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團聚
大營村，四季青公司食堂大院兒。
食堂的門窗敞開著，隱約能聞到裡面飄來的飯菜香，偶爾有員工端著碗筷進出，步履匆匆卻神色舒展。忽然，一陣「突突突」的轟鳴聲傳來，打破了大院兒的靜謐。
一輛嘉陵摩托車緩緩開進食堂大院，騎車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穿著一身藍色工裝，胸口別著一枚亮閃閃的電影放映證胸牌，格外惹眼。
摩托車的后座和車把上，堆著不少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裡面裝著放映露天電影的器材，有放映機、膠片、音箱，還有一卷卷電線，堆得滿滿當當。
摩托車剛停下，一群半大的孩子就從村口的方向快速跑了過來，歡天喜地地圍著摩托車打轉，嘰嘰喳喳的聲音此起彼伏。
孩子們帶著好奇的神色，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就想去摸摩托車上的放映器材，眼神里滿是期待。放映員連忙停下摩托車，側身擋住器材，語氣帶著幾分嚴肅：「唉，不要亂摸，這些器材都嬌貴得很，摸壞了，還得讓你們家大人賠錢哩！」
孩子們被他一說，紛紛縮回了手，卻依舊圍著摩托車不肯散去，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新奇的電影放映器材。
這時，幾個在食堂附近的成年人也走了過來，湊在一旁，好奇地問道：「王放映員，今兒個又來放電影啊？快說說，今天播放什麼片子？」
不等王放映員開口，人群中就有人胡亂猜測起來，語氣急切又興奮：「我猜是《地道戰》！上次你就放的這個，俺還沒看夠呢！」
「不對不對，肯定是《地雷戰》，這片子才過癮，打鬼子的場面看著解氣！」另一個人連忙反駁，語氣篤定。
還有人笑著補充：「說不定是《閃閃的紅星》呢？那片子好看，俺家娃天天念叨著要再看一遍！」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各執一詞，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神色。
王放映員看著熱鬧的人群，忍不住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說道：「都不是，你們猜的都是老片子嘍。今兒個鎮裡剛下的任務，除了那些革命戰爭題材的電影，咱們也得與時俱進，播放一些新片子。」他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隨後笑著說道：「就比如說《大棚愛情故事》，我聽說啊，這片子是你們大營村自己拍攝的，我提前看過一遍，劇情、鏡頭各方面都不錯，接地氣，也有勁兒。
咱們今天晚上，就播放這部電影！」
聽到要播放這部電影，周圍的村民瞬間興奮了起來，議論聲一下子變得更熱鬧了。
「太好了！這部電影去年就開拍了，我當時還去現場湊過熱鬧，當了回群眾演員，等了這麼久都沒消息，我還以為沒拍攝成功呢！」一個村民笑著嚷嚷道。
李振生站在人群中，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片子年前就製作好了，過年的時候，還在食堂里放過一次呢，只要是四季青公司的員工，都能看，只不過沒對外放而已。」其他村民一聽，更是興奮不已，紛紛湊上前來打聽。
人群中，一個身材瘦小、皮膚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褂子的村民，激動地搓著手說道：「娘勒！那俺趕緊回家做飯吃飯，吃完飯就過來占位置！
俺也參與電影拍攝了，當時就在大棚旁邊當背景，說不定還能在電影上看到俺哩！」
這村民叫王老六，也是個愛湊熱鬧的，能上電影，對他來說是天大的榮耀。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有的說要趕緊回家叫家人一起來看，有的則急切地詢問王放映員：「王放映員，一會兒電影在哪兒放啊？幾點開始？俺們好提前過來占位置！」
王放映員低頭，用腳輕輕踩了踩院子裡的青磚，笑著說道：「這地方就不錯，寬敞平坦，能容納不少人，今晚咱們就在這兒放，天黑透了就開始，大概八點來鍾，你們早點來就行。」
問清楚放映的地點和時間後，圍著的村民們紛紛散去，一個個腳步匆匆，都想著趕緊回家做飯吃飯，好早點來食堂大院兒占個好位置，生怕錯過了這部自家村子拍攝的電影。
人群散去後，趙鐵牛依舊站在一旁，嘿嘿地傻樂著，眼睛裡滿是期待。
自打跟著母親回到大營村，他過得格外舒心，吃得好、睡得香，還見到了不少幼時的玩伴，更讓他開心的是，能獨占趙鐵柱磚房裡的那彩色大電視，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通縣的家雖也有一黑白電視，但家裡人對電費管得極嚴，根本不是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只有每天吃過晚飯，大人們看完新聞，他才能湊過去看一會兒，至於看哪個頻道，更是輪不到他這個「外人」來選。
