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農禮與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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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農禮與大雪

  扶蘇轉回身,走向不遠處的車駕與護送隊伍,一邊道:「東出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怎麼能停止呢。」

  田安低聲道:「公子所言在理。」

  其實田安根本不懂治理國家的那些事。

  扶蘇來到馬車旁,吩咐道:「回去吧。」

  李由頷首點頭,招呼著兵馬掉頭,回咸陽。

  田安坐在車駕上,為公子扶蘇趕著車。

  寒冬還未過去,天氣依舊寒冷,回到咸陽之後,扶蘇沒有在外久留,一路徑直回了高泉宮中。

  扶蘇打掃著自己的魚池,將魚池底部的水藻全部擦去,整個魚池還要晾曬一天。

  今天的陽光很好,忙完之後,扶蘇做了幾個烤包子。

  田安把木炭放在食盒的底部,用陶碗蓋住,而後在上方放好烤包子,這樣一來烤包子放在食盒內也能一直被炙烤著,這是他想出來的一個保溫小妙招。

  扶蘇清洗好魚池對這裡的人吩咐道:「找一些魚苗養起來吧。」

  聞言,眾人紛紛行禮。

  公子親自清理魚池這本就這裡的宮人們足夠惶恐了。

  扶蘇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披上了大氅就走到了殿外。

  殿外的兩棵梅樹依舊沒有開花,這兩棵看著頗為另類的梅樹還十分自傲地立在寒風之中。

  田安每每看到它心頭都有一種想要將它們劈了的衝動。

  扶蘇提著食盒道:「來年多種一些竹子吧。」

  田安道:「那就在高泉宮種出一片竹林,說不定以後還能夠吃筍。」

  「好,就這麼安排。」

  扶蘇當即答應了。

  田安又忍住了將這兩棵梅花樹砍了的衝動,繼續讓它們立在高泉宮前。

  在咸陽宮的後方有一條河從皇宮中穿過,這條河並不深,水位大概也只是到膝蓋的高度。

  始皇帝就坐在這裡。

  扶蘇帶著食盒走來,也在此地看到了每日裡的冬日景色,在小河邊有十五頭大小不一的鹿,這些鹿十分漂亮,尤其是在潔白的雪地上昂首走著的模樣。

  嬴政道:「回來了?」

  扶蘇打開食盒,端出一盤烤包子,還有一碗豆花。

  豆花是豆漿的產物,雖說還未做成豆腐,但這也是一樣很好的吃食。

  嬴政吃了一口豆花,目光依舊看著鹿,低聲道:「渭南如何了?」

  扶蘇接過父皇遞來的空碗,又往陶鍋中舀出豆花,再一次給父皇盛滿,回道:「一切順利,章邯此人行事的確幹練。」

  章邯的確是一個執行力很強的人,就像是在山上種蘿蔔,就是種得有些太多了。

  至於敬業縣的其他事,其實自己不用多說,父皇也都知道,這些都不用瞞著,也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嬴政吃下一個烤包子,又喝完了豆花,目光依舊看著這些鹿。

  扶蘇也在觀察著它們,它們應該是一直養在宮裡的,因這些鹿不會避人,還會主動迎上前。

  還有一頭鹿,剛產下了小鹿不久,正疲憊地臥在地上,而它的身邊正有一頭嗷嗷待哺的小鹿。

  嬴政道:「先農禮時,你與朕同行。」

  扶蘇道:「兒臣領命。」

  今年的關中冬季是很漫長的,當西北足夠冷,那麼關中就一定會下雪,而當秦嶺以南出現溫暖的氣候時,關中還是會下雪。

  當初大爺爺說秦禮是不複雜的,其實說來也是。

  在法家看來,周禮的繁複違背了法家對高效生產力的追求,因此秦人的節慶以祭祀與宴飲為主,少有歌舞娛樂。

  因此秦人的冬季,比起奉行周禮的列國相比,節日也少了很多。

  臘日祭祀之後,就是來年,始皇帝要在來年的正月進行先農禮。

  時間過去了一個月,天地間依舊嚴寒,秦歷新年的二月,始皇帝親自進行祭祀,而各個郡縣由縣官主持祭祀。

  秦一直在加強以農為本的國策,維繫著這個農業文明的穩定,在耕種之前,人們需要祠先農。

  隨後,始皇帝的車駕離開了咸陽。


  扶蘇坐在後方的車駕內,隨行還有朝中三公九卿與眾多臣子。

  寒風依舊在這片關中平原呼嘯,長長隊伍一路朝著上林苑而去。

  扶蘇坐在車駕內,看著手中的竹簡,道:「今年有多少人家成婚了?」

  李由回道:「光是渭南就有六十餘戶,來年開春之後會有更多。」

  扶蘇端著手中的竹簡看著,在如今的大秦婚姻是要向官府稟報登冊的,而男女兩家在何地方,成婚都要建立新的戶籍冊,並且還要在官府的監督之下,載明聘財,證人,如發生糾紛,由官府裁定。

