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本心
大興縣，興成罐頭廠。
廠區內機器轟鳴，流水線不停運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八寶粥香氣。
自從興成罐頭廠因仿冒好滋味公司八寶粥罐頭、欠下賠償款，與好滋味公司簽訂代工協議後，廠里所有生產線都全力投入到八寶粥罐頭的代工生產中。
作為廠長兼老闆，白興成每天都會準時進入車間視察，紮根在生產第一線。
他是從普通工人一步步摸爬滾打起來的，對於罐頭生產的每一個環節都了如指掌，從原材料篩選、熬製粥品到灌裝密封，每一道工序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做起生產管理來駕輕就熟，廠里生產方面的事情，沒有他不懂的。
以前沒有做代工的時候，白興成既要操心生產，還要考慮罐頭市場的行情、產品的銷售渠道，這些恰恰是他的短板，那段時間，他整日愁眉不展，壓力巨大，人也消瘦了不少。
而現在，廠里專門給好滋味公司做代工，他只需要負責抓好生產，保證代工產品的質量和產量，銷售、市場推廣等所有瑣事，都由好滋味公司全權負責。
卸下了銷售的重擔，白興成反而覺得省心了許多，壓力也小了不少，不用再為產品賣不出去而發愁，日子過得充實又踏實，氣色也比之前好了很多，甚至比簽訂代工協議前還胖了些許。
但他並沒有因為是代工生產，就放鬆對產品質量的要求，反而更加嚴謹，每天都會親自去車間巡視幾條生產線，仔細檢查產品質量，安排當天的工作任務，耐心指導工人規範操作，絲毫不敢懈怠。一番巡視下來，白興成把生產上的大小事宜都安排妥當，才轉身返回辦公樓。
上了二樓，路過財務室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裡面瞅了一眼，辦公桌上整整齊齊，卻沒有看到自己的妻子。
白興成沒有多問，轉身往廠長辦公室走去，剛推開辦公室的門，就隱約看到裡面有個人影。他放緩腳步走近一看，只見一個年輕女孩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旁，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長發垂落肩頭，身姿窈窕。
看清女孩的模樣後，白興成臉上瞬間露出驚喜的神色：「彤彤，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提前跟家裡說一聲？」
白雨彤放下手中的文件，笑著說道：「我剛回來沒多久，凳子還沒坐熱乎呢。爸，廠里最近怎麼樣？代工的活兒還順手吧？」
白興成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挺好的，一切都順順利利的。咱們廠現在只負責生產，不用操心銷售，比以前省心多了，工人們也都有活干，收入也穩定。」他頓了頓，又問道：「回來見到你媽了嗎？我剛才路過財務室，沒看到她人。」
白雨彤點點頭：「見到了，我剛到廠里就先去財務室找我媽了，她說廠里的帳目差不多核對完了，回家給我做午飯，還說中午讓咱們一起回家吃飯呢。」
白興成恍然大悟，笑著說道：「嘿，我說怎麼沒見著她人，原來是急著回家給你做好吃的，你這丫頭，可比我有牌面。」
說笑間，白興成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語氣變得關切起來：「彤彤，你最近在好滋味公司工作怎麼樣？累不累？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畢竟當初咱們廠仿冒了人家的產品，我一直擔心你在那邊會受委屈。」
白雨彤聞言，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說道：「挺好的，爸，您不用擔心，大傢伙都挺照顧我的，李總也很重視我們市場調研部。
我手下現在管著七八號人，都是一起做市場調研的，大家配合得很默契。李總還跟我說，讓我好好干，回頭給我升個經理呢。」
「霍，這麼多人？」白興成有些驚訝，隨即問道，「這是為了開拓冀省銷售市場做準備吧？我之前聽人說，好滋味公司要往冀省鋪貨了。」
白雨彤擺了擺手，笑著說道：「爸，您說的這都是老黃曆了。冀省銷售市場的調研工作早就完成了，現在已經開始鋪貨了，進展還挺順利的。
昨個李總又給我安排了新工作，讓我們市場調研部派幾個人去魯省考察，提前了解魯省的市場情況，為後續開拓魯省市場做準備。」
說到這裡，白雨彤往前湊了湊，語氣鄭重地叮囑道：「爸，這可是商業機密，目前只有我和李總知道，您可不能告訴其他人。」
白興成聞言，微微蹙眉，臉上露出疑惑之色，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這不是剛開拓了冀省市場嗎？怎麼又要去調研魯省市場了？這好滋味公司的胃口也太大了，就不怕攤子鋪得太大，導致資金鍊斷裂？要是真出現那樣的情況，那可就全完了，到時候咱們廠的代工活兒也會受影響。」
