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閉關煉就紫金身,舊邑頑豪逆詔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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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室之中。

  趙誠心神沉入系統。

  【當前壽命總額:一千三百萬年】

  一千三百萬年的巨額壽命值。

  此次滅匈奴之戰,血衣新軍一路橫插匈奴腹地,轉戰千里,沿途滅殺十幾萬匈奴騎兵。

  又有蒙武配合血衣軍,以火炮據守坑殺二十萬匈奴精銳。

  雖然手下殺敵只得該敵剩餘壽命的一半,但殺得實在太多了。

  如今壽命總額已然達到一千三百萬年。

  這還不算之前徹底滅殺東胡王庭之後獲得的八百萬壽命,以及之前的留存,他用來兌換了道法一氣化三清。

  但礙於修為不夠,所以現在一個都還沒化出來。

  好在現在有集齊了大量的壽命,可以開始繼續八九玄功的剩下幾轉。

  「一千三百萬壽命應該夠將八九玄功修煉完的了吧?」

  趙誠如此想著,開始投入壽命修煉八九玄功。

  【第一年,你立身於五轉巔峰,軀殼、元神、真元、道則四者完美融合,不分彼此。

  但當你嘗試衝擊六轉「金身不滅」之境時,卻發現前方仿佛橫亘著一道天塹。

  融合後的力量雖然渾然一體,卻始終缺少那一點質變的關鍵。

  你需要將這股力量徹底「固化」,讓肉身從「極強」躍升為「不朽」。】

  ……

  【第五萬年,你以八九玄功中的「金身訣」為引,將體內融合之力不斷向骨骼、臟腑、血肉中沉澱。

  你的骨骼開始泛起淡金色的光澤,血液流速逐漸減緩,每一滴血液都變得沉重如汞,蘊含著恐怖的能量。

  但距離真正的金身不滅,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難以捅破。】

  【第十萬年,你意識到單憑水磨工夫無法突破。

  你開始主動引動體內道則,以自身為熔爐,以大道真火焚燒己身,試圖在毀滅與重生中逼出肉身的終極潛能。

  每一次焚燒,都痛入骨髓,仿佛將靈魂放在烈焰上炙烤。

  你的肉身不斷崩潰,又在崩潰中重組,周而復始,如同百鍊成鋼。】

  【第三十萬年,經過二十萬年的毀滅重組,你的肉身終於發生了質變。

  你的骨骼徹底化為琉璃金骨,內臟成為不朽金髒,血液成為不滅金血,就連每一根髮絲都堅韌到可斷神兵。

  六轉,金身不滅,終於功成!

  此刻你的肉身已非凡胎,而是近乎永恆不滅的神聖之軀,即便被天仙法寶正面轟擊,也只會留下一道白痕,轉瞬癒合。】

  【第三十五萬年,你穩固六轉境界,開始衝擊七轉。

  你發現六轉之後,八九玄功的修煉進入了全新的領域。

  不再是單純的力量積累,而是要開始「三魂七魄九轉歸一」的第一步。

  你以「歸一訣」牽引天魂、地魂、命魂,試圖讓它們與這不滅金身徹底綁定,讓靈魂與肉身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一體兩面」。】

  ……

  【第八十萬年,三魂與金身的融合艱難無比。

  天魂高高在上,不願沉淪肉身。

  地魂厚重深沉,難以與金身同頻

  命魂雖為本命,卻在與金身的碰撞中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

  你憑藉化神期便已渾厚到極致的元神根基,硬生生鎮壓了這種排斥,以無上意志將它們逐一打入肉身竅穴之中。】

  【第一百二十萬年,天魂入主百會,地魂紮根湧泉,命魂盤踞心臟。

  三魂歸位後,你開始牽引七魄。

  —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逐一與肉身七竅、七髒相合。

  每一次融合,都讓你的肉身多出一重神異之力。

  屍狗入鼻,肉身可嗅天地靈機。

  伏矢入口,可吞萬物精華為己用。

  雀陰入眼,雙目可洞穿虛妄……】

  【第一百五十萬年,七魄盡數歸位,與肉身七竅七髒完美融合。

  你的肉身開始散發出七彩琉璃般的光暈,舉手投足間自帶天地共鳴,仿佛你本身就是大道的一部分。


  七轉,魂體歸一,終於突破!