這幾天在大營村，他想看多久電視就看多久，想看哪個頻道就調哪個頻道，那種自由和愜意，讓他欣喜之餘，又有些難受。
他要是能一直留在大營村，要是他們一家四口能在一起過日子，那該有多好！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壓了下去，他輕輕嘆了一聲，也知道這根本不可能。
以前在通縣的家裡過得不舒心，他也想過回大營村，但母親一直不同意。
一想到過兩天又要回到通縣那個壓抑的家，趙鐵牛心裡就有些堵得慌，剛才因為能看電影而湧起的愉快勁兒，也消散了幾分，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汽車的轟鳴聲傳來，一輛白色的轎車緩緩開到了食堂大院兒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走了下來，與周圍穿著工裝、布衣的村民格格不入，他目光掃過大院兒，很快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趙鐵牛，隨即快步向他走了過來，開口喊道：「鐵牛！」趙鐵牛愣了一下，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眼睛瞪得溜圓，一時之間競有些不敢相認一一眼前的人，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氣質沉穩，哪裡還是他記憶中那個穿著粗布衣裳、駕著馬車的哥哥？
「你小子傻了？我跟你說話呢！」趙鐵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不錯不錯，比上次見你的時候還結實，這個頭，再過兩年，怕是就要趕上我了。」趙鐵牛這才回過神來，臉上瞬間露出驚喜的神色，激動地喊道：「哥！真的是你啊！你咋坐小轎車回來的？還穿成這樣，我都不敢認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趙鐵柱的西裝，眼神里滿是羨慕。
趙鐵柱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反問他：「那你覺得，我應該咋樣？趕著咱家那輛老馬車，從津門出差回來？」
趙鐵牛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也對哦，你們現在運菜都用大卡車，怎麼可能還坐馬車。」話雖這麼說，他心裡依舊覺得不可思議一一上次見面還是一年多以前，他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時他哥就是駕著家裡那輛破舊的馬車，一路顛簸到通縣看他。
他想起當時的情景：他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褲腳沾滿了泥土，手上布滿了老繭，臉上帶著疲憊，駕著馬車，馬車上還裝著半袋大米、白面和一塊肥豬肉，說是給他們娘倆補補身子。可現在，趙鐵柱坐著小轎車，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氣質大變，簡直是天壤之別，又讓他如何不震驚？「鐵牛，回來了。」
這時，李哲也走了過來，笑著和趙鐵牛打招呼。
「哲哥？」趙鐵牛轉過頭，看看李哲，又看看趙鐵柱，眼睛瞪得更大了，忍不住嚷嚷道，「娘嘞，這也就是在大營村，要是在外面，你倆穿成這樣，俺都不敢認你們了，簡直跟城裡的大老闆一樣！」「少見多怪。」趙鐵柱笑著摟過弟弟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寵溺，又問道，「娘呢？怎麼沒看到她？」「娘今天在食堂幫忙呢，我去叫她！」趙鐵牛說著，就掙脫開趙鐵柱的胳膊，向著食堂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喊，「娘！娘!！你快看，我哥回來了！坐著小轎車回來的！」
趙鐵柱望著弟弟背影的眼神，帶著幾分動容，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泛紅。
李哲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柱子，別傻站著了，拎上咱們從津門買的東西，趕緊去看看嬸子，你們娘倆可有些日子沒見了。」
「好嘞，哥。」趙鐵柱回過神來，用力點了點頭，掩飾住眼底的情緒，快步走到轎車後備箱，打開蓋子，拎出大包小包的東西一一有津門的特產，有給母親買的布料，還有給弟弟買的零食和新衣服，滿滿當當的。
拎好東西後，他也快步追著趙鐵牛，走進了食堂。
金百萬站在食堂門口，看著三人的身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喃喃說道：「柱子他娘和弟弟一走好幾年，這一家三口，總算是團聚了，不容易啊。」