白雨彤說道：「爸，我這次回來，就是想跟您說這件事兒。因為拓展冀省銷售市場，再加上後續要開拓魯省市場，好滋味公司最近資金有些短缺，準備進行融資，而且是優先考慮內部融資，公司的股東和管理層都可以投資入股。
我在想，咱們家要不要也投資一些股份，跟著公司一起發展。」
白興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原本還擔心白雨彤在好滋味公司做得不開心，想問問她要不要找個機會離職，回到自家廠里幫忙，誰曾想，白雨彤競然想著趁著融資的機會，投資入股好滋味公司，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沉吟了片刻，語氣嚴肅地說道：「彤彤，這件事可要慎重啊。咱們廠當初就是因為資金鍊斷裂，才不得不和好滋味公司簽訂代工合同，那種難處，咱們可不能忘了。
做生意沒有穩賺不賠的，好滋味公司剛開拓完津門、冀省市場，現在又盯上了魯省，這步子邁得太大了，我覺得有些不保險，一旦資金跟不上，整個公司很可能面臨破產的邊緣，到時候咱們投進去的錢，可就打水漂了。」
白雨彤認真地聽著，沒有反駁，等父親說完，才緩緩開口：「爸，您說的有道理，如果是之前，我也會有類似的想法。但我在四季集團工作了一段時間，了解到了更多的情況。
李總名下的產業眾多，資金實力非常雄厚，就拿他創辦的四季青蔬菜公司來說，之前天氣冷，應季蔬菜沒有下來的時候，大棚菜在京津地區特別暢銷，每個月公司的純利潤都有100多萬。
我聽說，李總手裡現在至少握了幾百萬元的現金，他絕對有兜底的能力，怎麼可能看著好滋味公司出現資金鍊斷裂的情況呢？」
白興成聞言，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之色，他雖然知道大棚菜賺錢，卻沒想到利潤競然如此之高。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彤彤，廠里的情況你也知道，咱們之前因為賠償款，資金本身就不寬裕，現在也沒有太多閒錢，這件事，還得回去跟你媽商量商量，聽聽她的意見，畢竟她是管財務的，對這方面更敏感。」
中午時分，父女倆鎖好辦公室的門，一起回了家。
黃月英已經做好了午餐，聽到開門聲，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滿是歡喜：「彤彤回來啦，快進來，飯菜剛做好，趁熱吃。」
白雨彤笑著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包，先去衛生間洗手。
洗完手出來，只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紅燒排骨、白灼大蝦、番茄炒蛋、清炒油菜，全都是她愛吃的，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旁，其樂融融地吃起了午餐。
期間，黃月英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雨彤身上，不停地給她夾菜，語氣心疼：「彤彤，你怎麼又瘦了？是不是在好滋味公司工作太累了？平時有沒有好好吃飯？」
白雨彤一邊吃著菜，一邊笑著說道：「媽，我沒有瘦，就是工作忙了點，平時都好好吃飯的，大傢伙也都挺照顧我，您不用擔心。」
見女兒說得輕鬆，黃月英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時，白興成放下筷子，將白雨彤想要投資入股好滋味公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黃月英。黃月英聽完，臉上露出滿臉的詫異，手裡的筷子都頓住了。
對於女兒在好滋味公司工作，她一直就不放心，畢竟兩家公司之前有過矛盾，她原本沒打算讓女兒在那裡做太久，想著等時機合適，就讓女兒辭職回家，沒想到女兒竟然主動提出要投資入股好滋味公司，這讓她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緩過神來，黃月英看著白雨彤，語氣嚴肅地說道：「彤彤，你爸說的有道理，資金問題可不是小問題。媽是管財務的，對這方面最是敏感，你可不能一時衝動。
你確定好滋味公司的財務沒有問題？萬一真像你爸說的那樣，資金鍊斷裂，咱們家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白雨彤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道：「媽，我能明白您和爸的擔憂，不過您別忘了，我本身就在好滋味公司工作，而且負責的還是市場調研，公司的運轉情況、銷售數據，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這家公司的前景非常好，經營模式也很新穎，不像咱們廠只靠生產，它有自己的品牌、自己的銷售渠道，以後絕對會蒸蒸日上，我非常看好這家公司的發展。」
她頓了頓，斟酌了一下語氣：「而且李總這個人，眼光非常厲害，看得很長遠，對市場的把控也特別准，不管是做蔬菜大棚，還是開超市、做罐頭，他都做得風生水起。
