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簽分生死踏危途,阱隱煙迷標卻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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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開始動了。

  不是整齊的行軍,而是一群人擠在一起,像一群被趕進死胡同的羊,茫然地朝著來時的方向蠕動。

  巫煙太濃,十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所有人只能一個挨著一個,踩著前面人的腳印往前走。

  「都跟緊了!別掉隊!」

  拓跋孤的聲音從隊伍前方傳來,帶著幾分刻意撐起來的底氣。

  他走在最前面,眼睛不是望著前方,而是低著頭,仔細搜尋著特定位置。

  「找咱們留的標記!樹根底下,石頭縫裡,草叢深處,都給我瞪大了眼睛找!」

  隊伍中段有人蹲下身,撥開一叢枯草,裡面四塊石頭堆疊,底下壓著一根樹枝,指著隊伍前行的方向。

  他眼睛一亮:「找到了!是咱們的標記!」

  「這邊也有!」

  另一個人趴在地上,從一塊大石頭的根部找到了幾根特意擺放的樹枝,最短的那根指向來路,「標記還在,方向沒錯!」

  此起彼伏的呼喊聲讓隊伍里的氣氛稍稍鬆動了一些。

  有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長出了一口氣,仿佛那些藏在隱秘角落裡的標記就是通往生天的路標。

  拓跋孤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些標記是他們部落世代相傳的暗號。

  幾根樹枝、幾塊石頭,按照特定的方式擺放在不起眼的位置。

  外人就算從旁邊走過,也不會多看一眼。

  只有知道暗號的人,才能從草叢裡、樹根下、石縫中找到它們。

  標記還在,路線還能辨認。

  就算敵軍想要破壞這些標記,也不可能全部找出來。

  那些藏在石根深處的標記,連自己人都要趴在地上才能看到,敵軍怎麼可能發現?

  「加快速度。」

  拓跋孤揮了揮手,「咱們儘快走出去。」

  隊伍的速度提了起來。

  盧煩烈走在隊伍中段,一言不發。

  他的臉色依舊灰敗,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

  周圍的士兵自覺地給他讓出一片空間,沒有人敢靠近,也沒有人敢說話。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隊伍前方拓跋孤的背影。

  自信滿滿,大步流星。

  盧煩烈收回目光,繼續低著頭走路。

  他不想潑冷水,也不想打擊拓跋孤的積極性。

  但他心裡清楚,敵軍不會那麼輕易讓他們走出去的。

  絕對不會。

  不多時,隊伍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這是……殿後隊伍……」

  「是咱們的人!」

  「天啊,死了這麼多……」

  拓跋孤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是最後殿後部隊與敵軍接戰的地方。

  四五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拓跋孤蹲下身,翻看了一眼就近的屍體,傷口平滑整齊,從肩膀斜劈到胸口,連骨頭都被乾淨利落地斬斷。

  劍傷。

  不是遠射,是近戰。

  敵軍衝到面前,一劍斃命。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殿後隊伍描述的場景。

  「那些人身著重鎧,卻健步如飛,眨眼就衝到了陣前,一劍就把人連刀帶人劈成兩半。」

  不是誇張。

  這伙敵軍,當真恐怖。

  拓跋孤站起身,掃過這片屍橫遍野的林地,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屍體沒有被箭矢射中的,全是被利刃斬殺。

  這說明敵軍不是站在遠處放箭,而是放著可怕的箭術不用,直接衝進了殿後隊伍的陣型中,近身搏殺,一劍一個。

  那他們衝過來,是為了什麼?

  不是為了追殺,不是為了突破。

  就是為了殺這四五百人?

  這問題如陰影謎團,籠罩在他的心上。


  他或許死都想不到,血衣軍只是為了回收最後一批箭矢。

  不對。

  拓跋孤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先出去再說。

  「標記還在,路線沒錯!」

  他大聲說道,繞過屍體,繼續往前走,「這些弟兄……等咱們出去了,再回來給他們收屍!」

  隊伍從屍堆中穿行而過,腳下踩著黏膩的血泥,靴底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有人忍不住閉上眼睛不敢看,有人低聲念著不知名的咒語,像是在為死者超度,又像是在為自己祈福。

  拓跋孤走在最前面,步伐堅定。

  他已經看到了希望。

  標記清晰,路線明確,只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最多一個時辰,他們就能走出這片該死的山林。