  其意思是男女嫁娶,嫁禮多少,聘妻的錢財多少,都要先在官府登冊造案。

  不得鋪張,也不得興奢靡之風,不得互相攀比,官府有職責地方的人們在嫁娶之時秉持樸素之風。

  這是從當年商鞅變法中吸取的教訓,那時候的商鞅為了扼殺奢靡慶賀之風,因此幾乎得罪了整個秦國的貴族。

  正是有了那一次的血淚教訓,即便是商鞅死了之後,秦法依舊行當年商鞅之法,堅持遏制奢靡與鋪張之風,提倡儉樸之風。

  按照商鞅變法之後的秦律,秦律是禁奢的。

  在秦律墾令中有明文,「民不得修酒食」。

  因此秦人的婚事中,不能鋪張興奢靡之風,還要因此禁酒。

  在商鞅變法之後的秦律,秦人宴請賓客多數是沒有鐘鳴鼎食的場面的。

  而在秦人的尋常婚禮中,多數都是男子帶著布帛,而女方所贈的是鞋履。

  而渭南在今年的冬天之所以會有這麼多的婚事,是因官府是能夠干預與鼓勵婚配的。

  秦律一直都是以法家的底色為主,為了國家的生產效率,秦律對婚事的細節規定,也都是為了提高生產效率。

  在這方面,秦禮與周禮有著明顯的區分。

  與秦律相比,周禮則繁雜許多。

  扶蘇想到了王翦讓人送來的三駕車,人們只知道三駕沒有牲口的車,卻不知道那是金車,

  從一些角度上來說,王翦鑽了秦律的漏洞,若有人追究,他老人家多半更高興了,因王家的功實在是太高了。

  渭南縣需要人口,章邯在這一個月間都在主持各種婚配,他讓三十歲到四十歲的寡婦不論有孩子還是沒有孩子,都可再一次嫁娶。

  扶蘇甚至可以想像到,章邯是不是主持了一場相親匯?