我覺得，公司在他的手上，肯定能發展壯大，投資入股，絕對是個難得的機會。」
白興成和黃月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他們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白雨彤性格內斂，從不輕易誇讚別人，還是頭一次聽到她對一個人有這麼高的評價。
廊方市大營村。
村東的土路上，一輛黑色桑塔納緩緩開進了村子，車身有些陳舊，一看就不是新車，約莫是幾手的舊車路邊閒聊、幹活的村民們只是好奇地看了幾眼，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一一畢竟，隨著四季青公司的崛起，村民們早就見識過李哲的伏爾加轎車和豐田皇冠，眼光也跟著「高」了起來，一輛舊桑塔納，早已不足以讓他們駐足圍觀。
再者，如今的大營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人人愁吃穿的窮村子。
自從李哲帶著村民們種起蔬菜大棚，教大家建造大棚、傳授種植技術，家家戶戶都靠著大棚菜賺了錢，兜里有了閒錢，心裡也有了底，日子過得越來越有奔頭，早已擺脫了當年的苦哈哈模樣。
路邊隨處可見正在搭建或已經成型的大棚，田埂上還有村民們忙碌的身影，整個村子都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煙火氣。
桑塔納駕駛室的窗戶開著，開車的是一名戴著墨鏡的中年男子，他神情淡定地望著前方的路，對於道路旁邊一座接一座的大棚地基，沒有流露出絲毫震撼，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路邊的大棚，最終落在一處大棚旁一一那裡蓋著一間磚房，前面搭建著一個簡陋的遮涼棚，棚下坐著一個男子，正習慣性地錘著自己的腿，旁邊放著一個矮桌，桌子上擺著一個白色搪瓷缸，還有一個巴掌大的新收音機。
大棚旁的男子正是孫強。
他是第一批跟著李哲種植大棚菜的農戶，去年賺了不少錢，以前逢年過節都捨不得吃的肉，現在基本上頓頓都有。
日子過得安逸又有盼頭，孫強人也變得富態了些，整個人的精氣神，也和以前那個自卑怯懦的模樣判若兩人。
桑塔納緩緩停下，司機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確良短袖襯衫，袖口微微捲起，露出腕上一塊亮閃閃的石英表。下身是筆挺的淺灰色西褲，腳蹬一雙擦得鋰亮的黑色三接頭皮鞋，褲腳還細心地扎著，免得沾了路上的泥土。
他順手從副駕駛座上拿下一個黑色公文包，習慣性地夾在胳膊下，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向著遮涼棚的方向走了過去。
隔著老遠，他就開口喊道：「老鄉，歇著呢？」說話間，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盒中華煙，抽出一根，遞向遮陽棚下的孫強。
孫強聽到聲音，緩緩站起身，因為腿不好，動作有些不利索。
他沒有立刻接過煙，目光先看了看那輛舊桑塔納，又仔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子，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開口問道：「你是誰啊？看著眼生得很，不是我們鎮上的吧？」
中年男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摘下臉上的墨鏡，放進公文包里，重新露出笑容說道：「老鄉好，我叫邵建波，是京城供銷社的採購科長。
我聽說咱們大營村種了不少大棚菜，品質特別好，今兒特意過來，就是專門採購大棚菜的。」說著，他再次將那根中華煙遞了過去，語氣更加熱情：「來，老鄉，抽支煙。」
孫強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了煙。
不等他說話，邵建波的打火機就已經湊了過來，「哢噠」一聲點燃了火苗，幫他點燃香菸。要是在往年，這樣的中華煙，孫強是萬萬捨不得抽的，就算有人遞給他，他也得小心翼翼地夾在耳朵後面，炫耀個幾天。
但現在，大營村已經今非昔比，他每次去李哲的四季青蔬菜公司辦事，總能混上兩根中華煙抽抽，這煙對他來說，已經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了。
孫強點燃香菸，抽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看著邵建波，語氣帶著幾分不解：「你這人不實在啊，現在正是應季蔬菜下來的時候，市面上到處都是新鮮蔬菜，哪有人專門來買大棚菜的？」
邵建波笑了笑：「老鄉，你誤會了，我不是現在買，我是提前來預定的。
你也知道，現在種大棚菜的人少，等到真正成熟的時候，肯定特別搶手，要是不提前定好，就算大棚菜種出來了，也輪不到我來買啊。」
孫強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說道：「你就算現在來預定，一樣輪不到你買。
