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刀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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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刀與火

  帶著涼意的風吹入屋內,扶蘇依舊看著手中的文書,程邈的文書中訴說著有關現在那二十萬民夫的生活狀況。

  渭南位於關中的東部,這本就是一片地理位置極佳的地界,扶蘇覺得渭南這片土地應該養得起百萬人口。

  只是現在看起來還很貧瘠而已。

  扶蘇又看到了程邈所寫的一件事,這件事挺有意思的,始皇帝不僅希望書同文,也希望天下公平。

  那天,始皇帝與李斯談了很久,之後始皇帝寫下了「天下公平」四個字。

  把當初魯班定下的十三兩一斤修改,改成如今大秦的十六兩一斤,也就是半斤等於八兩。

  扶蘇想起來了,這就是在後世,延續了兩千多年的度量衡,半斤八兩。

  扶蘇笑著看程邈所寫的這件事,程邈是一個很簡單的人,所以他寫一些風聞之事,也寫得簡單。

  書中還寫,始皇帝命天下商人交易不得缺斤短兩。

  這就是天下公平。

  呵呵,多麼經典的議題,兩千年後與兩千年前是那麼地相似。

  坐在黃河邊的潼關,此時的扶蘇又想著現在的始皇帝與丞相李斯依舊在踐行著偉大的理想,他們依舊做著改變天下的大事。

  其實這個時代,也沒這麼多瑣碎的事,這個世道的人們純粹地有些傻呵呵,也沒有這麼多狗屁倒灶的事牽絆手腳。

  雖說人們活得很辛苦,但也有很多人為了夢想去奔波。

  凡事都有好有壞,這個時代的人們雖說活得純粹,但過著物質如此匱乏的生活。

  外面傳來了隆隆的雷聲,眼看又是一場雷雨要來了。

  「公子可在?」

  屋外傳來了話語聲,而後就是屋外侍衛的問話。

  田安往屋外看了一眼,道:「公子,叔孫通來了。」

  扶蘇頷首道:「讓他進來。」

  叔孫通剛走入屋內外面就下起了雷雨,扶蘇示意田安端上一碗熱水。

  叔孫通接過熱水一口氣飲下,行禮道:「謝公子賜。」

  扶蘇看向窗外的大雨,這間小屋的窗戶很大,田安不喜歡大窗戶的屋子,他說容易著涼。

  不過扶蘇則相反。

  叔孫通行禮道:「臣向公子舉薦一個人。」

  扶蘇道:「我手頭上確實很缺人,不知老先生舉薦何人?」

  叔孫通的後背稍稍挺直,顯得自己很鄭重,但聽公子說手頭上很缺人,卻也沒見公子再去招攬別人。

  而現在,公子的賓客只有自己一人。

  叔孫通深吸一口氣,回道:「臣舉薦的人是臣的好友,伏生。」

  扶蘇想起了當初那個借書之後,許久才歸還的老先生,而在齊魯的博士中,還有一個較為年輕的中年人,叫伏念。

  伏念應該是與淳于越之流較為激進的一派齊魯博士。

  但是伏生老先生,鮮有在朝中走動,身為齊魯博士也鮮有參加廷議。

  扶蘇吃著一顆桃子,道:「伏生老先生年事已高了吧。」

  叔孫通行禮道:「與臣相比,也就十餘年。」

  扶蘇頷首道:「伏生老先生可以去敬業渠教書。」

  叔孫通再一次行禮。

  「等雨停了再走吧。」扶蘇又從一旁的書架上拿下幾卷書,吩咐道:「還請交給章邯將軍。」

  叔孫通將其都收在了包袱中,而後在這裡用了一頓午食,雨小了之後才離開。

  從潼關前往華陰縣的直道上,雖說雨小了,但也沒停,司馬欣戴著的斗笠還在滴著水,他的目光看向了剛從潼關離開的一駕驢車,驢車上坐著的是叔孫通。

  司馬欣又注目看向遠處的潼關,低聲道:「六國舊貴族……」

