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話糙理不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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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6章 話糙理不糙

  萬安鎮,楊馬村。

  馬家蔬菜大棚里溫暖如春,一進棚就能聞到股黃瓜的清鮮味。掛在架上的黃瓜,頂花帶刺,墜得藤蔓微微晃悠,長勢喜人。

  東側的泥地上,陳老蔫蹲在地上,指間夾著支煙,煙霧慢悠悠地從他鼻孔里鑽出來,在他眼前繞了個圈。

  馬長河皺著眉走過去,眉頭擰成個川字,手抬到半空又頓了頓,最終還是拍了拍陳老蔫的肩膀,聲音帶著點無奈:「給我一根。」

  陳老蔫沒回頭,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遞過去,打火機「咔噠」一聲響,這打火機是他賣菜掙錢後在市里買的,為此還被老婆訓」了一頓。

  快嘴從棚外掀簾進來,寒風順著縫隙鑽了會兒就被暖意吞沒。

  他看見兩人蹲在地上抽菸,嘴唇動了動,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轉身在棚角撿起半塊磚頭,放到兩人面前:「菸頭別亂扔,磕菸灰。」

  磚頭剛放穩,快嘴就忍不住開了口,語氣裡帶著點猶豫:「明兒個,咱咋辦,還去不去廊方市賣菜了?」

  馬長河吸了口煙,菸蒂明滅了一下,他吐出煙圈,語氣挺硬:「哼,賣肯定要賣,不然咱棚里的菜該長老了,到時就賣不上價了。」

  陳老蔫狠狠吸了口煙,把菸蒂摁在磚頭上,罵道:「那姓崔的忒不是個東西了!四季青公司還三塊錢一斤收菜呢,咱們辛辛苦苦把菜種出來,再琢磨著運到廊方市,他倒好,才只給兩塊五,草,真TM不是東西!」

  快嘴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提議道:「要不,咱們就把菜賣給四季青公司得了,也省得大冷天騎自行車馱著菜跑幾十里地,受罪兮兮的。」

  馬長河立刻搖頭,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那不成!咱們賣給四季青公司,一斤只有三塊錢,咱自己去廊方市賣,一斤能賣五塊錢,一斤差兩塊錢,一天一百斤就差兩百塊錢,一個月就是六千塊啊!你們不心疼?」

  他說著,伸出手指算了算,語氣里滿是捨不得,「咱建這大棚花了多少本錢,起早貪黑伺候這些菜容易嗎?能多賺點為啥不多賺點。」

  陳老蔫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話是沒錯,但我聽那姓崔的意思,咱要是不把菜賣給他,估計要找咱們麻煩。

  他在廊方市菜市場混了那麼久,肯定有路子,咱三個外鄉人,真遇上事了咋辦?」

  快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問道:「對了,老馬,你去年不是跟著李哲幹過一個月嗎?他那時候是咋賣菜的?有沒有人找過他麻煩?」

  馬長河一拍大腿,「嘿,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想起了!」

  他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我那時候來得晚,沒趕上最開始的事,不過後來跟李家老大喝酒的時候,他跟我說過。

  他們去年剛去京城賣菜那會,也有地痞流氓找麻煩,跟咱們這情況差不多,也是想低價收他們的菜。」

  陳老蔫往前湊了湊,急切地問:「那這事,他們咋處理的?總不能就這麼讓人家欺負了吧?」

  馬長河吸了口煙,慢悠悠地回憶道:「李衛東說,他們每次賣菜都帶著傢伙,扁擔、鐵棍啥的都有。

  有一回,幾個小混混找上門搗亂,領頭的是個梳小辯辮的,橫得不行,非說要低價收他們的黃瓜。

  李衛東二話不說,抄起扁擔就照著領頭的小辮男頭上砸,一扁擔就把人腦袋砸破了,血當時就流下來了。」

  他頓了頓,手還下意識地比劃了一下,「然後,他又左邊一扁擔打在另一個混混的腿上,咔嚓」一聲,那小混混直接就跪地上了。

  隨後,他舉起扁擔大吼一聲,說誰再敢上前試試,其他幾個小混混都嚇怕了,扶著受傷的就跑了。打那之後,就沒人再找過他們麻煩。」

  陳老蔫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嚯,我咋沒看出來,這李家老大看著挺老實的,沒想到這麼牛逼!」