我們這些種植戶，早就跟四季青公司簽了合同，種出來的大棚菜，全都是要賣給四季青公司的，根本沒有多餘的菜賣給別人。」
邵建波臉上的笑容依舊，語氣卻多了幾分篤定：「老鄉，不瞞你說，我也不是頭一次來咱們大營村了，對咱們這邊的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
我聽說，四季青公司只和種植戶簽了一年的合同，據我所知，去年最早的一批老種植戶，應該已經合同到期了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今年你們種出來的大棚菜，完全可以自己銷售，沒必要非得賣給四季青公司，畢竟誰不想多賺點錢呢？你說對不對？」
聽到這話，孫強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目光中多了一絲警惕，上下打量著邵建波。
邵建波察覺到了孫強的警惕，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目光落在大棚的竹架子上，看著上面的鏽痕，說道：「老鄉，我看您這大棚的架子，不像是今年新建的，您應該也是第一批種大棚的老種植戶吧？說句實在話，您有沒有考慮過，今年把大棚菜賣到更高的價格，您多賺點兒錢，我也能完成供銷社的採購任務，咱們互利共贏，多好。」
孫強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笑了笑說道：「我這小門小戶的，可不敢跟供銷社做生意。以前也聽說過，有些供銷社收購農產品，打幾張白條就完事了，最後老百姓拿著白條，連錢都要不回來邵建波連忙擺手，語氣誠懇：「老鄉，那不能！別人我不知道，但我邵建波絕對不干那樣的事兒。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收購大棚菜的時候，一律現金現結，絕不拖帳、不賴帳，而且收購價格，絕對比四季青公司的高，保證讓你多賺錢。」
孫強重新坐回馬紮上，喝著茶水，臉上依舊是不為所動的模樣。
邵建波見狀，繼續趁熱打鐵，語氣帶著幾分誘惑：「老鄉，我說的都是真的，絕不騙你。
我可以明確保證，我們的蔬菜收購價，每斤比四季青公司的收購價高兩毛錢。
您這一個大棚，差不多有一畝地，一茬菜也能收個6000斤左右，這樣算下來，一茬就能多賺1200多塊錢，一年種兩三茬，少說也能多賺兩三千塊錢，這麼好的事，去哪找啊？」
聽到「多賺兩三千塊錢」，孫強的心臟猛地一跳，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心怦怦直跳，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動容。
但這份激動，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擺了擺手，語氣堅決地說道：「不賣不賣，你還是去別人家問問吧，我這兒的菜，肯定是要賣給四季青公司的。」
邵建波並沒有氣餒，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印著「京城供銷社採購科邵建波」字樣的名片，輕輕放到桌子上：「老鄉。這是我的名片，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哪有有錢不賺的道理，錢多了也不會燙手，是不是？」
「你要是改了主意，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說完，邵建波轉身上了桑塔納，發動車子，繼續沿著村路往前走，看樣子是要去其他種植戶家問問。
孫強坐在遮涼棚下，目送著桑塔納漸漸遠去，輕輕嘆了一口氣。
要說不動心，那是假的，兩三千塊錢，對他來說，確實是一筆不小的誘惑。
但他孫強，也不是什麼錢都賺的人。
一年以前，他是什麼模樣一因為腿腳不好，幹不了重活，沒少被村裡的人輕視、嘲笑，很多人甚至不拿正眼瞧他，還總拿他這條瘸腿打趣，那時候的他，自卑又怯懦，連擡頭說話的勇氣都沒有。再看看現在，他靠著種植大棚菜，賺了錢，家裡的日子越來越好，蓋了磚房，頓頓有肉吃，村裡的人再也不敢輕視他，誰見了他，都得豎起大拇指，夸一句「有眼光、有本事」，走到哪裡，旁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一切的變化，都是李哲帶來的。
要是沒有李哲，沒有四季青蔬菜公司，他孫強，至今還是那個被人看不起的瘸子，連個狗屁都不是。現在，就為了這兩三千塊錢，就背叛李哲，把大棚菜賣給別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他孫強，絕對做不出來。
孫強拿起桌上的名片，看了一眼，隨手放在了搪瓷缸旁邊，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眼神變得格外堅定。