  此刻你的肉身不僅是力量的載體,更是靈魂的絕對容器。

  即便有人以神魂攻擊之術直刺你的元神,也會先被你的肉身阻擋、削弱、甚至反震。

  肉身即元神,元神即肉身,再無分別。】

  ……

  邯鄲郡北,武城縣。

  縣衙後堂,一盞油燈在案上搖曳,燈芯噼啪炸了個燈花,將羅正那張疲憊的中年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身著秦制官服,冠帶齊整,可袖口處卻沾著幾點墨跡,像是幾日未換洗了。

  案上攤著兩份文書。

  左手邊,是咸陽發來的《田畝新冊》,要求清丈土地、編戶齊民,推行秦律。

  右手邊,則是一張薄薄的禮單。

  武城縣三大姓今日剛派人送來的,粟百石,布五十匹,金十鎰,只寫著「請縣令飲茶「。

  羅正的目光在兩份文書間游移,最終嘆了口氣,將那《田畝新冊》推到一旁,伸手去夠禮單。

  不是他不想推行秦法。

  一年前他初來赴任時,也曾意氣風發,想著做一番事業。

  可現實很快給了他一記耳光。

  武城縣三大姓,崔、王、鄭在此地紮根百年,族中子弟遍布鄉亭,里正是他們的人,亭長是他們的人,就連縣衙里的獄掾、倉夫,也多是三姓遠親。

  他羅正雖是秦廷委派的縣令,可在這武城縣的地界上,說一句「政令不出縣衙「都是抬舉他。

  他曾試著強硬過一次,派卒吏去清丈崔家的田畝。

  結果第二日,那名卒吏便「失足「落入了漳水支流。

  屍體撈上來時,手腳都捆著麻繩。

  羅正去查,三姓聯名遞狀,說那卒吏酒後失足,數十個「證人「按了手印。

  他報上邯鄲郡,郡守只回了一句「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縣令宜安撫地方「。

  從那以後,羅正學會了妥協。

  三姓給他送錢,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三姓隱匿戶口,他不上報。

  三姓私藏武備,他當沒看見。

  作為交換,三姓也不鬧事,賦稅雖不足額,卻也能湊個七八成交差,讓羅正在上官面前不至於太難看。

  這默契,已經維持了大半年。

  羅正的手指剛觸到禮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明府!明府!「

  縣丞周倉連滾帶爬地衝進後堂,臉色慘白如紙,手裡高舉著一卷朱漆封口的竹筒,聲音都變了調:「武安城……武安城來的……

  血衣侯諭令!「

  羅正的手一抖,禮單飄落在地。

  「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帶翻了案上的油燈。

  燈盞傾倒,燈油潑在《田畝新冊》上,火舌瞬間舔上了紙角,可羅正根本顧不上。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周倉面前,一把奪過那竹筒。

  朱漆封口,上面壓著一方印。

  龜鈕方寸,刻「血衣侯印「四字。

  印泥鮮紅,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羅正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顫巍巍地挑開封漆,展開筒中那捲墨閣新紙寫就的諭令。

  紙張潔白柔韌,字跡凌厲如刀,每一筆都像是帶著殺氣:

  「血衣侯令:

  武城縣自即日起劃入武安國封地。

  原秦吏暫留原職,限三日內,上報戶口、糧倉、武備清冊。

  逾時不報者,以抗命論處。「

  短短數行字,羅正卻看了三遍。

  他很震驚。

  「武安國……國中之國……「

  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陛下竟真將這三百里地劃給了他……

  以縣立國……這……

  這不是徹侯,這是諸侯王啊……「


  他雖僻處小縣,可血衣侯封侯大典的風聲早已傳開。

  一戟開天,劈散天罰,金印紫綬,世襲罔替。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武安國「的邊界,竟真的劃到了自己腳下。

  隨之而來的,是極致恐懼。

  羅正的臉色從震驚的潮紅,驟然褪成了死灰。

  血衣侯。

  不,在趙地故民口中,那個名字有更可怕的稱呼。

  血屠閻羅!