  快嘴卻皺起了眉,有些懷疑:「我咋覺得,這小子是喝了酒吹牛呢?李衛東平時看著也不是那麼沖的人啊。」

  馬長河搖搖頭:「當時我也覺得他吹牛,但這事應該是有的,只是他把自己的作用誇大了。」他琢磨了一下,又補充道,「李哲他們去京城賣菜,的確是帶著傢伙,我那時候幫他們裝車,親眼見過鐵棍藏在菜筐底下。

  我尋思,他們應該的確是跟當地的地痞幹過一架,要不然局面也打不開。畢竟,去年他們掙的更多,誰能不眼紅?


  他們當時也是三四個人去賣菜,能跟地痞流氓干架還把對方打服了,咱們有啥好怕的!」

  陳老蔫說道:「這話沒錯!咱村里人下地幹活,個個都有一膀子力氣。別看那些混混年輕,可屁事不干,一個個都跟麵團子似的,真要幹起來,他們壓根不是個兒!」

  快嘴想了想,點頭道:「那是人家的地頭,咱真干架肯定不占便宜,不過確實得帶著傢伙,咱不為干架,只為防身。真遇上事了,也能嚇唬嚇唬人。」

  馬長河點點頭,認同道:「說得對。明天咱們做兩手準備,先去城南菜市場賣菜,要是順利,咱就賣;如果那姓崔的真帶人來找麻煩,咱就帶著菜離開,大不了不在菜市場賣了。」

  陳老蔫撓了撓頭,問道:「那咱去哪賣?我聽說城北那邊還有個小的菜市場,要不去那邊試試?」

  「大的小的有區別嗎?」馬長河搖頭,眼神裡帶著點不以為然,「城南菜市場是廊方市最大的,姓崔的在那兒有勢力,其他菜市場指不定也有他認識的人,咱換個地方也未必能安穩。」

  他皺著眉琢磨了一會兒,突然眼睛一亮,若有所思道:「還記得咱們今兒個在廊方飯店吃飯嗎?四季青公司能把蔬菜賣給飯館,咱們也一樣可以!

  那些飯館天天都要買菜,咱的黃瓜新鮮,品相又好,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還不用受菜市場那些人的氣。」

  快嘴一聽,也來了精神:「對啊!我咋沒想到呢!而且飯館用量大,咱要是能聯繫上幾家,以後就不用天天跑菜市場了。」

  陳老蔫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點笑容:「這主意好!廊方市的館子不少,不可能都用四季青公司的菜,明天上午咱早點把菜賣完,下午去廊方市的餐館打問打問。」

  「就這麼定了!」馬長河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眼神變得堅定起來,「這事就別跟家裡的女人說了,她們心眼小,扛不住事,省得她們瞎擔心。」

  快嘴和陳老蔫都點點頭,異口同聲地答應道:「知道了!」

  蜀香居,西單分店。

  餐廳內裝修的味已經散的差不多了,牆角的暖氣片已經燒得溫熱。

  譚靜雅站在大堂中央,深色西裝套裙襯得她幹練利落,目光掃過面前站成一排的員工,說道:「今天是最後一次試菜,後廚的師傅們務必拿出真本事,眼瞅著就要開業了,菜單要儘快定下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隊伍里個子不算高、梳著齊耳短髮的小姑娘身上:「另外跟大家說一聲,韓春燕年紀雖輕,但工作踏實認真,做事利落,從今天起擔任代理領班。

  ——

  大家好好干,公司從不虧待踏實做事的人,往後都有機會。」

  韓春燕聞言眼睛一亮,臉頰泛起紅暈,連忙挺直脊背,語氣懇切:「謝謝李總,謝謝譚經理!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二位的信任!」

  周圍的員工反應各異。

  張紅旗站在邊上,高瘦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眼裡透著幾分羨慕。他和韓春燕同一批應聘的,韓春燕能當領班?自己以後是不是也行?

