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帳前歡歇疑雲起,漠野風沉萬慮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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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者隊伍催馬疾馳,一路朝著休屠部大本營而去,蹄聲踏碎了草原的死寂,卻始終看不到半個人影。

  沿途的牧場本該有散落的牧民氈帳,亦或者是牧民生活的痕跡,但此刻只剩空蕩蕩的草原。

  本該有牛羊啃食青草的痕跡,亦或者一些牲畜的糞便,但此刻也只剩草葉隨風倒伏。

  太安靜了,安靜的讓人心裡發慌。

  本就廣闊的草原,不見人影,不見生靈,便顯得太過空曠,好似進入了另一處沒有生靈的空間。

  越靠近大本營,空氣越凝滯,連風都似在忌憚什麼,漸漸弱了下去,只剩馬匹的喘息聲與心跳聲交織。

  每個人的後背都沁出了冷汗,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收緊。

  隊伍疾馳至休屠部大本營所在的河谷地帶,但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所有人都勒馬停了下來,怔怔的看著遠處,全都僵在原地。

  曾經連綿數里、炊煙裊裊的氈帳群盡數消失,只餘下滿地密密麻麻的樁孔,像無數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

  河谷旁的飲水處,牲畜踩踏的蹄印層層疊疊,新鮮的牛羊糞便還未乾枯,甚至能看到散落的馬料與牧民丟棄的破舊皮靴。

  可放眼望去,無論是河谷兩岸的草場,還是大本營中央的議事大帳舊址,都空無一人。

  風掠過河谷,捲起沙塵,穿過空蕩蕩的樁孔,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連陽光落在這片土地上,都透著幾分陰冷。

  死寂像厚重的黑布,將整座河谷裹住,壓得人幾乎窒息。

  使者強壓下心悸,揮手讓隊伍分散探查。

  不多時,一名親衛的驚呼便刺破了死寂:「大人!這邊有大片血跡和焦痕!」

  使者飛奔過去,只見河谷東側的一片緩坡上,整片區域都被暗紅色的血跡浸染,泥土中嵌著斷裂的箭鏃、破碎的皮甲與兵器碎片。

  幾處地面還留著焚燒後的黑色焦痂,空氣中除了淡淡的血腥氣,還縈繞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奇異藥味。

  可詭異的是,偌大一片戰場遺蹟,竟連一具屍體、一塊殘骨都找不到,仿佛所有死者都憑空蒸發,只餘下這些冰冷的痕跡,訴說著曾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廝殺。

  他們無從知道,這片土地上曾發生過一場速戰速決的屠戮。

  血衣軍攻破營地駐兵後,用封不救特製的藥粉處理了所有屍體。

  那藥粉遇血即化,能將血肉消解成無形,只餘下零星血跡與焦痕,徹底抹去了殺戮的痕跡,也杜絕了瘟疫的發生。

  「只有這些血跡……」

  「沒有人,沒有牲畜,沒有帳篷,連屍體也沒有……」

  「休屠部,憑空消失了??」

  使者渾身發涼,一股詭異的恐懼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部落被滅的慘狀,卻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景象。

  整座部落憑空消失,連死者都不見蹤影,仿佛從未有人在此生活過。

  「走!快走!回去稟報殿下!」

  使者怪叫一聲,翻身上馬,幾乎是落荒而逃,身後的親衛也嚇得魂飛魄散,緊隨其後狂奔。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右賢王王帳,正一派歌舞昇平。

  王帳搭建在水草豐美的河畔,以黑氈為頂、獸骨為架,帳內鋪著雪白的羊皮毯,角落堆著小山般的牛羊肉與馬奶酒。

  右賢王攣鞮莫頓斜倚在鋪著狐裘的坐榻上,身軀魁梧如鐵塔,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征戰留下的傷疤,濃密的絡腮鬍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眼底偶爾閃過與粗獷外貌不符的細膩與狡猾。

  他左手摟著兩名嬌艷的美人,右手抓著一大塊烤得焦香的羊肉。

  大口吞咽間,油脂順著嘴角滴落,落在美人遞來的絲帕上。

  帳中數名舞姬身著輕薄胡服,隨著鼓樂翩翩起舞,腰肢扭動間風情萬種。

  「殿下,再飲一杯!」

  美人軟語呢喃,將盛滿馬奶酒的金樽遞到他唇邊。

  莫頓仰頭飲盡,隨手在美人臉頰上拍了一把,引得帳內一陣嬌笑,盡顯好色豪放。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帳內的歡愉。

  一名斥候渾身塵土、神色慌張地闖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迷茫:「殿、殿下!大事不好!」


  莫頓眉頭一皺,將手中的羊骨狠狠摔在地上,語氣不耐:「慌什麼?是不是休屠那狗東西不服氣,敢對本王的使者動手?」

  「不是……」

  斥候喘著粗氣,語速飛快,「使者大人探查歸來,說……說休屠部整個消失了!

  中營、大本營全是空的,沒有牧民,沒有牲畜,連氈帳都不見了!」

  莫頓嗤笑一聲,滿不在乎地摟過身旁美人,「一派胡言!休屠部三萬部眾,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定是那使者收了休屠王的好處,來這兒搪塞本王!」

  他眼神一厲,對帳外喝道,「來人!把那沒用的東西拖去,重打三十鞭子,看他還敢不敢糊弄本王!」

  很快,被打得皮開肉綻的使者被拖了進來,他趴在地上,氣息奄奄。

  但入了大帳之後,卻仍強撐著抬頭,聲音嘶啞道,「殿、殿下……屬下說的是真的!