  羅正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傳聞。

  那時趙誠初封武威君,赴武安城就任。

  沒過多久。

  周遭百里,豪強舊族全被清算,血流成河,殺的人頭滾滾。

  原武安縣令因「勾結舊族,陰奉陽違「被斬於市,屍體懸在城門三日,風吹日曬,烏鴉啄食。

  體制大改,墨閣建立。

  據說那年的漳水,三月都泛著淡紅。

  而現在,那尊殺神成了血衣侯,封地擴到了三百里。

  武城縣,正在這三百里之內。

  這是那殺神的小國!

  羅正低頭看了看自己案上那份禮單,又想起了自己這兩年來收的三姓錢財,想起了自己故意拖延的秦法改革,想起了縣庫里那筆被三姓瓜分後所剩無幾的存糧……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明府……「

  周倉在一旁哆嗦著,「咱們……咱們怎麼辦?

  聽說血衣侯手下有個血衣樓,江湖上最恐怖的情報組織。

  別說咱們現在在他的封地里,就算逃到齊國、楚國,也難逃一死啊……

  前日我還聽說,邯鄲郡有個縣令想跑,剛出城門就被一隊黑衣人截住,第二天腦袋就掛在了驛站的旗杆上……「

  羅正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跑?

  他當然想跑。這武城縣令的位子,此刻燙得像是燒紅的炭。

  可周倉說得對,他能跑到哪裡去?

  血衣樓的眼線遍布天下,那樓主據說有通天徹地之能,能在千里之外取人首級。

  他羅正一個文弱縣令,就算插上翅膀,能飛出這三百里封地嗎?

  不能跑。

  只能留。

  只能硬著頭皮,留下配合。

  羅正扶著案角,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雙猩紅煞氣的血瞳眼眸在盯著自己。

  若是讓那位血屠閻羅知道,自己收了崔王鄭三姓的錢,故意不推行秦法,故意隱瞞戶口……

  羅正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可就在恐懼即將將他徹底吞沒的瞬間,一個念頭忽然如電光般劈開了他的腦海。

  等等。

  羅正猛地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禮單,又抬頭看著案上那份被火燒掉一半的《田畝新冊》,眼神漸漸變了。

  「周倉,「

  他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雖然還有些沙啞,卻不再發抖,「你說……這血衣侯,為何要清丈田畝、編戶齊民?「

  周倉一愣:「這……這是秦法……「

  「不,「羅正緩緩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是武安城的規矩。

  我聽說,武安城經過墨閣改革,如今已是天下第一雄城。

  那裡有電燈,夜裡亮如白晝。

  有馳軌車,鐵龍馬拉著車廂一日千里。

  有蒸汽汲水器,不用人力便能將漳水抽上高坡灌溉良田。

  武安城的百姓,富得流油,人人識字,戶戶有餘糧。「

  他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我之前配合崔王鄭三姓,是被迫的!

  不配合他們,我這縣令坐不穩,甚至被他們聯手架空、殺害。

  可如今呢?

  如今這三百里之地,是血衣侯的一人之國!

  那位血屠閻羅,才是這三百里的主宰!