李哲也輕輕點頭，心中頗為感慨：「是啊，不容易。」
他和趙鐵柱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最好，也最了解趙鐵柱的苦衷一一父親早逝，母親帶著弟弟改嫁，這些年，趙鐵柱一直一個人在大營村打拚，逢年過節，看著別人一家團圓，心裡別提多難受了。如今能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團聚，李哲也是由衷地替他感到高興。
晚上，趙鐵柱一家三口沒有回磚房做飯，依舊去了李家吃飯。
王秀英做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有肉有菜，都是趙鐵牛愛吃的，幾個人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氣氛格外熱鬧溫馨。
飯後，趙鐵牛心心念念著看電影，吵著要去食堂大院兒，趙鐵柱和母親無奈，只好陪著他，離開了李家，回到了四季青公司食堂。
此時，食堂大院兒已經來了不少村民，大家拎著小板凳、小馬扎，找好位置坐下，三三兩兩地聊著天，語氣里滿是期待。
趙鐵牛也趕緊從磚房裡拎出一個小板凳，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安安靜靜地等著電影開始，眼睛時不時望向王放映員調試器材的方向。
趙鐵柱則是和母親回到磚房，說些體己的話，房間裡的氣氛，溫馨又帶著幾分傷感。
「柱子啊，讓娘好好看看你。」趙鐵柱的母親伸出手，緊緊握住兒子的手，眼眶瞬間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
「這一晃，一年多沒見了，你在這邊，過得咋樣？有沒有受委屈？有沒有好好吃飯？」
趙鐵柱反手握住母親的手，語氣溫和地寬慰道：「娘，我挺好的，您放心，李大伯和哲哥他們都很照顧我，公司里的事也順利，我吃得好、睡得好，沒受一點委屈，您不用替我擔心。」
趙鐵柱的母親看著兒子身上筆挺的西裝，又看了看房間裡的彩電和收錄機，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眶卻更紅了：「好，好，看到你有出息了，娘也就放心了。
娘這次回來，一是想好好看看你，再一個，也是想跟你說門親事。
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成家了，等你成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娘也就徹底放心了。」
趙鐵柱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卻又不失耐心：「娘，我的婚事不著急。
我現在是四季青公司的銷售主管，以後專門負責津門那邊的大棚菜銷售渠道，大部分時間都要常駐津門，就算說了親事，也沒時間相處，耽誤了人家姑娘可不好。」
趙鐵柱的母親皺了皺眉，語氣急切地說道：「有時間沒時間是一回事，你年紀也不小了，再拖下去，村裡的好姑娘都被別人搶光了，剩下的那些，你樂意，娘還不樂意呢！」
趙鐵柱看著母親著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耐心地解釋道：「娘，好姑娘又不光只有大營村才有。哲哥說了，以後要是有機會，讓我在京城或者津門找個媳婦兒，以後工作接觸起來也方便，也能讓咱們家的日子，過得更紅火。」
趙鐵柱的母親一聽，眼睛瞬間瞪得老大，臉上滿是震驚，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能行嗎？人家大城市的姑娘，條件那麼好，能看上咱農村人？」
趙鐵柱笑了笑：「現在肯定不行。不過，我會好好干，等過兩年賺了錢，在京城買套房子，也就有底氣了。
用哲哥的話說，在京城買套房，再找個京城姑娘，也就算是在京城落戶了，以後咱們一家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趙母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趙鐵柱剛才說的這番話，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她之前準備好的一堆說辭，此刻也全都用不上了。
她並不是一個愚鈍的婦人，相反，她為人有主見，只是這種「在京城買房、娶京城姑娘」的事，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甚至覺得是天方夜譚。
可她又看了看兒子身上筆挺的西裝，看了看房間裡嶄新的彩電和收錄機，又想起這些天聽到的、關於四季青公司的種種一公司越辦越大，李哲有本事、有遠見，也真心實意地幫襯趙鐵柱。