  話音剛落,一個縣吏快步跑來,大聲道:「縣丞!咸陽來人了。」

  司馬欣有些不悅地回頭看去,本想看看是誰來煩自己,可是當他看到來人是一個御史,就忙行禮,道:「司馬欣見過御史。」

  那位御史遞上一卷文書,道:「丞相得知如今的華陰縣令不事縣內諸事,往後這華陰縣的縣令一職就交給你了。」


  司馬欣恭恭敬敬地舉起雙手,托起這份文書。

  御史又道:「這是公子扶蘇向丞相請來的文書。」

  司馬欣再一次行禮道:「臣領命。」

  言罷,這個御史策馬離開了。

  站在原地許久的司馬欣忽然笑了,公子沒有輕視自己。

  司馬欣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心中的不平消失了,他想起了公子交還給自己的那捲書中的種種批註。

  司馬欣回過身,快步走回了縣衙。

  在華陰縣的大多數縣吏眼中,他們覺得此刻的司馬欣該是很得意的。

  一個從櫟陽一步步走出來的司馬欣幾度就要放棄了,他覺得秦看不到他的恪盡職守,只不過現在公子扶蘇看到了。

  這是跟隨從櫟陽就跟隨司馬欣的縣吏們,一直看在眼中且深有體會的。

  司馬欣回到了縣衙內,再一次拿出公子交給自己的一卷書,這卷書上有一些很小的字,這些字就是公子的批註。

  往後公子說華陰縣應該是什麼樣,那麼以後這個縣就該是什麼樣的。

  司馬欣吩咐道:「去請幾個夫子,給縣裡的孩子讀書,讓縣裡的壯勞力多去墾荒,多建設屋子,村子裡的路也該乾淨一些……」

  這位新的縣令剛上任就下達了各種要求,好像他要把華陰縣也建設得像敬業縣一樣。

  叔孫通去見了公子之後,他回了敬業縣的住處。

  一位老人家早就等在這裡了,叔孫通先是請著這位老人家走入屋內,帶著笑容道:「老先生先坐。」

  伏生道:「公子答應你了?」

  叔孫通頷首。

  伏生嘆息一聲,「唉……」

  這一聲嘆息意味深長,叔孫通道:「老先生是不願與淳于越之流為伍?」

  伏生嘆道:「來你這裡躲一躲,只求公子扶蘇能夠收留片刻就好。」

  「他們一直反對始皇帝,老朽不想被他們要挾。」

  「是因那半斤八兩?」

  伏生低著頭,沒言語。

  當初兩人是一起入秦的,入秦之後看到了不少人,境遇不同,相處的人也不同。

  伏生低聲道:「本想著老朽也想聽聽他們的經學,可這些人不說經學。」

  在叔孫通的印象中,伏生老先生就是一個書痴,曾借公子扶蘇一卷書,他老人家就許久愛不釋手。

  這樣的一個書痴,若是身處淳于越之流中,肯定是受不了的。

  看著神色輕鬆的叔孫通,伏生問道:「你早就看穿了他們的真面目,才會離開?」

  叔孫通擺手道:「其實我也什麼都沒看穿,我只是很喜歡這裡。」

  伏生望向門外,遠處的天空依舊是陰雲密布。

  叔孫通從門口的水桶中取了水,倒入陶壺中,而後將陶壺放在爐子上,道:「這是這裡的規矩,絕對不能喝生水。」

  「生水?」

  叔孫通再解釋道:「就是水一定要煮沸過,才能飲用。」

  「為何?」

  「我也不知,不過這個村子的孩子都在遵循著公子的規矩,倒是這個村子的孩子很少生病,很少會肚子疼。」

  見伏生又沉默了,叔孫通接著道:「老先生就在此地教書吧,公子應允了。」

  伏生看著爐子中燃燒的火苗,低聲道:「公子似從不與淳于越之流來往。」

  叔孫通解釋道:「可能是公子不願意與他們往來。」

  伏生正要繼續問。

  叔孫通打斷道:「公子的書房就在隔壁,老先生想要看書儘管去就好。」

  「是……是嗎?」

  叔孫通道:「其實公子不了解六國的舊貴族,公子也不想去了解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伏生頷首,這一點他很認同。