他拿起收音機，調大了音量，評書的聲音在遮涼棚下響起，驅散了心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廠區內機器轟鳴，流水線不停運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八寶粥香氣。
自從興成罐頭廠因仿冒好滋味公司八寶粥罐頭、欠下賠償款，與好滋味公司簽訂代工協議後，廠里所有生產線都全力投入到八寶粥罐頭的代工生產中。
作為廠長兼老闆，白興成每天都會準時進入車間視察，紮根在生產第一線。
他是從普通工人一步步摸爬滾打起來的，對於罐頭生產的每一個環節都了如指掌，從原材料篩選、熬製粥品到灌裝密封，每一道工序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做起生產管理來駕輕就熟，廠里生產方面的事情，沒有他不懂的。
以前沒有做代工的時候，白興成既要操心生產，還要考慮罐頭市場的行情、產品的銷售渠道，這些恰恰是他的短板，那段時間，他整日愁眉不展，壓力巨大，人也消瘦了不少。
而現在，廠里專門給好滋味公司做代工，他只需要負責抓好生產，保證代工產品的質量和產量，銷售、市場推廣等所有瑣事，都由好滋味公司全權負責。
卸下了銷售的重擔，白興成反而覺得省心了許多，壓力也小了不少，不用再為產品賣不出去而發愁，日子過得充實又踏實，氣色也比之前好了很多，甚至比簽訂代工協議前還胖了些許。
但他並沒有因為是代工生產，就放鬆對產品質量的要求，反而更加嚴謹，每天都會親自去車間巡視幾條生產線，仔細檢查產品質量，安排當天的工作任務，耐心指導工人規範操作，絲毫不敢懈怠。一番巡視下來，白興成把生產上的大小事宜都安排妥當，才轉身返回辦公樓。
上了二樓，路過財務室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裡面瞅了一眼，辦公桌上整整齊齊，卻沒有看到自己的妻子。
白興成沒有多問，轉身往廠長辦公室走去，剛推開辦公室的門，就隱約看到裡面有個人影。他放緩腳步走近一看，只見一個年輕女孩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旁，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長發垂落肩頭，身姿窈窕。
看清女孩的模樣後，白興成臉上瞬間露出驚喜的神色：「彤彤，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提前跟家裡說一聲？」
白雨彤放下手中的文件，笑著說道：「我剛回來沒多久，凳子還沒坐熱乎呢。爸，廠里最近怎麼樣？代工的活兒還順手吧？」
白興成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挺好的，一切都順順利利的。咱們廠現在只負責生產，不用操心銷售，比以前省心多了，工人們也都有活干，收入也穩定。」他頓了頓，又問道：「回來見到你媽了嗎？我剛才路過財務室，沒看到她人。」
白雨彤點點頭：「見到了，我剛到廠里就先去財務室找我媽了，她說廠里的帳目差不多核對完了，回家給我做午飯，還說中午讓咱們一起回家吃飯呢。」
白興成恍然大悟，笑著說道：「嘿，我說怎麼沒見著她人，原來是急著回家給你做好吃的，你這丫頭，可比我有牌面。」
說笑間，白興成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語氣變得關切起來：「彤彤，你最近在好滋味公司工作怎麼樣？累不累？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畢竟當初咱們廠仿冒了人家的產品，我一直擔心你在那邊會受委屈。」
白雨彤聞言，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說道：「挺好的，爸，您不用擔心，大傢伙都挺照顧我的，李總也很重視我們市場調研部。
我手下現在管著七八號人，都是一起做市場調研的，大家配合得很默契。李總還跟我說，讓我好好干，回頭給我升個經理呢。」
「霍，這麼多人？」白興成有些驚訝，隨即問道，「這是為了開拓冀省銷售市場做準備吧？我之前聽人說，好滋味公司要往冀省鋪貨了。」
白雨彤擺了擺手，笑著說道：「爸，您說的這都是老黃曆了。冀省銷售市場的調研工作早就完成了，現在已經開始鋪貨了，進展還挺順利的。
昨個李總又給我安排了新工作，讓我們市場調研部派幾個人去魯省考察，提前了解魯省的市場情況，為後續開拓魯省市場做準備。」
說到這裡，白雨彤往前湊了湊，語氣鄭重地叮囑道：「爸，這可是商業機密，目前只有我和李總知道，您可不能告訴其他人。」
白興成聞言，微微蹙眉，臉上露出疑惑之色，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這不是剛開拓了冀省市場嗎？怎麼又要去調研魯省市場了？這好滋味公司的胃口也太大了，就不怕攤子鋪得太大，導致資金鍊斷裂？要是真出現那樣的情況，那可就全完了，到時候咱們廠的代工活兒也會受影響。」
白雨彤說道：「爸，我這次回來，就是想跟您說這件事兒。因為拓展冀省銷售市場，再加上後續要開拓魯省市場，好滋味公司最近資金有些短缺，準備進行融資，而且是優先考慮內部融資，公司的股東和管理層都可以投資入股。