  但這也是有好處的,一個郡縣的出生人口越多,代表這個地方的人丁越發興旺。

  思量間,已到了上林苑,在進入上林苑之前,始皇帝走到祭台前開始祭祀,牛、羊、豬三牲為祭,行太牢禮祭祀。

  這場祭祀持續了一個多時辰,之後就有一隊隊的官吏離開。

  皇帝命他們去祭拜天下山川。

  隨後始皇帝與群臣走向了上林苑。

  第一天眾人可以在這裡休息一晚。

  第二天,當朝陽東升。

  天氣依舊寒冷,始皇帝父子牽著一頭牛,給一片田地翻土。

  田安與往常一樣,給始皇帝與公子扶蘇準備著飯食。

  面還未煮好,扶蘇吃著一塊黍米糕墊著肚子。

  李斯拿著一卷書而來,他走到公子扶蘇面前,行禮道:「公子,這是王翦老將軍的書信。」

  扶蘇拿過書信,打開竹簡看著其中內容,而後交給一旁的父皇。

  嬴政拿過書信,看罷忽然一笑。

  扶蘇先接過田安端來的一碗麵,先將這碗面端到了父皇的面前,而後自己再接過田安端來的第二碗面。

  等父皇動了碗筷子,扶蘇才拿起擱在碗上的筷子吃了起來。

  王翦的書信就放在案上,他老人家來信的目的是希望公子扶蘇儘快成婚。

  婚事在即,扶蘇能夠想到王賁大抵上,多數夜裡應該是徹夜難眠的。

  先農禮為期九天,每天早晨,扶蘇就會跟著父皇一起牽牛耕地,餘下的兩天,將糧食種到地里。

  父皇正躺在一旁的竹椅上午休。

  扶蘇坐在田埂邊,打算休息片刻再去地里播種,今天的天氣很好,難得沒有什麼風可以坐在田埂上曬著太陽。


  其實冬季的寒冷還未過去,這場溫暖的暖風過去之後,關中多半又要下雪了。

  李由護衛在一旁,他走動時還有皮甲甲冑的摩擦聲。

  扶蘇道:「你能不能別在邊上走來走去的。」

  聞言,李由忽然停下幾步。

  扶蘇道:「嗯,你像一根蠟燭一樣,立在邊上就好了。」

  李由上前道:「公子,近來有一件趣事。」

  扶蘇道:「什麼事?」

  李由壓低嗓音道:「家父被罵了。」

  「什麼人,敢罵我老師?」

  「是在潼關的毛亨。」

  一說起毛亨,扶蘇就不驚訝了。

  毛亨是老師的同窗,都是荀子門下的弟子,而且是同輩人,這件事我這個公子扶蘇沒有干係,那是他們的同門恩怨。

  李由解釋道:「家父對毛亨說,他可以向公子舉薦毛亨,在公子的婚事上唱詩。」

  「毛亨答應了?」

  「呵呵呵……」李由道:「毛亨把家父痛罵了一頓,而且還說起了當年的韓非,家父被罵得灰頭土臉地回了咸陽。」

  扶蘇感慨一嘆。

  李由道:「知道這件事的人極少,我也是從家僕口中得知的。」

  扶蘇小聲道:「丞相被人罵了,你怎還這般有興致?」

  「公子所言在理,我說不定還要去拜謝毛亨。」

  扶蘇神色略帶痛苦地扶著額頭,丞相的兒子還是另類呀。

  無論毛亨罵李斯罵得有多麼惡毒,李斯都不會去傷害毛亨的,若要殺毛亨,李斯也不會留他到現在。

  事關當年韓非,韓非死因至今不明,毛亨就拿著這件事罵李斯。

  李斯甚至都不會還嘴。

  若換作別人,敢這麼與李斯講話,說不定其人的屍骨都已被丟入渭河,餵了魚。

  見躺在躺椅上的父皇似乎已醒了,眼看就要坐起來。

  李由嚇得頓時站得筆直。

  不過好在始皇帝只是翻了一個身,扶蘇拿起一袋豆子,繼續將這些豆子播入田地中。

  翌日,這五畝地種罷,父皇就領著大隊兵馬回了咸陽。

  而扶蘇則留了下來,要看管著這些作物,等它們抽芽之後,才算是完成了先農禮,也才能夠回咸陽。

  也不知道田安從哪裡找來了茶葉,茶葉的成色並不算好,但能夠在寒冬天燉一些茶葉蛋。

  始皇帝與丞相李斯不在,作為護衛公子扶蘇的將領,他李由也鬆快了不少,他與公子扶蘇一起燉著茶葉蛋吃。

  當公子揭開陶鍋的蓋子,茶葉的香味撲鼻而來,湯水在鍋中翻滾,還有雞蛋在湯水中起伏。

  扶蘇撈起一顆蛋放入李由的碗中。

  李由看著碗中的茶葉蛋很是好奇,之後學著公子的模樣,將蛋放在案上,一手壓著蛋在平整的案上滾了滾,蛋殼裂開之後,就能輕易剝開。

  李由咬下一口蛋,蛋黃與蛋白還在冒著熱氣,他一邊嚼著道:「原來茶葉還有這等妙用。」

  扶蘇道:「這茶葉的成色不好,用來燉蛋正合適。」

  李由接連吃了三顆,就覺得異常飽腹。

  見公子也不再吃茶葉蛋了,田安將餘下的茶葉蛋都分給了護衛在上林苑的將士們。

  今年先農禮時,天氣還很冷,煮了茶葉蛋的當晚,關中又下了一場大雪。

  門外傳來了馬匹不耐煩的響鼻聲,還有凌亂的腳步聲,那是田安與將士們牽著戰馬進入馬廄,讓馬兒在馬廄中避雪。

  甲士們也都進入了上林苑避雪,這裡的屋子並不多。

  好在,這裡有三個巨大的糧倉與一個大馬廄。

  能夠容下護衛的一千甲士。

  今年的豆子種得太早,扶蘇擔心豆子發不了芽,那就要等到天氣暖和一些,再重新播種。

  清閒下來的時候,扶蘇繼續畫著關中的地圖,這一次所畫的不僅是隴西郡各地的模樣,還有河西走廊的地形。

  屋門被打開,田安領著李由走入屋內。

  李由稟報導:「公子,都安頓好了。」

  屋外的大風卷著大雪而下,這大雪被風卷著,像是層層迭迭而來。

  扶蘇讓田安給李由倒了一碗熱水。

  「公子,西戎人的河谷當真如此富饒?」

  李由看到了牆上的地圖。

  扶蘇解釋道:「你不覺得這個地方像一個走廊嗎?」

  李由看著圖,頷首:「像!」

  ……

  註:近代考古記錄中求證,睡虎地秦簡有記載,婚姻需向官府申報,登記於傅籍(戶籍冊),否則視為非法。

  雙方需訂立「券書」(婚約),載明聘財、證人,如發生糾紛,官府憑券裁決。

  去虛存實:秦朝摒棄周代繁瑣的「六禮」(納采、問名等),僅保留核心步驟。

  秦律禁奢《商君書·墾令》限「民不得修酒食」,故婚宴僅備黍飯、肉羹,禁酒。

  財產:秦簡載「夫有罪,妻先告,不收妻媵臣妾、衣器」,妻子可保有個人財產。

  離:雙方均可提出「棄妻」「去夫」,但需官府批准(「棄妻必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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