  我憑什麼還要繼續配合那些豪強?「

  羅正猛地一拍案面,眼中燃起了兩年來從未有過的火焰:「我當然要配合血衣侯!配合武安國!「

  周倉被他的轉變嚇了一跳:「明府,您的意思是……「

  「意思?「

  羅正彎腰撿起地上那份禮單,看也不看,直接湊到了案上那盞殘火的火苗上。

  禮單瞬間被點燃,化作一團火焰,在他手中捲曲、焦黑、碎裂。

  「意思是,從今日起,我羅正只認血衣侯,不認崔王鄭!「

  羅正將燃燒的禮單擲入銅盆,火光映得他面容猙獰如鬼,「血衣侯要清冊,我給!要田畝,我清!要豪強的命……「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我羅正,親自帶路!「

  周倉看著縣令,忽然覺得眼前這人陌生得可怕。

  可那陌生之中,又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清醒。

  羅正不再廢話。

  他轉身從書架上抽出空白木牘,提筆蘸墨,筆尖在燈焰上微微一烤,落下時已是龍飛鳳舞:

  「傳令:即刻召集縣中諸吏,獄掾、倉夫、戶曹、田典,一個時辰之內到縣衙集合。

  另,打開縣庫,清點存糧、武備、戶籍冊。

  再派快馬去各鄉各亭,命里正、亭長明日黎明前上報所轄戶數、田畝、丁口,敢有拖延隱匿者……「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半空,墨汁滴在木牘上,暈開一朵漆黑的梅花。

  「以抗血衣侯令論處,斬!「

  「諾!「

  周倉被這股氣勢所懾,下意識挺直了腰杆,轉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羅正叫住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武安城的方向,隱約能看到遙遠天邊一抹不正常的亮色。

  那是傳說中電燈的光芒,隔著百里都能映亮雲層。

  「周倉,「羅正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嚮往,「你說……咱們武城縣,日後也能有電燈嗎?

  也能有馳軌車嗎?「

  周倉一怔,隨即重重地點頭:「聽說……聽說血衣侯治下,凡是忠心辦事的官吏,都能得墨閣賞賜。

  武安城的縣令,據說家裡都裝上了電燈,夜裡不用點油燈……「

  「那就對了。「

  羅正笑了。

  笑容里沒有了妥協的苦澀,沒有了恐懼的扭曲,只有一種看到了前程的、熱切的渴望,還有一種灼熱,從前他自己都沒有發現過的灼熱。

  「去辦吧。

  三日之內,我要親自帶著清冊,去武安城,拜見血衣侯。「

  他重新坐回案後,不再看那堆灰燼,而是鋪開一卷新的木牘,開始一筆一划地書寫武城縣的第一份真正清冊。

  窗外,夜色深沉。

  可羅正覺得,天快亮了。

  不是油燈照亮的假天亮,而是武安城方向傳來的、那種能照亮整個三百里封地的、真正的光。

  他攥了攥手中的血衣侯令,感覺心中升起莫大底氣。

  「現在,就看他們還敢不敢違抗了,血衣侯令在此,他們,要殺本官嗎?敢殺本官嗎?」

  ……

  周倉揣著那捲血衣侯諭令的抄本,腳步匆匆地穿過縣衙的迴廊。

  夜已深了,縣衙里本該是燈火闌珊、人影稀疏的時候。

  可今夜不一樣。

  周倉總覺得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那些平日裡熟悉的廊柱、影壁、假山,此刻都像是藏了人。

  夜風穿過迴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又像是某種野獸在暗處喘息。

  他緊了緊衣襟,快步走出縣衙大門。

  門外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兩側是低矮的坊牆。

  往日裡,這個時辰早該漆黑一片,只有幾戶豪強宅院門口掛著燈籠。

  可今夜,周倉分明看到遠處崔家大宅的方向,有幾點火光在牆頭移動,像是巡夜的家丁,又像是……

  在等什麼人。

  周倉心裡咯噔一下,腳步更快了。

  「周縣丞!「

  一個聲音從暗處傳來。

  周倉渾身一僵,緩緩轉頭。

  只見坊牆陰影里轉出一個人影,四十來歲,穿著一襲綢布深衣,腰間玉佩叮咚,面容白淨,三縷長須,正是崔家的管事崔邁。

  崔邁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意未達眼底。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周倉的袖子,將他拽到坊牆根下,聲音壓得極低:「周縣丞,這麼晚了,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兒啊?「