如果有李哲幫襯，兒子再踏實肯干，這種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食堂的門窗敞開著，隱約能聞到裡面飄來的飯菜香，偶爾有員工端著碗筷進出，步履匆匆卻神色舒展。忽然，一陣「突突突」的轟鳴聲傳來，打破了大院兒的靜謐。
一輛嘉陵摩托車緩緩開進食堂大院，騎車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穿著一身藍色工裝，胸口別著一枚亮閃閃的電影放映證胸牌，格外惹眼。
摩托車的后座和車把上，堆著不少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裡面裝著放映露天電影的器材，有放映機、膠片、音箱，還有一卷卷電線，堆得滿滿當當。
摩托車剛停下，一群半大的孩子就從村口的方向快速跑了過來，歡天喜地地圍著摩托車打轉，嘰嘰喳喳的聲音此起彼伏。
孩子們帶著好奇的神色，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就想去摸摩托車上的放映器材，眼神里滿是期待。放映員連忙停下摩托車，側身擋住器材，語氣帶著幾分嚴肅：「唉，不要亂摸，這些器材都嬌貴得很，摸壞了，還得讓你們家大人賠錢哩！」
孩子們被他一說，紛紛縮回了手，卻依舊圍著摩托車不肯散去，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新奇的電影放映器材。
這時，幾個在食堂附近的成年人也走了過來，湊在一旁，好奇地問道：「王放映員，今兒個又來放電影啊？快說說，今天播放什麼片子？」
不等王放映員開口，人群中就有人胡亂猜測起來，語氣急切又興奮：「我猜是《地道戰》！上次你就放的這個，俺還沒看夠呢！」
「不對不對，肯定是《地雷戰》，這片子才過癮，打鬼子的場面看著解氣！」另一個人連忙反駁，語氣篤定。
還有人笑著補充：「說不定是《閃閃的紅星》呢？那片子好看，俺家娃天天念叨著要再看一遍！」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各執一詞，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神色。
王放映員看著熱鬧的人群，忍不住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說道：「都不是，你們猜的都是老片子嘍。今兒個鎮裡剛下的任務，除了那些革命戰爭題材的電影，咱們也得與時俱進，播放一些新片子。」他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隨後笑著說道：「就比如說《大棚愛情故事》，我聽說啊，這片子是你們大營村自己拍攝的，我提前看過一遍，劇情、鏡頭各方面都不錯，接地氣，也有勁兒。
咱們今天晚上，就播放這部電影！」
聽到要播放這部電影，周圍的村民瞬間興奮了起來，議論聲一下子變得更熱鬧了。
「太好了！這部電影去年就開拍了，我當時還去現場湊過熱鬧，當了回群眾演員，等了這麼久都沒消息，我還以為沒拍攝成功呢！」一個村民笑著嚷嚷道。
李振生站在人群中，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片子年前就製作好了，過年的時候，還在食堂里放過一次呢，只要是四季青公司的員工，都能看，只不過沒對外放而已。」其他村民一聽，更是興奮不已，紛紛湊上前來打聽。
人群中，一個身材瘦小、皮膚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褂子的村民，激動地搓著手說道：「娘勒！那俺趕緊回家做飯吃飯，吃完飯就過來占位置！
俺也參與電影拍攝了，當時就在大棚旁邊當背景，說不定還能在電影上看到俺哩！」
這村民叫王老六，也是個愛湊熱鬧的，能上電影，對他來說是天大的榮耀。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有的說要趕緊回家叫家人一起來看，有的則急切地詢問王放映員：「王放映員，一會兒電影在哪兒放啊？幾點開始？俺們好提前過來占位置！」
王放映員低頭，用腳輕輕踩了踩院子裡的青磚，笑著說道：「這地方就不錯，寬敞平坦，能容納不少人，今晚咱們就在這兒放，天黑透了就開始，大概八點來鍾，你們早點來就行。」
問清楚放映的地點和時間後，圍著的村民們紛紛散去，一個個腳步匆匆，都想著趕緊回家做飯吃飯，好早點來食堂大院兒占個好位置，生怕錯過了這部自家村子拍攝的電影。
人群散去後，趙鐵牛依舊站在一旁，嘿嘿地傻樂著，眼睛裡滿是期待。
自打跟著母親回到大營村，他過得格外舒心，吃得好、睡得香，還見到了不少幼時的玩伴，更讓他開心的是，能獨占趙鐵柱磚房裡的那彩色大電視，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通縣的家雖也有一黑白電視，但家裡人對電費管得極嚴，根本不是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只有每天吃過晚飯，大人們看完新聞，他才能湊過去看一會兒，至於看哪個頻道，更是輪不到他這個「外人」來選。