  可就在他信心越來越足的時候——

  「啊——!」

  一聲慘叫從隊伍前方傳來。

  拓跋孤猛地抬頭,只見走在最前面的幾個士兵已經倒在了地上。

  其中一個踩中了什麼,一支短木箭從草叢深處射來,釘進了他的大腿。

  另一個腳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坑底的尖刺從他的腳背穿了出來。

  「陷阱!」

  有人驚呼,「這裡還有陷阱!」

  「不可能!」

  拓跋孤大步衝上前去,低頭看著那根被踩斷的拉線。

  拉線埋在落葉下面,肉眼根本看不見,只有踩上去才會觸發。

  他的臉色滿是難以置信,「這條路我們走過!陷阱早就被排乾淨了!怎麼會……」

  沒有人能回答他。

  「別慌!排險!」

  拓跋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石頭探路,用木棍掃,一個一個來!」

  士兵們手忙腳亂地開始排險。

  有人撿起石頭,用力扔向前方的路面。

  石頭落地,滾了幾圈,什麼都沒有發生。

  又扔一塊。

  還是沒有反應。

  「安全?」

  那個扔石頭的士兵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

  腳剛落地,「咔」的一聲輕響從腳底傳來。

  他低頭一看。

  一塊看似堅固的石板,在他踩上去的瞬間微微下沉了一分。

  太晚了。

  一支塗了毒的短箭從右側的草叢中射出,精準地釘進了他的肋部。

  他慘叫一聲,捂著傷口倒地,臉色迅速發青。

  「石頭探不出來……」

  有人聲音發顫,「那陷阱是……是踩上去才會觸發的……」

  是的。

  這就是血衣軍改裝過的陷阱。

  不是簡單的拉線,不是顯眼的偽裝,而是精心設計過的、只有人的重量才能觸發的機關。

  石頭滾過去,木棍掃過去,都不會有任何反應。

  除非你親自踩上去。

  拓跋孤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想起之前那些殿後隊伍的經驗。

  敵軍能精準地避開每一個陷阱,不是因為運氣好,而是因為他們是這些陷阱的創造者。

  而現在,那些傢伙把這些魔鬼一樣的機關陷阱全部恢復,又留給他們了。

  來的時候踩了一遍,回去的時候還要踩一遍,真他娘的讓人心態崩潰!

  「繼續走!」

  拓跋孤咬著牙,「一個一個踩!死了人也要把路趟出來!」

  沒有人敢動。

  「我讓你們繼續走!」

  拓跋孤拔出彎刀,眼中滿是血絲,「不往前走就是死,往前走還有機會!給我走!」

  一個年輕的士兵被推到了最前面。


  他的腿在發抖,嘴唇哆嗦著,一步、兩步、三步——

  「噗。」

  一支短箭從頭頂射下,釘進了他的肩膀。

  箭上的毒迅速蔓延,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已經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

  「下一個!」

  拓跋孤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又一個士兵被推了上去。

  走了五步,踩中了偽裝過的地刺,尖刺從鞋底穿透腳掌,他抱著腳在地上打滾,慘叫刺破迷霧。

  「下一個。」

  又一個。

  又一個。

  每走一段距離,就有人倒下。

  有的是被暗箭射中,有的是掉進了陷坑,有的是踩中了毒刺。

  那些血衣軍改造過的陷阱,隱蔽得令人髮指。

  拉線沿著樹枝脈絡而行,有些乾脆就是藤蔓本身,肉眼根本看不見,看見也無法分辨。

  偽裝過的蓋板與地面嚴絲合縫,石頭滾過去紋絲不動,人踩上去才會塌陷。

  短弩藏在樹冠深處,箭矢垂直射下,防不勝防。

  拓跋孤的眼睛紅了。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憤怒和恐懼。

  他們明明已經排過險了,明明這條路是安全的,可現在……

  「大人……」

  一個士兵戰戰兢兢地開口,「陷阱……太多了……」

  拓跋孤抬頭看去,巫煙翻湧之中,前方的路面看起來和別處沒什麼兩樣。

  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見的死亡機關,正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踩上去的人。

  一眼望不到頭的恐懼。

  他的手開始發抖。

  「繼續。」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繼續……我們一定能出去……」

  可他的聲音里,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底氣。

  盧煩烈站在隊伍中段,看著前方不斷倒下的士兵,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沒有說「我早就告訴過你」。

  也沒有說「放棄吧」。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枯死的樹,看著自己的枝葉一片一片地凋落。

  巫煙在山林間翻湧,將所有人的身影吞沒。

  血腥味越來越濃。

  「下一個。」

  拓跋孤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乾澀、沙啞,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

  又一個士兵被推了上去。

  走了不到十步,腳下突然一空。

  偽裝過的蓋板翻轉,他的整條腿陷進坑裡,坑底的尖刺穿透小腿,血順著傷口湧出來,迅速變成黑色。

  他咬著牙沒有叫,但身體已經撐不住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嘴裡發出「嗬嗬」的喘息聲。