  一些新來的服務員神色各異,私下裡交換了個眼神—一這韓春燕看著頂多十七八歲,能鎮得住場子嗎?

  譚靜雅沒理會這些微妙的神色,又鼓勵了幾句「開業在即,大家齊心協力」,便轉頭看向靠窗位置。

  李哲正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份報紙,搪瓷茶杯放在手邊,氤氳出淡淡的熱氣。「李總,您看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李哲抬起頭,搖了搖頭:「譚經理說的很好,我沒什麼要補充的了。」

  「那春燕,你帶著新員工再熟悉下流程,尤其是上菜路線和服務用語。」譚靜雅叮囑道。

  韓春燕立刻應聲,招呼店裡的服務員跟她走。其他人也紛紛散去,後廚方向很快傳來了切菜的篤篤聲。

  譚靜雅走到李哲身邊坐下,問道:「李總,試菜什麼時候開始?」

  李哲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有個朋友約了談事情,上午估計沒時間,就中午吧。」

  譚靜雅追問:「您約了幾位朋友?要不要多準備幾個菜?」

  「應該就一個人,不用刻意準備,按試菜的標準來就行。」李哲也不確定對方會不會留下來用餐。

  「那我知道了,我去後廚交代一聲。」譚靜雅起身往後廚走去。

  李哲重新拿起報紙,這年頭信息不發達,報紙就是重要的信息來源,上面的政策動向、市場行情,都可能影響到自己的生意。


  就比如,他今天看到一條新聞,今年京城周邊、白菜、蘿下大豐收,今年的京城已經不缺菜了。

  根據這條信息,李哲推測,再想開著拖拉機進城賣菜,大概率是不可能了。

  沒過幾分鐘,外面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一輛紅色轎車停在蜀香居門口,車身在灰撲撲的街道上格外扎眼。

  車門打開,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人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件時髦的雙排扣大衣,頭髮燙成了時下流行的大波浪,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身形高挑,一雙標準的杏眼,此刻正帶著幾分好奇打量著招牌。

  門口的服務員見狀,連忙迎上去,臉上堆著笑:「同志,不好意思,我們飯店還沒正式開業呢。」

  「我是來找人的,」女人的聲音清脆,帶著幾分爽朗,「請問四季青公司的李總在嗎?」

  李哲剛好走到門口,聞言笑了起來:「林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林薇轉過頭,看到李哲,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那雙杏眼彎成了月牙:「李總,您這餐廳位置可真繁華,人流量這麼大,裝修得也氣派。

  等開業的時候,您可得提前告訴我一聲,我也來沾沾喜氣,嘗嘗您這兒的招牌菜。」

  「林總肯來,那是小店的榮幸。」李哲做了個請的手勢,「外面風大,咱們去樓上包間說話。」

  張紅旗剛好從二樓下來,見狀連忙跟上,一路引著兩人上了樓,進了最裡面的包間。

  他手腳麻利地擺上乾果盤和切好的水果,又泡了一壺紅茶,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包間裡靜了下來,李哲端起茶壺,給林薇倒了點茶:「林總,南半島那邊有消息了?」

  林薇臉上的笑意更濃,眼裡透著難掩的喜色:「沒錯!三元公司的吳總已經收到大棚菜了,海運的時候雖然有點損耗,但不算嚴重。

  吳總特別滿意,說希望能長期合作,還說有多少要多少,讓咱們儘量增加出貨量!」

  「那挺好。」李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林薇見他反應不強烈,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李總,您看能不能再增加一些大棚菜的出口數量?吳總那邊需求很迫切。」

