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過路稅
第176章 過路稅
仲夏的海風帶著濕熱的鹹味，從馬六甲海峽深處湧來，裹著椰樹葉的聲。天邊的雲被晚霞染成火色，海水卻是沉沉的墨藍。
張煌言穿著素色的官服，腳踏在濕沙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他入閣不過半年，這一回又要離開承天府，趁著季風北上，重返浙閩。而淡馬錫也是他的最後一處補給點，而補給之外，他還要和海寧郡王談談，如此才好放心歸去。
兩人並肩而行，身後跟著幾個侍衛，海浪追上又退去，拍打著腳邊的礁石。
陳安望著遠處海面，像是隨口開了個頭：「聽說朝廷打算暫以胡椒替代鹽鐵之利？」
張煌言只是「嗯」了一聲，腳步不急不緩，似乎在等海浪退下再踏步。
「張部堂對此事如何看呢？」，陳安見他不答，便笑著追問。
其實陳安自己也在找能收割財富的作物，而盯上的則是菸草。如今魔下兵將富得很，且多無家室，戰事稍緩，軍中賭風漸盛，他想讓手下士兵們沒地方花的錢，再回到自己手上。
「胡椒是利，但不似鹽鐵那般必須。不過以朝堂現今的規模，亦可得厚利。」，張煌言緩緩道，「然孟子有雲，入則無法家拂土，出則無故國外患者，國恆亡。如今胡椒、金礦兩項齊收，南洋也再無強敵，朝廷易生偏安之志。江山未復，兩京未還，便在此築宮垂簾—張某不願見到此局。」
陳安他對金礦的收益其實很悲觀一一深山老林里開採艱難，運送更難，算下來不如就在承天府邊上的錫礦來得實在。但金礦畢竟是金礦，僅憑名字本身就能吊起所有人的胃口。
「南洋的富庶，本是北伐的根基，可若此地的銀谷只在承天、淡馬錫之間流轉，朝中諸公日日盤算分潤之道，卻無人想著開拓疆場，那些本該押往中原的戰船，就會永遠停在這片溫暖的海面，
運送銀貨。」，張煌言的意思很明顯，富庶若久，志氣便衰。
「所以，張部堂這麼快就要重返中原了？」
張煌言目光收回，看向腳下被海水沖刷的沙粒：「此地悶熱，多生怠意。還是我華夏江山更好啊。」
「如今陛下所踏之處，就不是我華夏了嗎？此既為大明新土，也是永樂時的故土。」
張煌言低低笑了一聲，沒有理會陳安的強詞奪理，反而是背起了蘇軾的《到昌化軍謝表》：「孤老無托，瘴療交攻。子孫慟哭於江邊，已為死別；魅逢迎於海上，寧許生還。念報德之何時，悼此心之永已。一一如今我等，可是到了比那東坡先生的詹州更南的地方。」
陳安沉默片刻，道：「但如今那詹州以北，盡染腥腹。張部堂此番北上，想必兇險，除夏時的糧船外，陳某隻能祝你一路順風。」
「如今米價高懸，浙閩可暫用延平王之糧。」，張煌言眼神灼灼，試圖再探尋這位海寧郡王是只求海寧，還是想要天下安寧，「不過張某還是希望能有一日與殿下在中原會師。」
「待奪占城、平安南之後，我自會從兩廣登陸。」，陳安對此也早有規劃，所以答得斬釘截鐵，「南洋米價高企，非一日之弊。若能握占城糧倉，米價自可抑下，屆時北伐軍糧草供給才跟得上。」
他原本還想等一一等堅船利炮震碎遼東關口，轟得滿清西逃；等三藩並起，令韃虜腹背生煙，
局勢翻騰。
可眼下，鑄炮陷入僵局。鐵料匱乏，爐火再旺，也難煉出那口能與紅夷爭鋒的精鋼大炮；只能先趕造些燧發槍，炮位上依舊沿用著青銅炮，雖然結實耐用，卻終究差了那一口氣。
南洋雖是礦脈密布之地，真能長久穩定運轉的，也不過馬尼拉旁三描禮士那幾處礦場一一其餘的多埋在瘴林深山之中，路遠水險，稍遇天災人禍，便停產停運，猶如沙上築台，不堪依靠。
至於三藩，他在歐洲時尚抱一絲僥倖，如今卻不敢再將全部籌碼押在這張牌上。局勢與原先熟知的歷史已然分岔，世局的水流比記憶中湍急得多，但他仍設法在暗中牽動局面，試探、逼迫吳三桂心生反意，讓滿清在內部自裂。
他真正能等到的，也只有在永曆十三年種下的那批金雞納樹。再過兩年，樹皮便可收割熬藥，
足以挽救染疤的民眾，遙控夷人權貴。只是，若僅為此便空耗兩年時光，就顯得不值；況且眼下從葡萄牙人手中進口的藥材，尚能勉強支撐軍中所需。所以他打算介入阮鄭紛爭，掌控南洋與中原之間的又一道要道。