  「抬下去。」

  拓跋孤揮了揮手。

  兩個士兵上前,把那中毒的傷者拖到路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多看一眼。

  路邊的屍體已經摞成了堆,活人從旁邊走過,眼神空洞,像一群行屍走肉。

  「下一個。」

  沒有人動。

  拓跋孤猛地回頭,眼睛掃過身後的士兵。

  那些人低著頭,躲避他的目光,腳步像釘在了地上。

  「我說——下一個!」

  他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火。

  還是沒有人動。

  一個百夫長模樣的漢子硬著頭皮開口:「大人……弟兄們……實在是試不動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解釋。

  「不是怕死,大人。弟兄們不怕死。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前方的迷霧,「這樣一個個上去送,死得不明不白的……


  弟兄們心裡沒底啊。」

  拓跋孤盯著他,眼睛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布。

  「沒底?」

  他的聲音低沉,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你以為我有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掃過那些萎靡不振的士兵。

  他知道百夫長說的是實話。

  之前他們能頂著壓力一路追擊,是因為心裡憋著一口氣。

  抓住叛徒,反敗為勝,把那些該死的敵軍碎屍萬段。

  可現在呢?

  叛徒早就死了,死得連屍體都找不到。

  恐怖的敵軍也走了,走得無聲無息,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他們現在要面對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家部落布置的、被敵人改裝過的陷阱。

  踩中了就死。

  明明走出去了就活下來了,但現在卻要死在探路上。

  越是這樣,越沒有人願意走在前面。

  因為誰都不想成為那個「踩錯的人」。

  「大人,」

  另一個百夫長小心翼翼地開口,「敵軍反正也走了……

  不如咱們等巫煙散去,看清楚方向,直線走出去?」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找理由:「咱們熟悉這片山,只要巫煙散了,不用靠標記也能找到方向。

  到時候咱們直接找到坡道方向,坡道上面不好設置陷阱,咱們上了坡道就安全了,但總比這樣……這樣拿命填要強。」

  拓跋孤眉頭一皺,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等不了。」

  所有人同時回頭。

  盧煩烈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近前。

  他的臉色依舊灰敗,眼神空洞,但聲音出奇地平靜。

  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讓人心底發毛的平靜。

  「你們忘了?這巫煙有毒。」

  他一字一頓地說,「咱們雖然吃了祭壇配發的解藥,但解藥有時效。」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那些癱坐在路邊、臉色青黑的傷者身上。

  「時效一過,一開始是筋骨酸軟,渾身無力。

  越到後面越嚴重,輕則昏迷,重則中毒身亡。」

  他抬起頭,看向迷霧深處,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山裡的祭壇都在極深的隱蔽處,沒有咱們親自傳令戰事結束,他們不會停止釋放巫煙。」

  眾人沉默了。

  他們當然知道巫煙有毒。

  這是他們用來對付敵軍的武器。

  按照原計劃,現在應該是敵軍被困在山林里,被巫煙侵蝕得筋骨酸軟、渾身無力,而他們憑藉解藥的時限從容收割,在自家布置的陷阱區來去自如。

  可現在呢?

  被困在山林里的,是他們自己。

  敵軍早就走了,走得乾乾淨淨。

  而他們,正被自己釋放的巫煙一點一點地逼入絕境。

  「所以……」拓跋孤的聲音有些發澀,「我們不能等。」

  「不能等。」

  盧煩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等下去,就是全死。」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們沒有退路,也沒有拖延的資本。

  要麼冒險趟出一條路來,要麼等巫煙毒發,死在這片自己親手布置的山林里。

  「可是……」那個提議等巫煙散去的百夫長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盧煩烈說的是對的。

  可知道歸知道,讓他走在前面趟路,他依然不願意。

  拓跋孤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抽籤。」

  所有人抬頭看他。

  「每個小隊自己抽籤。」

  拓跋孤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抽到最短的那根,走在最前面。輪換著來,大家都有活命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誰也別想躲在後面讓別人送死,誰也別想不冒風險就活著出去。」

  沒有人反對。

  因為沒有人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片刻之後,隊伍中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各個小隊開始就地取材,折下樹枝,掰成長短不一的小段,握在手裡,只露出一截。

  「來,抽。」

  一個小隊長握著樹枝,伸到隊員們面前。

  幾個人對視一眼,有人咬著牙伸手,有人猶豫了片刻才伸出去,有人低著頭,手在發抖。

  「我……我是長的!」

  一個士兵抽出一根樹枝,比了比長度,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狂喜。

  他高舉著那根樹枝,像是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手舞足蹈,眼眶裡甚至湧出了淚水。

  「我是長的!我是長的!我不用走在最前面!」

  旁邊的人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羨慕,有嫉妒,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我……我是短的。」