我在想，咱們家要不要也投資一些股份，跟著公司一起發展。」
白興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原本還擔心白雨彤在好滋味公司做得不開心，想問問她要不要找個機會離職，回到自家廠里幫忙，誰曾想，白雨彤競然想著趁著融資的機會，投資入股好滋味公司，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沉吟了片刻，語氣嚴肅地說道：「彤彤，這件事可要慎重啊。咱們廠當初就是因為資金鍊斷裂，才不得不和好滋味公司簽訂代工合同，那種難處，咱們可不能忘了。
做生意沒有穩賺不賠的，好滋味公司剛開拓完津門、冀省市場，現在又盯上了魯省，這步子邁得太大了，我覺得有些不保險，一旦資金跟不上，整個公司很可能面臨破產的邊緣，到時候咱們投進去的錢，可就打水漂了。」
白雨彤認真地聽著，沒有反駁，等父親說完，才緩緩開口：「爸，您說的有道理，如果是之前，我也會有類似的想法。但我在四季集團工作了一段時間，了解到了更多的情況。
李總名下的產業眾多，資金實力非常雄厚，就拿他創辦的四季青蔬菜公司來說，之前天氣冷，應季蔬菜沒有下來的時候，大棚菜在京津地區特別暢銷，每個月公司的純利潤都有100多萬。
我聽說，李總手裡現在至少握了幾百萬元的現金，他絕對有兜底的能力，怎麼可能看著好滋味公司出現資金鍊斷裂的情況呢？」
白興成聞言，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之色，他雖然知道大棚菜賺錢，卻沒想到利潤競然如此之高。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彤彤，廠里的情況你也知道，咱們之前因為賠償款，資金本身就不寬裕，現在也沒有太多閒錢，這件事，還得回去跟你媽商量商量，聽聽她的意見，畢竟她是管財務的，對這方面更敏感。」
中午時分，父女倆鎖好辦公室的門，一起回了家。
黃月英已經做好了午餐，聽到開門聲，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滿是歡喜：「彤彤回來啦，快進來，飯菜剛做好，趁熱吃。」
白雨彤笑著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包，先去衛生間洗手。
洗完手出來，只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紅燒排骨、白灼大蝦、番茄炒蛋、清炒油菜，全都是她愛吃的，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旁，其樂融融地吃起了午餐。
期間，黃月英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雨彤身上，不停地給她夾菜，語氣心疼：「彤彤，你怎麼又瘦了？是不是在好滋味公司工作太累了？平時有沒有好好吃飯？」
白雨彤一邊吃著菜，一邊笑著說道：「媽，我沒有瘦，就是工作忙了點，平時都好好吃飯的，大傢伙也都挺照顧我，您不用擔心。」
見女兒說得輕鬆，黃月英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時，白興成放下筷子，將白雨彤想要投資入股好滋味公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黃月英。黃月英聽完，臉上露出滿臉的詫異，手裡的筷子都頓住了。
對於女兒在好滋味公司工作，她一直就不放心，畢竟兩家公司之前有過矛盾，她原本沒打算讓女兒在那裡做太久，想著等時機合適，就讓女兒辭職回家，沒想到女兒竟然主動提出要投資入股好滋味公司，這讓她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緩過神來，黃月英看著白雨彤，語氣嚴肅地說道：「彤彤，你爸說的有道理，資金問題可不是小問題。媽是管財務的，對這方面最是敏感，你可不能一時衝動。
你確定好滋味公司的財務沒有問題？萬一真像你爸說的那樣，資金鍊斷裂，咱們家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白雨彤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道：「媽，我能明白您和爸的擔憂，不過您別忘了，我本身就在好滋味公司工作，而且負責的還是市場調研，公司的運轉情況、銷售數據，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這家公司的前景非常好，經營模式也很新穎，不像咱們廠只靠生產，它有自己的品牌、自己的銷售渠道，以後絕對會蒸蒸日上，我非常看好這家公司的發展。」
她頓了頓，斟酌了一下語氣：「而且李總這個人，眼光非常厲害，看得很長遠，對市場的把控也特別准，不管是做蔬菜大棚，還是開超市、做罐頭，他都做得風生水起。
我覺得，公司在他的手上，肯定能發展壯大，投資入股，絕對是個難得的機會。」
