出兩個字:

  「手槍。」

  殿中一靜。

  「手槍?」

  王綰下意識重複了一遍,眉頭緊鎖,「不像是廣播器的名字……難道不是廣播器?」

  「聽起來像是武器。」

  馮去疾撫著鬍鬚,目光落在那不過尺許方圓的托盤上,滿臉狐疑,「可那盤子那么小,能裝得下什麼槍?

  便是侯爺麾下墨閣造的銃,也比這托盤大上數倍。」

  「或許是某種袖珍暗器?」

  李斯凝思道。

  眾臣低聲議論,目光在托盤與關翰之間來回遊移,既好奇又困惑。

  嬴政也微微傾身,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與玩味,開口道:「手槍?拿上來看看吧。」

  趙高侍立在嬴政身側,聽得王命,當即習慣性地躬身下階,伸手要去接那托盤。

  他指尖尚未觸及錦緞,關翰卻端著托盤側身一讓,穩穩避開了。

  趙高一怔,手懸在半空,詫異地抬眼看向關翰。

  滿殿文武也是一愣。

  嬴政眉頭微挑,身子從王座上微微前傾,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與不解:「怎麼?寡人讓呈上來,你不給?」

  關翰垂首,語氣恭謹卻不卑不亢:「大王恕罪。

  此物危險,威力奇大,若無準備,誤觸之下,恐對大王造成威脅。

  請大王容臣先示其威,再親手呈上。」

  「哦?」

  嬴政樂了。

  他靠在王座扶手上,目光落在那只不過尺許方圓的托盤上,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有趣的笑話:「此物這么小,竟說是威力奇大?

  而且不過是一介死物,怎麼會對我造成威脅?」

  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君王威儀:「你說要獻上此物,總歸得給寡人看看才行。

  拿來吧。」

  關翰依舊端著托盤,紋絲不動,聲音沉穩如磐石:「回大王,此乃血衣侯親令。

  侯爺說,此物必須先展示用法與威力,講清利害,方可交到大王手中。

  侯爺還說……」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嬴政:「若大王急不可耐,也要等展示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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