  公子從未招攬過六國的舊貴族,而公子忙於自己的事也不會去打聽六國舊貴族,至少在叔孫通看來,一直是這樣的。

  叔孫通領著這位老先生來到隔壁的書房,推開書房的門,入眼的是嵌在整面牆上的書架,書架上放著滿滿當當的書。


  叔孫通又道:「公子在乎的只有人們的生活,若那些六國貴族真要破壞人們好不容易安生的當下,那樣定會觸怒公子。」

  看著老先生走入書房中,叔孫通低聲道:「公子扶蘇可不是始皇帝,其實公子並不是一個多麼善良的人,始皇帝治理六國會請六國貴族入秦,若換作公子面對謀亂的六國舊貴族,公子能拿出來的多半就只有刀與火了。」

  伏生走入這間書房,安靜地看著書。

  老先生往往一看書就是一整天,叔孫通任由他這麼看著,自己則重新戴著斗笠走入了細雨中。

  山上的桑樹長得很好,甚至已有小小桑葚長了出來。

  章邯扛著鋤頭正走在山下,在他的身後還有一群半大的小狗。

  每每看到這些小狗,叔孫通心裡就會特別踏實,這些小狗被章邯訓得很好,它們會看家護院,看守這個村子。

  近來,扶蘇也看了不少書,現在田安就在整理這裡的書,這些書都是從咸陽的呂不韋故居帶來的。

  扶蘇用楚地的糯米,河東的江米,再有藍田的大棗,蜀地的紅豆,正在蒸著甑糕。

  一邊蒸著,扶蘇看著手中的一卷算經,這卷書也是從呂不韋的故居中帶出來的,只不過這些書有的真是在講春秋的,還有的講得有些偏門。

  閒著沒事的時候,扶蘇都會翻看一遍,手中這卷就屬於較為偏門的算經,而且是算節氣的。

  這卷算經沒有留下名字,但應該是當年呂不韋的三千門客之一。

  老師張蒼在算術一道頗有見地,其實除了老師,扶蘇覺得自己的算術應該也是當世水平較高者之一。

  而且扶蘇有一個本領,是這卷書的創作者所沒有的。

  扶蘇知道一年節氣有二十四個,就可以從結果倒推算出來。

  古往今來,諸子百家爭鳴,各種見解與說法頗多,人們對節氣的算法,以及節氣的數量都存在很多爭論。

  先前,扶蘇覺得治理一個縣,既要抓生產力,又要主抓思想品德。

  現在要治理一個郡,扶蘇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公子,公子!」田安腳步匆匆而來,道:「豆沙搗好了。」