這幾天在大營村，他想看多久電視就看多久，想看哪個頻道就調哪個頻道，那種自由和愜意，讓他欣喜之餘，又有些難受。
他要是能一直留在大營村，要是他們一家四口能在一起過日子，那該有多好！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壓了下去，他輕輕嘆了一聲，也知道這根本不可能。
以前在通縣的家裡過得不舒心，他也想過回大營村，但母親一直不同意。
一想到過兩天又要回到通縣那個壓抑的家，趙鐵牛心裡就有些堵得慌，剛才因為能看電影而湧起的愉快勁兒，也消散了幾分，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汽車的轟鳴聲傳來，一輛白色的轎車緩緩開到了食堂大院兒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走了下來，與周圍穿著工裝、布衣的村民格格不入，他目光掃過大院兒，很快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趙鐵牛，隨即快步向他走了過來，開口喊道：「鐵牛！」趙鐵牛愣了一下，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眼睛瞪得溜圓，一時之間競有些不敢相認一一眼前的人，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氣質沉穩，哪裡還是他記憶中那個穿著粗布衣裳、駕著馬車的哥哥？
「你小子傻了？我跟你說話呢！」趙鐵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不錯不錯，比上次見你的時候還結實，這個頭，再過兩年，怕是就要趕上我了。」趙鐵牛這才回過神來，臉上瞬間露出驚喜的神色，激動地喊道：「哥！真的是你啊！你咋坐小轎車回來的？還穿成這樣，我都不敢認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趙鐵柱的西裝，眼神里滿是羨慕。
趙鐵柱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反問他：「那你覺得，我應該咋樣？趕著咱家那輛老馬車，從津門出差回來？」
趙鐵牛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也對哦，你們現在運菜都用大卡車，怎麼可能還坐馬車。」話雖這麼說，他心裡依舊覺得不可思議一一上次見面還是一年多以前，他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時他哥就是駕著家裡那輛破舊的馬車，一路顛簸到通縣看他。
他想起當時的情景：他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褲腳沾滿了泥土，手上布滿了老繭，臉上帶著疲憊，駕著馬車，馬車上還裝著半袋大米、白面和一塊肥豬肉，說是給他們娘倆補補身子。可現在，趙鐵柱坐著小轎車，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氣質大變，簡直是天壤之別，又讓他如何不震驚？「鐵牛，回來了。」
這時，李哲也走了過來，笑著和趙鐵牛打招呼。
「哲哥？」趙鐵牛轉過頭，看看李哲，又看看趙鐵柱，眼睛瞪得更大了，忍不住嚷嚷道，「娘嘞，這也就是在大營村，要是在外面，你倆穿成這樣，俺都不敢認你們了，簡直跟城裡的大老闆一樣！」「少見多怪。」趙鐵柱笑著摟過弟弟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寵溺，又問道，「娘呢？怎麼沒看到她？」「娘今天在食堂幫忙呢，我去叫她！」趙鐵牛說著，就掙脫開趙鐵柱的胳膊，向著食堂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喊，「娘！娘!！你快看，我哥回來了！坐著小轎車回來的！」
趙鐵柱望著弟弟背影的眼神，帶著幾分動容，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泛紅。
李哲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柱子，別傻站著了，拎上咱們從津門買的東西，趕緊去看看嬸子，你們娘倆可有些日子沒見了。」
「好嘞，哥。」趙鐵柱回過神來，用力點了點頭，掩飾住眼底的情緒，快步走到轎車後備箱，打開蓋子，拎出大包小包的東西一一有津門的特產，有給母親買的布料，還有給弟弟買的零食和新衣服，滿滿當當的。
拎好東西後，他也快步追著趙鐵牛，走進了食堂。
金百萬站在食堂門口，看著三人的身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喃喃說道：「柱子他娘和弟弟一走好幾年，這一家三口，總算是團聚了，不容易啊。」
