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將來的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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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將來的郡

  咸陽宮內,嬴政手中拿著一盞油燈,油燈的火光靠近地圖,照亮了地圖上的每個細節。

  李斯站在始皇帝身後,也看著地圖。

  殿內,還有幾個內侍正在整理著竹簡,他們將竹簡整齊地擺放在書架上。

  「扶蘇那邊如何了?」

  李斯行禮道:「一切順利,再有半月就可以挖通了。」

  嬴政依舊看著地圖,這張圖上所畫的就是上郡,也正是如今的長城修築情況。

  又有內侍帶著一摞竹簡而來,放在了桌上而後安靜站到一旁。

  殿內又安靜了半刻時辰,嬴政將手中的油燈放下,沉聲道:「朕聽聞派去的那些官吏,扶蘇很不滿意?」

  李斯回道:「公子對那些官吏不滿,那些官吏對公子種種要求又很為難。」

  嬴政重新坐下來,低聲道:「如何為難?」

  李斯接著道:「公子要求這些人帶著家中妻小,住在新建的縣裡,還要重設各縣。」

  「就這些?」

  「嗯。」李斯剛應了一聲又道:「臣已另安排人手去協助公子。」

  嬴政道:「多看著點。」

  「臣領命。」

  洛水河邊,扶蘇翻看著咸陽送來的回信,丞相依舊是個好老師,新建郡縣,尤其是關中的郡縣,繞不開朝中九卿。

  所以呀,朝中的九卿都是老師在擺平,基本上就是把「路」鋪平了,政令下達幾乎沒阻礙。

  看罷文書,扶蘇走出小屋,沿著新挖出來的這段敬業渠一路走著,現在挖渠的人手沒之前這麼多了,餘下的主要工程除了最後一段三里河渠,剩下就是加固與修整。

  其實如今的加固措施不算很好,上游的暗渠塌了一次,後續又進行了加固。

  挖渠之後還要後期養護,扶蘇在渠邊站定,千頭萬緒地又是一堆事。

  不過很快,扶蘇就理清了思緒,這些問題都不是很難,有辦法解決。

  遠遠看向最後一段河渠,就剩下了兩千民夫還在開挖,餘下的人都去開墾田地了。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對扶蘇來說這就是河渠未開,墾田為先。

  這世道從來不會有平白的役馬成群,百里河開。

  只有人們靠著雙手,一點一滴建設出來的生活。

  到了傍晚時分,今天去分田的官吏就回來了,他們陸續遞上一卷竹簡,將竹簡放在公子扶蘇的小屋前的桌上。

  而這些官吏還有些狼狽,他們鞋履上沾著泥土,還有些褲腿與袖子上,甚至臉上都有泥。

  當疲憊一天的官吏抬頭看向公子扶蘇,卻發現公子的眼中沒有絲毫同情。

  公子將職責看得很重,行事要求也極其嚴格。

  但沒人敢發出半點不滿,你可以不為公子效力,馬上就會有人頂替你。

  可別忘了,丞相是公子的老師,想要為公子扶蘇效力的人可多了去了。

  幾個官吏三三兩兩走在一起,低聲說著。

  這些天他們確實很忙,既要組織新遷居而來的民夫分田,丈量田地,還要讓民夫們自己建設房子。

  都是一些很簡單的活,只不過做起來很費神,很麻煩。

  還要親力親為。

  幾人在河邊休息著,三三兩兩說著話。

  到了夜裡的時候,扶蘇還在看著那些文吏遞交的呈報,都是他們一天的工作結果。

  他們的工作完成得不算太好,進度也很慢。

  今天又來了三千人,也都是從洛陽方向遷入函谷關來到此地的。

  工作辛勞且事務繁重,但扶蘇絲毫不覺得沮喪。

  在這個時代你要是沒點本事與才幹,還真不會有什麼人真心服你。

  特別是那些懷有才幹的能人,這些人渴求明主。

  鞏固並且做出屬於自己的業績,並且培養自己的名望,尤其重要。

  因此,扶蘇不覺得沮喪。

  「公子,右相來了。」

  聞言,扶蘇抬首看去,見到了被幾個士卒攔在外面的右相。


  今天的月光不好,扶蘇看到火把下的右相臉上帶著笑意,身後還跟著一人,正是御史府的程邈。

  扶蘇示意讓人進來。

  馮去疾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都是柿餅,他笑呵呵道:「聽聞公子最近忙於河渠之事,臣今天探親路過此地,便來看看。」