  休屠部真的消失了,不光人馬牲畜,連帳篷都沒留下……

  只、只有少許血跡和焦痕,連一具屍體都沒有……

  屬下懷疑,休屠部……

  被滅了!」

  莫頓臉上的笑意漸漸僵住,隨即嗤笑出聲,臉上滿是不屑與不信,圍著使者緩緩踱步。

  魁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半晌後才道:「你在說什麼胡話?

  休屠部乃是本王麾下強部,上萬牧民、五千精銳騎兵,就算主力去了東胡,留守的也能撐起場面!

  那麼多氈帳、牛羊、戰馬,還有婦孺老弱,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他俯身捏住使者的下巴,眼神陰鷙,陰陽怪氣地反問:「你莫不是以為,東胡大軍死而復生,偷偷繞回來滅了休屠部?

  還是說,你收了休屠王的好處,故意編出這種鬼話來搪塞本王?」

  話音未落,莫頓眼中的嘲諷驟然轉為暴怒,猛地鬆開手,一腳狠狠踹在使者胸口,厲聲喝道:「休屠部就算戰敗,也該有求援信號傳出!你竟敢拿這種荒唐說辭糊弄本王,是活膩歪了!」

  「屬下不敢欺瞞殿下!」

  使者咳著血,淚水與血水混在一起,「那裡真的空蕩蕩一片,詭異得很……

  求殿下再派一隊人去查,若屬下有半句虛言,甘願受死!」

  莫頓盯著使者痛苦卻真摯的眼神,心底的怒火漸漸被疑惑取代,神色變得古怪起來。

  他沉默片刻,沉聲道:「來人,派兩千精銳,立刻去休屠部領地探查,務必查清楚實情,半點細節都不許遺漏!」

  他眯著眼又看向使者,「若是此事有假,你知道下場。」

  使者連連點頭,此時突然又有些擔心起自己當時所見是不是幻覺了。

  萬一那該死的休屠部又重新出現,殿下會讓他生不如死。

  兩個時辰後,兩千精銳探查隊伍疾馳歸來,為首的將領渾身塵土,臉上滿是揮之不去的古怪與疑惑,身後的士兵也個個神色凝重,眼底藏著恐懼。

  眾人湧入大帳,單膝跪地,語氣艱澀地稟報:「殿下,使者大人所言句句屬實!

  休屠部大本營及周邊牧場空無一人,氈帳盡數被移走,只余滿地樁孔。

  河谷東側緩坡有大片血跡、焦痕與兵器碎片,卻無一具屍體,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藥草的怪味。

  沿途雖有新鮮蹄印與糞便,卻找不到任何追蹤線索,仿佛所有人馬都憑空消失了一般。」

  莫頓臉上的怒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揮手屏退帳內舞姬與美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彎刀,沉默片刻,沉聲道:「仔細說,說清楚!血跡範圍有多大?兵器碎片是什麼樣的?有沒有發現東胡人的痕跡?」

  將領連忙作答:「血跡覆蓋半片緩坡,兵器碎片全是休屠部制式,無東胡標記,也沒有其它類型的兵器碎片,且那些碎片斷口都極為平整,像是被切開的一樣。

  那異味古怪得很,沾水後便消散,無從查驗。」

  莫頓的眉頭越擰越緊,眼底的疑惑與警惕愈發濃烈,周身的氣壓也低了下來。

  帳內的歌舞早已停歇,舞姬與美人盡數退下,只剩莫頓與幾名核心將領。

  「真的消失了……」

  莫頓站在獸皮地圖前,指尖重重點在休屠部的位置,臉色陰沉得可怕,眼底滿是凝重與警惕:「但這怎麼可能!就算是東胡十五萬大軍齊至,也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滅了休屠部,還清理得如此乾淨!

  休屠部連求援的機會都沒有?」

  他來回踱步,思緒翻湧:是東胡人隱藏了實力?還是有其他勢力介入?

  這絕非匈奴常規的掠奪模式,東胡人也沒有這種本事。

  對手裝備極為精良,行事乾脆利落,不留痕跡,底細完全不明。

  他眉頭緊皺,眸中漸漸升起怒火來。

  休屠部是他轄下關鍵部落,這般被滅,他卻連對方的底細都無從得知,這無疑是公然挑釁他的權威。

  片刻後,莫頓停下腳步,臉色變得堅定,擲地有聲道:「傳令下去!」

  「第一,派三千精銳斥候,分三路探查,一路追剿可能存在的人口蹤跡,一路深入東胡舊地探查動靜,一路排查周邊部落是否有異動,務必查清楚對手來路!」

  「第二,調本部兩萬騎兵,即刻進駐休屠部核心牧場,接管所有殘留畜產與地盤,嚴防渾邪、白羊二王私自擴張!」

  「第三,派使者快馬奔赴單于庭,將此事一五一十稟報,請求單于指令,同時索要五萬援軍預備,以防不測!」

  「第四,傳信渾邪王、白羊王,嚴令二人約束本部人馬,禁止私自出兵探查或搶占休屠部地盤,違者以謀逆論處!」

  將領們齊聲應下,轉身快步離去。

  帳內只剩莫頓一人,他望著休屠部的方向,眉頭緊鎖,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

  那片空蕩蕩的領地像一片黑沉沉的巨大迷霧,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危險,讓他既憤怒又忌憚。

  他始終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樣的軍隊,能以這般詭異的方式,悄無聲息地抹去一個龐大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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