白興成和黃月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他們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白雨彤性格內斂，從不輕易誇讚別人，還是頭一次聽到她對一個人有這麼高的評價。
廊方市大營村。
村東的土路上，一輛黑色桑塔納緩緩開進了村子，車身有些陳舊，一看就不是新車，約莫是幾手的舊車路邊閒聊、幹活的村民們只是好奇地看了幾眼，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一一畢竟，隨著四季青公司的崛起，村民們早就見識過李哲的伏爾加轎車和豐田皇冠，眼光也跟著「高」了起來，一輛舊桑塔納，早已不足以讓他們駐足圍觀。
再者，如今的大營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人人愁吃穿的窮村子。
自從李哲帶著村民們種起蔬菜大棚，教大家建造大棚、傳授種植技術，家家戶戶都靠著大棚菜賺了錢，兜里有了閒錢，心裡也有了底，日子過得越來越有奔頭，早已擺脫了當年的苦哈哈模樣。
路邊隨處可見正在搭建或已經成型的大棚，田埂上還有村民們忙碌的身影，整個村子都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煙火氣。
桑塔納駕駛室的窗戶開著，開車的是一名戴著墨鏡的中年男子，他神情淡定地望著前方的路，對於道路旁邊一座接一座的大棚地基，沒有流露出絲毫震撼，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路邊的大棚，最終落在一處大棚旁一一那裡蓋著一間磚房，前面搭建著一個簡陋的遮涼棚，棚下坐著一個男子，正習慣性地錘著自己的腿，旁邊放著一個矮桌，桌子上擺著一個白色搪瓷缸，還有一個巴掌大的新收音機。
大棚旁的男子正是孫強。
他是第一批跟著李哲種植大棚菜的農戶，去年賺了不少錢，以前逢年過節都捨不得吃的肉，現在基本上頓頓都有。
日子過得安逸又有盼頭，孫強人也變得富態了些，整個人的精氣神，也和以前那個自卑怯懦的模樣判若兩人。
桑塔納緩緩停下，司機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確良短袖襯衫，袖口微微捲起，露出腕上一塊亮閃閃的石英表。下身是筆挺的淺灰色西褲，腳蹬一雙擦得鋰亮的黑色三接頭皮鞋，褲腳還細心地扎著，免得沾了路上的泥土。
他順手從副駕駛座上拿下一個黑色公文包，習慣性地夾在胳膊下，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向著遮涼棚的方向走了過去。
隔著老遠，他就開口喊道：「老鄉，歇著呢？」說話間，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盒中華煙，抽出一根，遞向遮陽棚下的孫強。
孫強聽到聲音，緩緩站起身，因為腿不好，動作有些不利索。
他沒有立刻接過煙，目光先看了看那輛舊桑塔納，又仔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子，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開口問道：「你是誰啊？看著眼生得很，不是我們鎮上的吧？」
中年男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摘下臉上的墨鏡，放進公文包里，重新露出笑容說道：「老鄉好，我叫邵建波，是京城供銷社的採購科長。
我聽說咱們大營村種了不少大棚菜，品質特別好，今兒特意過來，就是專門採購大棚菜的。」說著，他再次將那根中華煙遞了過去，語氣更加熱情：「來，老鄉，抽支煙。」
孫強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了煙。
不等他說話，邵建波的打火機就已經湊了過來，「哢噠」一聲點燃了火苗，幫他點燃香菸。要是在往年，這樣的中華煙，孫強是萬萬捨不得抽的，就算有人遞給他，他也得小心翼翼地夾在耳朵後面，炫耀個幾天。
但現在，大營村已經今非昔比，他每次去李哲的四季青蔬菜公司辦事，總能混上兩根中華煙抽抽，這煙對他來說，已經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了。
孫強點燃香菸，抽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看著邵建波，語氣帶著幾分不解：「你這人不實在啊，現在正是應季蔬菜下來的時候，市面上到處都是新鮮蔬菜，哪有人專門來買大棚菜的？」
邵建波笑了笑：「老鄉，你誤會了，我不是現在買，我是提前來預定的。
你也知道，現在種大棚菜的人少，等到真正成熟的時候，肯定特別搶手，要是不提前定好，就算大棚菜種出來了，也輪不到我來買啊。」
孫強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說道：「你就算現在來預定，一樣輪不到你買。