李哲也輕輕點頭，心中頗為感慨：「是啊，不容易。」
他和趙鐵柱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最好，也最了解趙鐵柱的苦衷一一父親早逝，母親帶著弟弟改嫁，這些年，趙鐵柱一直一個人在大營村打拚，逢年過節，看著別人一家團圓，心裡別提多難受了。如今能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團聚，李哲也是由衷地替他感到高興。
晚上，趙鐵柱一家三口沒有回磚房做飯，依舊去了李家吃飯。
王秀英做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有肉有菜，都是趙鐵牛愛吃的，幾個人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氣氛格外熱鬧溫馨。
飯後，趙鐵牛心心念念著看電影，吵著要去食堂大院兒，趙鐵柱和母親無奈，只好陪著他，離開了李家，回到了四季青公司食堂。
此時，食堂大院兒已經來了不少村民，大家拎著小板凳、小馬扎，找好位置坐下，三三兩兩地聊著天，語氣里滿是期待。
趙鐵牛也趕緊從磚房裡拎出一個小板凳，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安安靜靜地等著電影開始，眼睛時不時望向王放映員調試器材的方向。
趙鐵柱則是和母親回到磚房，說些體己的話，房間裡的氣氛，溫馨又帶著幾分傷感。
「柱子啊，讓娘好好看看你。」趙鐵柱的母親伸出手，緊緊握住兒子的手，眼眶瞬間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
「這一晃，一年多沒見了，你在這邊，過得咋樣？有沒有受委屈？有沒有好好吃飯？」
趙鐵柱反手握住母親的手，語氣溫和地寬慰道：「娘，我挺好的，您放心，李大伯和哲哥他們都很照顧我，公司里的事也順利，我吃得好、睡得好，沒受一點委屈，您不用替我擔心。」
趙鐵柱的母親看著兒子身上筆挺的西裝，又看了看房間裡的彩電和收錄機，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眶卻更紅了：「好，好，看到你有出息了，娘也就放心了。
娘這次回來，一是想好好看看你，再一個，也是想跟你說門親事。
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成家了，等你成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娘也就徹底放心了。」
趙鐵柱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卻又不失耐心：「娘，我的婚事不著急。
我現在是四季青公司的銷售主管，以後專門負責津門那邊的大棚菜銷售渠道，大部分時間都要常駐津門，就算說了親事，也沒時間相處，耽誤了人家姑娘可不好。」
趙鐵柱的母親皺了皺眉，語氣急切地說道：「有時間沒時間是一回事，你年紀也不小了，再拖下去，村裡的好姑娘都被別人搶光了，剩下的那些，你樂意，娘還不樂意呢！」
趙鐵柱看著母親著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耐心地解釋道：「娘，好姑娘又不光只有大營村才有。哲哥說了，以後要是有機會，讓我在京城或者津門找個媳婦兒，以後工作接觸起來也方便，也能讓咱們家的日子，過得更紅火。」
趙鐵柱的母親一聽，眼睛瞬間瞪得老大，臉上滿是震驚，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能行嗎？人家大城市的姑娘，條件那麼好，能看上咱農村人？」
趙鐵柱笑了笑：「現在肯定不行。不過，我會好好干，等過兩年賺了錢，在京城買套房子，也就有底氣了。
用哲哥的話說，在京城買套房，再找個京城姑娘，也就算是在京城落戶了，以後咱們一家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趙母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趙鐵柱剛才說的這番話，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她之前準備好的一堆說辭，此刻也全都用不上了。
她並不是一個愚鈍的婦人，相反，她為人有主見，只是這種「在京城買房、娶京城姑娘」的事，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甚至覺得是天方夜譚。
可她又看了看兒子身上筆挺的西裝，看了看房間裡嶄新的彩電和收錄機，又想起這些天聽到的、關於四季青公司的種種一公司越辦越大，李哲有本事、有遠見，也真心實意地幫襯趙鐵柱。
如果有李哲幫襯，兒子再踏實肯干，這種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