  扶蘇又看向他身後的程邈。

  程邈帶著老實的笑容。

  扶蘇心中瞭然,馮相清楚程邈與自己這位公子的關係。

  一個人來此地未免顯得唐突,御史府的人都知道公子扶蘇與程邈走得近,馮去疾就將人帶來了。

  田安已在準備晚上的吃食,而程邈走入屋內就幫著收拾屋子,將一些竹簡歸類放好,而後整理出一張乾淨的桌子。

  程邈還將桌子擦了擦,將油燈放好之後,示意右相可以坐在這裡。

  馮去疾剛坐下,程邈就坐在了邊上。

  隨後,馮去疾還未開口講話,程邈就面露期待之色,因他聞到了外面飄來的吃食香味。

  馮去疾又道:「聽聞前來協助公子的官吏,前後換了不少人?」

  扶蘇道:「我這裡的事都比較累,比較苦,也是為難朝中諸位了。」

  馮去疾笑著道:「公子不用在意的。」

  程邈聽在耳中,神色凜然,公子當然不用在意,因被公子換下來的官吏,都被丞相派去上郡修長城了。

  在公子手下辦不好事的官吏,丞相也不會留著的。

  現在公子手中僅有的官吏,應該都是最能吃苦耐勞的那些人了,大抵……公子也喜能夠吃苦耐勞的官吏。

  不多時田安領著三個內侍走入屋內,三個內侍各自端著一個陶鍋,鍋內正是熱氣騰騰的麵條。

  這正是程邈最期待的,不過麵條到了眼前他先忍了片刻,等公子與右相正在吃了,他才開始動筷子。

  田安又將一些柑橘端了進來,在右相與程邈面前放了一盤,又在公子面前放了一盤。

  扶蘇解釋道:「李由在蜀中有吃不完的水果,送來了不少。」

  馮去疾頷首又道:「臣許久沒有吃蜀中的水果了。」

  程邈將碗中的面吃完,隨後從盤中拿起橘子一邊剝著送入口中。

  公子喜在飯後用水果,田安便常常在飯後才端上水果,這已養成了一種規矩。

  程邈拿出一封卷書信雙手遞給田安,讓田安交給公子,而他自己則繼續往口中吃著橘子。

  扶蘇拿過書信,仔細翻看著。

  信是老師張蒼送來的,程邈與張蒼是好友,其實他們兩人在朝中都沒有太多朋友,屬於比較獨的那一種。

  信中說的是一個人,這個人正是毛亨,當初他離開關中後也沒有走遠。

  而是留在了洛陽,張蒼去洛陽遷民的時候,遇到了毛亨,毛亨在洛陽其實過得很好,而且還傍上了一戶富戶,如今吃喝不愁。

  餘下所寫的都是問詢一些朝中諸多事。

  程邈解釋道:「公子,這是上月的來信。」

  扶蘇還記得章邯還很擔心毛亨,擔心毛亨在外會餓死,如今看來沒有餓死,過得還很不錯。

  用了晚飯之後,馮去疾起身道:「臣這就回去了,程邈可以幫助公子。」

  扶蘇也行禮道:「謝右相。」

  馮去疾坐著車駕回了咸陽,扶蘇對田安道:「給程邈安排一個住處,明天也和他們一樣去分田」

  聞言,田安道:「程御史這邊請。」

  程邈跟著田安來到河邊的另一頭,這裡是洛水河的下游,有一排簡陋的屋子,這一排屋子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木棚,而後分成一間間屋子。

  田安推開其中一間,又道:「住宿簡陋,等新縣的屋子都建好了,官衙也就有了,能住得好一些。」

  這也沒辦法,現如今敬業渠的下游都是一片荒蕪的狀態,田地需要開墾,房屋需要建設,一切都是從零起步的狀態。

  田安又道:「好在這裡能夠依仗商顏山,我們還不缺石料,房子很快就能建起來。」

  程邈點頭,走入屋內。

  田安點燃了屋內的油燈,就離開了此地。


  程邈又走到屋外,看了看四周還有兵馬在巡視,他又走入屋內,關上了屋門。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榻,一張桌案。