  扶蘇嘗了一口紅豆沙,點頭道:「嗯,很不錯,可以再細一些。」

  說著話,主僕兩人向外看去,始皇帝派來接往咸陽的車駕還在。

  扶蘇切了一塊甑糕,抹上一層豆沙,自己先嘗一塊,滿意點頭,一邊吃著有些燙的甑糕,一邊口齒不清地道:「果然,這甑糕只要用料好,就是好吃。」

  「你也嘗嘗。」

  田安也嘗了一塊,好吃得瞪大了眼不住點頭。

  扶蘇將餘下的甑糕與豆沙都放入食盒中,提著就坐上了前往咸陽的車駕,讓田安駕著車。

  離開潼關的道路比當初來時好了很多,修了兩月,道路也平整了。

  車駕路過華陰縣,過了橋就一路朝著咸陽城而去。

  扶蘇想著現在的應該是端午了,問道:「你說現在的楚人會吃粽子嗎?」

  田安手裡還拿著馬鞭,又道:「公子,什麼是粽子。」

  「原來你不知道啊。」

  「老奴見識短淺。」

  扶蘇蹙眉思考著。

  到了咸陽城,扶蘇這才走下車駕,馬車趕得很快,一路上顛得慌。

  扶蘇下了車,又將田安扶了下來,又道:「你都這把年紀,趕車就不要這麼快。」

  田安笑起來時皺紋都蓋住了雙眼,他笑呵呵道:「讓公子見笑了。」

  主僕兩人腳步匆匆走向章台宮。

  在宮裡的侍衛眼中,公子扶蘇好像是一夜之間長大高了,現在的公子不僅長得高大,就連氣場都變了,整個多了一股剛毅氣,這應該是軍中將領才有的氣場。

  雖說公子穿著文氣,但有經驗的將領還是能看得出來,公子的變化肯定是在軍中鍛鍊過的,那衣衫下已有了健碩的體魄。

  這樣的公子只要一個眼神,就足夠讓眾多同齡姑娘臉紅了。

  扶蘇走在前頭,田安就在後方拎著食盒。

  章台宮大殿,李斯就站在一旁,行禮道:「公子。」


  扶蘇接過田安遞來的食盒,走入大殿中,一邊走著道:「老師,我做了一些吃食,一起吃。」

  「這……」

  李斯還猶豫著站在原地。

  扶蘇又道:「做多了吃不完,老師與父皇一起用。」

  見到始皇帝點頭了,李斯這才瞭然應道:「是。」

  扶蘇打開食盒,將豆沙抹在一整塊甑糕上,而後將其分成兩塊,一邊道:「這塊大的給父皇,這塊小的給老師。」

  一盤塗著豆沙與棗泥的甑糕放在眼前,扶蘇道:「不知道是不是太甜了,父皇且嘗嘗?」

  李斯端著自己的這盤已吃了起來,三兩口就將一塊甑糕下肚,還在回味著道:「好吃。」

  嬴政嘗了一口氣,仔細品嘗,稍稍頷首,表示認同。

  扶蘇十分自然地幫著收拾父皇與老師用過的盤子。

  李斯重新坐了下來。

  嬴政打量著這個兒子,小半年不見看起來眼神銳利了許多,低聲道:「近來都與辛勝練軍中身手?」

  扶蘇頷首道:「每天早晨都有鍛鍊,老將軍說用劍就好,我更喜用長戈,重戟,累是累了些,用多了也就習慣了。」

  言至此處,嬴政看向李斯。

  李斯收到眼神,神色嚴肅道:「今年的渭南能否準時准量地交上田賦?」

  扶蘇道:「可以。」

  李斯又道:「陛下,公子先前所要的工匠,臣以為可以給予。」

  嬴政又一次點頭。

  扶蘇行禮道:「謝父皇。」

  李斯又道:「上郡正缺糧草,有了渭南的糧草支持,北方也能鬆一口氣了。」

  嬴政沉聲道:「扶蘇,王翦與李斯的事與你無關。」

  「老師與老將軍給得糧草,兒臣一定會悉數奉還。」

  嬴政再一次點頭。

  李斯忙行禮,道:「斯不敢受。」

  嬴政沒有再抬頭去看李斯。

  大概意思是你看著辦。

  李斯行禮道:「臣告退。」

  扶蘇將食盒也收拾好了,等丞相李斯離開之後,也不用父皇說,就坐在邊上開始整理著殿內的文書,順便拿起還未批覆過的文書,提筆開始批閱。

  「有不少人說,動輒遷居二十萬人入關,讓中原各地十室九空,不是好事。」

  扶蘇書寫的動作短暫停下回道:「父皇,老師所遷之民都是無田無家的六國貧民,本就無田耕種何來十室九空。」

  嬴政道:「朕應該好好想想了。」

  扶蘇抬起頭,言道:「父皇,當年列國治理他們自己的土地就很難了,現在的大秦一統中原了,想要治理六國土地的總和,也就是整個中原,這必然是很難很難的。」

  見父皇神色又多了幾分堅定。

  扶蘇又低下頭,接著批閱著這些文書。

  大殿內,又恢復了寂靜,外面天空從蔚藍轉變到紅色,再從紅色變成灰藍直到一片漆黑。

  扶蘇擱下了手中的筆,又站起身將桌上的諸多文書分類整理好。

  再回頭看去,見到父皇一手握拳支撐著太陽穴,正閉眼小憩著。

  扶蘇叫來了殿前的侍衛,吩咐道:「這些加急的文書先送出去吧。」

  「可……」

  殿前的侍衛看了看正在小憩的始皇帝,皇帝正在休息,沒有準許他們也很猶豫。

  「以後這種事不必再過問朕,不得耽誤邊關軍情。」

  身後傳來了嚴厲的話語聲,扶蘇側目看去,原來父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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