見陳安沉默良久，張煌言也嘆了口氣。他望著海面，話聲在風裡有些飄：「這自海上復中原，
確是無史可依，無策可尋，願我輩能開創先河吧。」
張煌言近日觀之，南渡之人多願保華夏衣冠，留華夏文脈。可真正將「復土」掛在心頭的，已是少數。對多數人來說，日子安穩便是福，至於中原，不過是年節里的一聲嘆息。信心這東西，在這些年的兵荒馬亂、剃髮易服中已盡數散去。
「人心啊。」
「那張部堂可有何提振人心之策？」，此時的陳安已經找了個木樁坐下，其實他也想提出一個鼓舞人心的戰略，但若要論持久戰，這個時機已是太晚一一自天崩以來近二十年，百姓早已麻木，
要他們再等一個更漫長的未來，已成奢談。
張煌言也跟著陳安坐下：「先打他個幾城，沒有什麼比勝利更鼓舞人心的了。」
「若能在浙閩立足，便可借地養兵，以戰養戰；再通南洋之利，軍糧軍械不愁一一可惜，這一步險如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他說到這裡，眼神微斂，像是想起了什麼，又不肯細說。
忽然，張煌言似是隨口道：「我看海寧王魔下士卒頗為富裕，倒有往日戚帥之風。」
陳安聽出這奉承下的試探一一是在問錢從何來。但面上卻連眉都未動，只淡淡應道：「先前破紅夷所得，我無所求，自是分給了魔下兄弟。」
張煌言只是「哦」了一聲，捻了捻腳下沙粒，不置可否。
早在延平王軍中時，他就見過商賈之利的深淺與後患，如今諸夷退去，那些原本握在紅夷手裡的種植園、碼頭、倉庫、貿易行，總要有個去處。就算不問，他也能猜到一一這南洋最肥的幾塊肉，十之八九落在了這位海寧王手裡。
不過，這位郡王的手段與紅夷不同。他不以重稅盤剝島夷，不以刀鞭催逼百姓，而是讓他們在他的庇護下耕種、交易，既得人心，又穩軍心。好處雖未有舊日紅夷那般多，但已足以左右一方軍政大局一一可在眼下，張煌言沒有追問的意思。
他心中明白，這樣的局面若在克復兩京之前就讓利益重歸朝堂，偏安之意必然更盛，甚至會在朝中滋生出新的權力爭奪與黨爭；而一旦動這些錢糧，即便海寧王忠於朝廷，也還會觸動許多本就在南洋立足已久的中原棄民，稍有不慎，就會生亂。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一切以復土為重。
仲夏的淡馬錫，海風混著濕熱的氣息，帶著鹽粒撲面而來。張煌言的船影才在雨霧裡隱去，陳安便迎來了第二位客人。
來者身形清瘦，衣袂收束，眼光清亮而不鋒利。他向陳安躬身：「市舶提舉楊生芳，奉旨見海寧郡王。」
按舊制，這可是市舶司的最高長官，主管朝貢貿易的審核、發放商船出海的公驗、公憑，以及徵收關稅、抽分，但如今，他顯然沒有那麼大的權力。
而陳安也明白，朝廷的試探已經開始了。只是這一次，試探來得輕，來得單薄。楊生芳孤身一人，沒有隨行幕僚，前來護送的衛兵在他到了之後也返回了承天府。畢竟眼下朝堂的海防和貿易大權仍握在他手中，這麼硬來，恐怕承天府也要掂量。
「遠涉風潮，辛苦楊提舉。城中潮重，是否需要先更衣？」
「多謝殿下。」楊生芳拱手，心中暗暗訝異。
第一次與這位年輕的郡王相見，本以為必有官架子相隔，卻不料這般客氣。對於陳安斬殺馬吉翔一事，他雖心中叫好，但畢竟那是內閣首輔，未奉旨而擅殺，終歸有失禮制。可眼下，這郡王不僅毫無傲慢，反而禮賢下土，他只能在心底判斷一一此人不過是嫉惡如仇罷了。
與對方的欽佩相仿，陳安對這位市舶提舉也無太多戒心。此刻若要反清，必須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而楊生芳顯然在可用之列，而且他現在也很缺人。
不多時，楊生芳在軍士引領下沐浴更衣。陳安親自將他引入臨時官舍一一屋宇不大，四壁用淡竹與灰泥糊成，地面鋪著椰纖編成的蓆子。案幾靠窗，窗外是一條被雨水沖得銓亮的石巷，窄而深，盡頭能隱約聽到市聲。案几上擺著兩套筆墨紙硯，幾卷海圖已經攤開，角上還壓著一柄鎮紙。