  李哲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沉吟道:「適當增加可以。但你也知道,大棚菜種植難度不小,我們公司一直在擴大種植規模,可京城的市場需求太大了,現在還是供不應求的狀態。」

  林薇心裡嘀咕著,出口南半島賺的是外匯,優先級按理說該比內銷高才是。

  可這話她沒法直接說一盛達外貿公司賺的是外匯,但支付給四季青的還是人民幣,她只能換個角度:「李總,價格方面我們可以再提高一些。

  黃瓜、西藍花、青椒、茄子每斤5.5元,生菜、芹菜每斤4.5元,依舊是現款提貨,您覺得怎麼樣?」

  這個價格確實比內銷高一些,李哲點了點頭:「可以,那你們那邊多久發一次貨?」

  「三天一趟去往南半島的貨船,」林薇立刻答道,「李總,您這邊一次能供應多少斤?」

  「四千斤。」李哲報出數字。

  「才四千斤?」林薇皺了皺眉,有些失望,「李總,能不能再多加一些?」

  以四季青目前的種植規模,其實還能再增加些出貨量,但李哲暫時沒這個打算。

  他之所以出口反季節蔬菜,是想藉此打開南半島的出口渠道—一大棚菜屬於緊俏貨,是建立出口渠道的「敲門磚」和引流產品,若對方只盯著這一種,四季青其實是吃虧的。

  「林總,不瞞你說,我們公司的大棚菜大多已經被京城的商家預定了,目前只能給你這個出口量。等後續種植規模再擴大,我再給你提高供應量。」李哲語氣誠懇,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

  林薇臉上的喜色淡了些,略有些失望。

  李哲見狀,話鋒一轉:「林總,你看重的是賺外匯,其實沒必要局限於大棚菜。

  咱們還可以出口一些應季蔬菜,比如白菜、土豆、蘿蔔、辣椒這些。

  這些菜雖然單價低,但需求量大,南半島那邊的人也愛吃,積少成多,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他頓了頓,說出自己的盤算:「到時候我們公司負責組織貨源,貴公司負責出口渠道,貴公司賺外匯,我們公司也能賺個辛苦錢,咱們合作共贏。」


  李哲心裡門兒清,這些普通蔬菜看著便宜,但量大,才是真正能長期賺錢的大宗出口貨。

  再過幾年,國內經濟發展起來,各行各業都會卷,蔬菜行業也不例外。出口的蔬菜雖然質量要求高,但有一定的門檻,利潤豐厚,還不用跟國內市場卷價格,這才是他最看重的。

  林薇眨了眨眼,很快反應過來,她也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李總,你的意思是擴大出口品類?可據我所知,南半島冬季也有這些蔬菜,而且咱們兩國還沒正式建交,以前也沒往那邊出口過這些菜,能行嗎?」

  「咱們國家地大物博,人工成本也低,出口到那邊肯定有價格優勢。」李哲語氣篤定,「而且冬季他們的蔬菜產量有限,只要質量過關、價格便宜,沒理由打不開市場。」

  林薇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我可以跟三元公司的吳總提一下你的想法,但我不敢保證,對方有收購這些蔬菜的需求。」

  李哲放下茶杯,語氣乾脆:「如果對方不同意,就說明這家公司和我們的發展理念不同,我可能會考慮終止合作。」

  林薇臉色微變:「李總,咱們剛談好的合作,這樣不太合適吧?」

  她沒想到李哲的態度會這麼堅決。

  「林總,合作講究的是雙向選擇。」李哲看向她,繼續說道,「我們公司負責大棚蔬菜種植,貴公司負責運輸。

  反季節蔬菜在京城本就供不應求,在經濟更繁榮的南半島更是如此。說句不好聽的,大棚菜只要能順利運到南半島,就是往菜攤旁拴條狗都能賣完。」

  林薇微微皺眉,李哲的話聽著刺耳,但她又不得不承認,這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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