  周倉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想起自己確實收過崔家的好處。

  去年冬,崔邁送了他一斗上好的粱米,說是「崔老爺體恤縣丞辛苦「。

  拿人手短,此刻被崔邁拽著,他竟有些不好不應。

  「崔叔,「

  周倉左右看了看,長街上空無一人,可那些坊牆的陰影里似乎藏著無數耳朵。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比崔邁還低,「我去傳縣令大人的命令。」

  崔邁奇道,「哦?縣令大人一向體恤下面的人,今天這麼晚了,怎麼突然傳令,不如讓縣令大人明日再說?」

  周倉搖了搖頭,臉色不好看,「崔叔,這次不一樣。

  崔叔,我也就提醒您一句,您……您趕緊拖家帶口跑吧。「

  「跑?「崔邁眉頭一皺,手上力道加重了幾分,「跑什麼?縣令大人這是作甚?

  難道還要推行那勞什子秦政不成?

  大晚上的發什麼瘋?「

  周倉看著他,一字一頓:「咱們武城縣,劃歸血衣侯治下了。

  成武安國的了。「

  「血衣侯?「崔邁鬆開手,後退了半步,臉上露出茫然之色,「哪位?「

  周倉說了四個字:

  「血屠閻羅。「

  崔邁渾身劇震。

  他那張白淨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他踉蹌著又退了半步,後背「咚「地撞在坊牆上,震得牆灰簌簌落下。

  「那位……那位滅了趙的……「

  崔邁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指指著周倉,又像是怕指錯了方向而趕緊縮回,「……武安城的那位?「

  周倉沉重地點了點頭。

  崔邁不再問了。

  他連連擺手,示意周倉快走,自己則轉身便跑,綢布深衣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那背影倉皇得像是見了鬼,眨眼間便消失在長街盡頭,只留下一串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周倉心頭更沉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縣衙西側的吏舍。

  那裡住著縣裡的諸吏。

  獄掾、倉夫、戶曹、田典,這些人平日裡與縣令共理一縣政務,今夜羅正召集,本該一呼即應。

  可當周倉推開吏舍的木門時,裡面卻是一片死寂。

  油燈昏黃,照著幾張空蕩蕩的床榻。

  只有獄掾老張還坐在榻上,慢條斯理地摳著腳,抬眼皮看了周倉一眼:「喲,周縣丞,大晚上的,何事啊?「

  「張獄掾,明府有令,一個時辰之內,諸吏到縣衙集合,清點縣庫、編戶造冊,還有要事相商!「

  老張嗤笑一聲,把摳腳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清點縣庫?編戶造冊?

  周縣丞,您沒喝多吧?

  這大半夜的,編哪門子戶?

  明府要是閒得慌,不如早些睡,明兒個還得去崔老爺府上喝茶呢。「

  「這是血衣侯的諭令!「

  周倉急了,從懷裡掏出抄本,「三日內不上報清冊,以抗命論處!

  抗命!你們懂不懂?「


  老張接過抄本,借著油燈掃了一眼,又隨手丟回給周倉,打了個哈欠:「血衣侯?

  沒聽說過。

  咱們武城縣歸邯鄲郡管,邯鄲郡說是……歸咸陽管。

  什麼武安國,什麼血衣侯,管得著咱們嗎?

  周縣丞,您要是沒事,別擾了兄弟們清夢。「

  他說著,竟真的躺了下去,拉過被子蒙住頭。

  周倉又說了幾句,說武安國,說劃治,說新政,都沒人當回事。

  最後站在靜悄悄的吏舍里,手腳冰涼。

  他又去了倉夫、戶曹、田典的住處,要麼大門緊閉,要麼人影全無,唯一一個開了門的戶曹小吏,正趴在案上打盹,被周倉搖醒後,迷迷糊糊地擺擺手:「明府的命令?明府的命令明天再說……「