  天色已晚,程邈這才躺下來閉上眼睡下。

  翌日,程邈聽到嘈雜的說話聲,睜開眼推開屋門,就見到了一個個官吏三三兩兩說著話離開了。

  於是,程邈也跟上了腳步,跟著這群官吏一起去做事。

  人們最古老的丈量方式,是用腳來丈量。

  這也是程邈來到這裡的第一個工作,丈量田地給遷來的民夫分田,丈量田畝是一個很枯燥很累的活。

  自商鞅變法後,秦的田畝有了嚴格的規定,每一尺每一丈都要有嚴格且清晰的界限,所謂開阡陌。

  不僅僅是萬千黎庶,就連得了戰功的人家都不能私自模糊田畝邊界,不得私自占田,挪田,哪怕你是貴族都不行。

  商鞅開阡陌之後,秦法一直用的嚴格阡陌之規矩,半畝半寸是誰家的田都必須清清楚楚,不得侵占。

  既保護了黎庶田畝安全,也保護了大秦的糧食生產安全。

  一個用耕與戰起家的大秦,對糧食的生產安全是十分重視的。

  計戶授田,計畝而稅,法家的精密治理,滲入了秦人生活勞作的方方面面,而這些新來的民夫還有些不適應。

  從齊地或者是趙地而來的民夫,甚至對秦地官吏的一絲不苟,還有些不理解。

  這些官吏們可不敢犯錯,每一次丈量都要精確,已有一批人因出差錯,公子告知丞相,丞相將他們送去上郡。

  程邈正提著一根繩尺,一路丈量著田畝,量好一畝田之後劃界立樁。

  做完這些,程邈還讓別人用腳步來丈量,反覆丈量之後,才放心記入田冊。

  之後,程邈基本上都重複著這些事情,一天下來要丈量三十餘畝地,累得幾乎喘不過氣。

  側目看去,其實其餘官吏也都累得夠嗆,還有幾個坐在地上稍稍出了幾口氣,擦了汗水就接著去忙了。

  程邈收起自己的竹簡,便離開了這裡。

  一個時辰之後,程邈帶了一根很長的繩尺,身後還跟著不知道從哪裡帶來的嗇夫,接著丈量田畝。

  直到黃昏,當眾人今天的工作呈報之後,眾官吏們就早早去休息。

  扶蘇正看著各家的呈報,忽然發現了程邈的文書,別人一天也就丈量四十畝左右,他程邈一天丈量了六十畝。

  扶蘇道:「爐子裡還有餅嗎?」

  田安道:「有的。」

  扶蘇又道:「拿三張餅,再拿一些肉乾。」

  將東西都放在桌前,田安看著公子將這些都包了起來,急匆匆出了屋子。

  程邈在朝中沒什麼朋友,在這裡也一樣,他一個人坐在河邊,脫了靴子,不斷敲著靴尖,將靴子裡的細沙倒出來。

  人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程邈鼻子微動,他聞到了餅香。

  剛出爐的餅是最香的。

  程邈先是不爭氣地咽了一口唾沫,而後緩緩抬頭見到了公子扶蘇,慌忙行禮道:「公子。」

  因一隻靴子沒穿,他行禮的樣子還有些怪。

  扶蘇將餅與肉乾遞給他,也在邊上坐下,看著遠處。

  不遠處,就是一群群的人正在墾荒,一盆盆的水灑向田地里,水分正在被土壤吸收。

  扶蘇問道:「你一天能丈量六十畝地?」

  程邈吃著餅不住點頭。

  「你是怎麼丈量的?」先是開口問,扶蘇又解釋道:「我見過他們丈量田畝,一天最多量田五十畝。」

  程邈將吃到一半的餅與肉乾往懷中一放。

  他撿起一旁的石頭,在四個角放下石頭,而後用一根細長的繩子做分割。

  扶蘇目光看著地上的圖案,繩子的交錯下分成一個個的圖形,而後程邈抽出其中兩根,一個個大小相等的方塊就出現了。

  扶蘇蹙眉看著,假設他的繩子就是繩尺,這不就是一道很簡單的幾何數學題嗎?

  程邈做完這些,解釋道:「以前,張蒼教會臣的,張蒼在算術一道頗為了得,臣很佩服他。」


  扶蘇站起身,道:「張蒼還在洛陽,說不定現在的他在洛陽城中與毛亨喝著酒,看著美人,說著當年師從荀子的往事呢。」

  程邈頗為贊同地點頭。

  扶蘇道:「往後你總領丈量田畝之事,有勞了。」

  程邈嘴裡還嚼著餅行禮道:「臣領命。」

  扶蘇又給了辛勝老將軍叮囑了幾句,讓他安排人手照應程邈。

  餘下的幾天,登記造冊的田畝越來越多。

  每多一畝田登記造冊,大秦就能收到這畝田的田賦。

  韓非說過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而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而焚。