我們這些種植戶，早就跟四季青公司簽了合同，種出來的大棚菜，全都是要賣給四季青公司的，根本沒有多餘的菜賣給別人。」
邵建波臉上的笑容依舊，語氣卻多了幾分篤定：「老鄉，不瞞你說，我也不是頭一次來咱們大營村了，對咱們這邊的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
我聽說，四季青公司只和種植戶簽了一年的合同，據我所知，去年最早的一批老種植戶，應該已經合同到期了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今年你們種出來的大棚菜，完全可以自己銷售，沒必要非得賣給四季青公司，畢竟誰不想多賺點錢呢？你說對不對？」
聽到這話，孫強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目光中多了一絲警惕，上下打量著邵建波。
邵建波察覺到了孫強的警惕，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目光落在大棚的竹架子上，看著上面的鏽痕，說道：「老鄉，我看您這大棚的架子，不像是今年新建的，您應該也是第一批種大棚的老種植戶吧？說句實在話，您有沒有考慮過，今年把大棚菜賣到更高的價格，您多賺點兒錢，我也能完成供銷社的採購任務，咱們互利共贏，多好。」
孫強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笑了笑說道：「我這小門小戶的，可不敢跟供銷社做生意。以前也聽說過，有些供銷社收購農產品，打幾張白條就完事了，最後老百姓拿著白條，連錢都要不回來邵建波連忙擺手，語氣誠懇：「老鄉，那不能！別人我不知道，但我邵建波絕對不干那樣的事兒。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收購大棚菜的時候，一律現金現結，絕不拖帳、不賴帳，而且收購價格，絕對比四季青公司的高，保證讓你多賺錢。」
孫強重新坐回馬紮上，喝著茶水，臉上依舊是不為所動的模樣。
邵建波見狀，繼續趁熱打鐵，語氣帶著幾分誘惑：「老鄉，我說的都是真的，絕不騙你。
我可以明確保證，我們的蔬菜收購價，每斤比四季青公司的收購價高兩毛錢。
您這一個大棚，差不多有一畝地，一茬菜也能收個6000斤左右，這樣算下來，一茬就能多賺1200多塊錢，一年種兩三茬，少說也能多賺兩三千塊錢，這麼好的事，去哪找啊？」
聽到「多賺兩三千塊錢」，孫強的心臟猛地一跳，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心怦怦直跳，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動容。
但這份激動，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擺了擺手，語氣堅決地說道：「不賣不賣，你還是去別人家問問吧，我這兒的菜，肯定是要賣給四季青公司的。」
邵建波並沒有氣餒，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印著「京城供銷社採購科邵建波」字樣的名片，輕輕放到桌子上：「老鄉。這是我的名片，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哪有有錢不賺的道理，錢多了也不會燙手，是不是？」
「你要是改了主意，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說完，邵建波轉身上了桑塔納，發動車子，繼續沿著村路往前走，看樣子是要去其他種植戶家問問。
孫強坐在遮涼棚下，目送著桑塔納漸漸遠去，輕輕嘆了一口氣。
要說不動心，那是假的，兩三千塊錢，對他來說，確實是一筆不小的誘惑。
但他孫強，也不是什麼錢都賺的人。
一年以前，他是什麼模樣一因為腿腳不好，幹不了重活，沒少被村裡的人輕視、嘲笑，很多人甚至不拿正眼瞧他，還總拿他這條瘸腿打趣，那時候的他，自卑又怯懦，連擡頭說話的勇氣都沒有。再看看現在，他靠著種植大棚菜，賺了錢，家裡的日子越來越好，蓋了磚房，頓頓有肉吃，村裡的人再也不敢輕視他，誰見了他，都得豎起大拇指，夸一句「有眼光、有本事」，走到哪裡，旁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一切的變化，都是李哲帶來的。
要是沒有李哲，沒有四季青蔬菜公司，他孫強，至今還是那個被人看不起的瘸子，連個狗屁都不是。現在，就為了這兩三千塊錢，就背叛李哲，把大棚菜賣給別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他孫強，絕對做不出來。
孫強拿起桌上的名片，看了一眼，隨手放在了搪瓷缸旁邊，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眼神變得格外堅定。
他拿起收音機，調大了音量，評書的聲音在遮涼棚下響起，驅散了心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