  周倉強硬不起來,這些人也不懂什麼血衣侯,在他們眼裡,崔王鄭最大,崔王鄭不發話,他們根本沒必要動。

  周倉急得團團轉,在吏舍外的院子裡轉了三圈,一咬牙,轉身奔向縣庫。

  ……

  縣庫在縣衙最深處,兩扇厚重的木門上掛著三把銅鎖,門口坐著兩個庫吏,正圍著一盞油燈擲骰子,賭得面紅耳赤。

  「開門!明府有令,即刻清點存糧、武備!「

  兩個庫吏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周倉一番。

  其中一個年長的打了個酒嗝,懶洋洋道:「周縣丞,縣庫的鑰匙在崔老爺手裡備著一份呢,明府要開庫,得崔老爺點頭。

  這大半夜的,崔老爺都睡了,咱們可不敢驚擾。「

  「鑰匙不是有三把嗎?你們各持一把,明府持一把!「

  「是啊,「另一個年輕的庫吏笑嘻嘻地拋著骰子,「可明府那把鑰匙,去年不是丟了嗎?

  至今沒補上。

  沒有三把鑰匙齊至,這庫門開不得,規矩嘛,周縣丞您懂的。「

  周倉懂。

  他太懂了。

  那鑰匙根本不是丟了,是被崔家「借「去了,至今未還。

  而這兩個庫吏,一個是崔家的遠親,一個是王家的外甥。

  「你們……你們這是消極怠工!抗命!「

  「抗誰的命?「

  老庫吏又打了個哈欠,「咱們只認縣庫的規矩。

  周縣丞,您要是閒得慌,不如坐下來賭兩把?「

  周倉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可奈何。

  他轉身衝出縣衙,正好撞上派去各鄉各亭傳令的快馬。

  那是一名縣衙的皂隸,名叫劉三,此刻正牽著馬,垂頭喪氣地站在衙門口,馬背上還馱著幾卷空白的木牘。

  「劉三?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你去各鄉傳令嗎?「

  劉三抬起頭,臉上赫然一個鮮紅的掌印,嘴角還帶著血絲。

  他哭喪著臉:「周縣丞,小的……小的挨打了。「

  「什麼?「

  「小的先去了東鄉的崔里正家,敲了半天門。

  崔里正披著衣裳出來,聽說是要統計戶數、田畝,明日黎明前上報,當場就給了小的一巴掌。

  說'大晚上的瘋了不成,鬧什麼瘋病?

  統計戶數?

  那縣令若是不想幹了,就趕緊回鄉,別在這亂來!

  還明日黎明前?

  不用睡覺的嗎?

  滾蛋!'「

  劉三說著,眼淚都快下來了:「小的又去了南亭的鄭亭長那兒,鄭亭長更狠,直接放狗咬小的。

  小的要不是跑得快,腿都要被咬斷了!

  周縣丞,這令……這令傳不下去啊!「

  周倉呆呆地站在縣衙門口。

  夜風呼嘯,吹得他衣袍翻飛。

  他回頭看看縣衙深處那間還亮著燈的後堂。

  羅正此刻應該還在奮筆疾書,滿懷希望地等著他的好消息。

  他又看看眼前鼻青臉腫的劉三,看看緊閉的縣庫大門,看看空蕩蕩的吏舍。


  三條線,全部受阻。

  縣吏不聚,庫門不開,鄉令不達。

  周倉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想起羅正燒掉禮單時那決絕的眼神,想起崔邁聽到「血屠閻羅「四個字時震怖的表情,想起自己揣著諭令出門時那股子豪情……

  全都是笑話。

  在這武城縣,在這崔王鄭經營了百年的地盤上,縣令的命令連一張草紙都不如。

  周倉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挪回後堂。

  他推開門,看到羅正正伏在案上,一筆一划地寫著什麼,案角已經摞起了三卷寫好的木牘,字跡工整,墨香未乾。

  「明府……「

  周倉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里擠出來的,「屬下……屬下無能。「

  羅正抬起頭,看到周倉灰敗的臉色,看到他身後空無一人,看到他懷裡那捲被揉皺的諭令抄本。

  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墨汁滴落,在木牘上暈開一朵漆黑的花。

  「明府……「

  周倉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哭腔,「咱們……咱們怎麼辦?「

  羅正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良久,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沒有說話。

  可那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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