  所以韓非很早就提倡,治理國家需要一絲不苟,哪怕是田畝賦稅。

  就像荀子他老人家善用比喻一樣,韓非也善用比喻來闡述治國的理念,不要因為一點小問題的疏漏而懈怠。

  扶蘇將整理好的田冊裝入一個箱子中,讓人抬到一駕車上,吩咐道:「送去咸陽吧。」

  幾個士卒護送著一車的卷宗,駕著馬車朝咸陽趕去。

  扶蘇覺得父皇與丞相看到關中的田畝數量每天都在增加,一定會很高興的。

  關中到了三月時節,天氣已沒有這麼冷了,扶蘇試了試田安讓人從宮裡送來的新衣裳,而後走到屋外,見到了公子高與妹妹陰嫚。

  扶蘇道:「你們長高了不少。」

  公子高咧嘴一笑,而後與妹妹一起十分崇拜地看著兄長。

  陽春三月,關中又下起了細雨,綿柔的雨水又將關中大地澆得濕漉漉。

  今天很隆重,渠邊聚集了不少人。

  因為,今天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開渠了。

  扶蘇領著弟弟公子高與妹妹陰嫚,來到一處高台上。

  章邯見到公子扶蘇到了,便朗聲道:「開渠!」

  「開渠!」

  有士兵大聲傳令。

  戰馬在渠邊奔走,奔走的戰馬越來越多。

  公子高墊腳看向遠處,他見到遠處有人在歡呼。

  水流沖刷而下,順著上游的臨晉的河渠一路而下,過了一個個分水口,水流進入一片片的田地的溝渠中,水流在田地里的溝渠中沖刷而過,形成了一片片網格。

  當水流從眼前沖刷而過,一直流入渭水與洛水的交匯口,從眼前貫穿而過,從乾涸了幾百年的旱地中穿行而過。

  有老人痛哭了起來,他們數代人生活在這裡,數代人靠著挑水過生活來種地,現在終於有河水流從他們的家門前走過了。

  往後的祖祖輩輩,終於再也不愁飲水了。

  隨後老人又哭了,這一天遲了幾百年才來。

  這條長達近四十公里的河渠,先前只有一千人在修,再之後有了三萬人,到了去年就有了六萬人,前前後後用了近十萬人,耗費了四年。

  扶蘇撫著下巴已有了鬍渣,低聲道:「不知不覺四年過去了。」

  公子高抬頭看到了兄長,他一臉高興且崇拜地笑著。

  陰嫚望著遠處,她不知道人們因何在歡呼,但她覺得她的兄長很厲害,萬千黎庶都十分敬愛大哥,為此……她也覺得很驕傲。

  雖說還沒見到百里河開,也沒有見到役馬成群,但至少正一步步地走著,一點一滴地努力著。

  很快,整個關中都會知道,公子扶蘇做了一件什麼樣的大事。

  之後,整個天下的人也都會知道,公子扶蘇的事跡,以及這位公子多麼受人們愛戴。

  這場歡呼一直到了黃昏時節才結束,扶蘇命所有人都歇息一天。

  河渠修成了,餘下的事就剩下建設。

  人們還在歡慶中,他們在雨中大笑著,有夫妻或者老人在雨中相擁著。

  扶蘇坐在書房內,弟弟公子高與妹妹陰嫚一人拎著一籃子的水果,離開了這裡,他們要將水果拿去宮裡,分給父皇與其餘弟弟妹妹。

  這裡的書房內,還有不少水果。

  到了三月之後,蜀中送來的水果越來越多,尤其是屠雎南下捷報頻傳,水果是一車車地送。

  商顏山的桑樹也長得很不錯,章邯的夫人董氏正在教敬業縣的婦人如何養蠶。

  這個季節,還真是好事頻傳。

  這兩年扶蘇修過橋,修過河渠,也修過一個小縣。

  而現在,扶蘇要建設一個郡,這個郡會有四個縣,再分二十一個亭與鄉,從平地里拉起一郡四縣之地,為二十萬人的生計建設一個地方。

  扶蘇拿著一卷書,走出屋子看著人們開墾田地播種糧食的景色,思考著該怎麼開始建設。

  田安道:「公子,司馬欣來了。」

  扶蘇坐在田埂邊,道:「他來做什麼?」

  「他說他已經說服了寧秦縣的縣令,他會向丞相請命,按照公子的要求將寧秦縣併入將來的渭南郡,從此寧秦縣改稱華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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