  另一個士兵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截短小的樹枝。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怎麼會……怎麼會是我……」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

  旁邊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沒有人能替他。

  「我也是短的……」

  又一個士兵舉著那截短樹枝,聲音發顫。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只是死死地攥著那截樹枝,指節泛白,像是在握著一把割喉的刀。

  「我……」

  一個年輕的士兵看著手裡的短樹枝,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受傷的小獸在哀鳴。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沒有人嘲笑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截短樹枝意味著什麼。

  走在最前面。

  踩那些看不見的陷阱。

  用自己的命,為後面的人趟出一條路來。

  隊伍里,此起彼伏的抽籤聲、驚呼聲、哭泣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荒誕的哀歌。

  有人因為抽到了長枝而狂喜,手舞足蹈,涕淚橫流。

  有人因為抽到了短枝而絕望,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有人沉默著把那截短樹枝揣進懷裡,站起身,走到隊伍的最前面。

  有人死死攥著那截長枝,像是攥著自己的命,不肯鬆手。

  拓跋孤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也是抽籤的人之一。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截短枝。

  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到,默默把那截短枝塞進了腰帶里,換了一根長的握在手中。

  然後他舉起那根長枝,高聲說道:「我抽到了長枝,我不用走在最前面。」

  沒有人懷疑。

  因為他是拓跋孤,是這支隊伍里除了盧煩烈之外職位最高的人。

  沒有人會想到他作弊,也沒有人敢質疑他。

  他收好那根長枝,看了一眼隊伍最前方那些抽到短枝的士兵。

  他們的背影在巫煙中若隱若現,像一排走向刑場的死囚。

  拓跋孤移開目光,看向前方翻湧的迷霧。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繼續走。」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抽到短枝的走在前面,輪換著來。

  誰也別想逃。」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


  最前面的幾個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後的士兵們,緊緊跟著,眼睛死死盯著前面人的腳後跟,生怕踩錯一步。

  巫煙翻湧,將所有人的身影吞沒。

  抽到長枝的人暗自慶幸,臉上卻不敢露出笑容。

  抽到短枝的人面色如土,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拓跋孤走在隊伍中段,手心裡全是汗。

  那截被他塞進腰帶的短枝,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不自在。

  但他沒有扔。

  他只是把它藏得更深了一些。

  隊伍再次前行。

  抽到短枝的士兵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探,像在刀尖上跳舞。

  沒走出多遠,前鋒又倒下了三個。

  一個踩中了藤蔓拉線,暗箭從樹冠射下,釘穿了他的鎖骨。

  箭上的毒發作極快,他甚至沒來得及說完遺言,就已經口吐白沫,抽搐著倒在落葉堆里。

  一個踩上了偽裝過的蓋板,整個人掉進陷坑,坑底的尖刺從後背穿出,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沒有立刻死,仰面朝天,眼睛直直地望著翻湧的巫煙,嘴唇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還有一個被地刺穿透了腳掌,他咬著牙,硬是一聲沒吭,自己把腳從刺上拔出來,撕下衣襟纏住傷口,一瘸一拐地快速往前走。

  要在毒發身亡之前,為隊伍再探出幾處陷阱來,少讓自己的隊友死幾個。

  血從布條里滲出來,滴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他硬挺著走了一段距離,直到一枚木箭插入腹部,才安心的倒了下去,沒了氣息。

  「換人。」

  拓跋孤揮手。

  抽到下一輪短枝的士兵走上前,面無表情地接替了前鋒的位置。

  他們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極點,反而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拓跋孤走在隊伍中段,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

  標記還在,方向沒錯。

  雖然死了人,但這是必要的犧牲。

  哪一場仗不死人?

  他們不死,大家都要死。

  這是抽籤抽到的,是命運。

  只要能走出去,這些人的死就是值得的。

  他開始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可走著走著,他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前面那個路口……那棵歪脖子老樹……那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

  好熟悉。

  他皺起眉頭,四處張望,試圖找到那個能證明他沒有走錯的東西。

  標記。

  他們設下的標記。

  應該在樹根底下、石頭縫裡、草叢深處。

  某個特定的位置,某種特定的擺放。

  他蹲下身,撥開樹根處的枯葉。

  什麼都沒有。

  他又走到旁邊的石頭旁,趴在地上,伸手往石頭根部摸了摸。

  還是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站起身,掃視四周,「這裡我們走過,是一個轉彎的地點。

  我親手設下過標記,我記得很清楚。

  標記應該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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