「淡馬錫才築城沒多久，自是優先城防。築房的木料自是要優先供給承天府。」，對於官舍的簡陋，陳安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而楊生芳並不以為簡陋。來時他已警見郡王的辦公處，格制雖符郡王身份，卻也談不上奢華，
更多是一種簡潔的利落。
寒暄未久，楊生芳便從隨身的紫檀匣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托著，鄭重地放在案幾正中。
「殿下，」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幾分試探。
「朝廷對過往稅的徵收模式，已經定下來了。」，楊生芳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要讓空氣里多出一分緩衝，「十抽一，以保諸船順利通過海峽。若殿下先前已設稅賦，則依殿下舊制，不必更動。」
陳安伸手接過，指尖觸到那細膩的綾面，略帶涼意。他低頭緩緩展開，墨香猶存，字裡行間儘是「舊例」「俸祿」「保商護航」等溫厚的措辭。末尾甚至添了一句，明明白白寫著一一此項稅收，視作海寧郡王的俸祿。
他眼底閃過一抹若有若無的冷色一一錢雖然還是他的，但名義上須經廟堂的手再轉到自己這裡。這是把韁繩套上來，只是手法極柔，像溫水煮青蛙，讓人難以當場拒絕。此般名正言順，而且他也不受損失，如此一來，他自是無法直接反駁。
不過他的真正根基仍牢牢系在呂宋，此時的朝堂並沒有想法把手伸到那孤懸的海島之上。
窗外的雨又密了起來，檐下的水線被風扯得斜斜蕩蕩，濺在青石台階上，碎成一片片水花。陳安垂下眼，像是被這雨聲驚醒，抬頭時已換上一副溫和得體的笑容，拱手道：「陛下此番厚恩，讓臣何以自居啊。」
在一番感激之後，陳安自是回到了正題：「十抽一，舊例也。只是海面風潮，不似案上筆墨。
燈桅、引水、巡緝、疫所一一樣樣要錢。若只收，不養，怕是人心難聚。」
「不過如今有楊提舉遠道而來，助我一臂之力，也可讓我清閒幾日，陪陪家中之人。若是楊提舉需要人手，我自會從軍中調來。」
而這話同樣是滴水不漏，表面是恭迎與體恤，暗地卻把人事權在手裡。對於南明的官員，除了張煌言這種大名鼎鼎的外，陳安還要時刻防範他們作妖。
淡馬錫雖是新城，但朝廷派來的市舶提舉初來乍到，不識地情、不懂水性，更沒熟悉的班底。
按理說，市舶司應有得力吏員，可在這南洋前線，吏員幾乎都是陳安軍中舊人出身，真正能辦事的更是握在他手裡。換言之一一不經他手，楊生芳連關稅的帳簿都翻不到。
而且楊生芳是山西鄉試出身，文章字句自然漂亮，但治市舶非其所長。他來此之前，也知自己孤身赴任，不過是廟堂的一個探針。眼下聽到陳安願意「調人相助」，他微微躬身，語氣恭謹：「多謝海寧郡王，還請殿下遣三五吏員，以便我等不至荒了朝廷的規制。」
仲夏的海風帶著濕熱的鹹味，從馬六甲海峽深處湧來，裹著椰樹葉的聲。天邊的雲被晚霞染成火色，海水卻是沉沉的墨藍。
張煌言穿著素色的官服，腳踏在濕沙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他入閣不過半年，這一回又要離開承天府，趁著季風北上，重返浙閩。而淡馬錫也是他的最後一處補給點，而補給之外，他還要和海寧郡王談談，如此才好放心歸去。
兩人並肩而行，身後跟著幾個侍衛，海浪追上又退去，拍打著腳邊的礁石。
陳安望著遠處海面，像是隨口開了個頭：「聽說朝廷打算暫以胡椒替代鹽鐵之利？」
張煌言只是「嗯」了一聲，腳步不急不緩，似乎在等海浪退下再踏步。
「張部堂對此事如何看呢？」，陳安見他不答，便笑著追問。
其實陳安自己也在找能收割財富的作物，而盯上的則是菸草。如今魔下兵將富得很，且多無家室，戰事稍緩，軍中賭風漸盛，他想讓手下士兵們沒地方花的錢，再回到自己手上。
「胡椒是利，但不似鹽鐵那般必須。不過以朝堂現今的規模，亦可得厚利。」，張煌言緩緩道，「然孟子有雲，入則無法家拂土，出則無故國外患者，國恆亡。如今胡椒、金礦兩項齊收，南洋也再無強敵，朝廷易生偏安之志。江山未復，兩京未還，便在此築宮垂簾—張某不願見到此局。」
陳安他對金礦的收益其實很悲觀一一深山老林里開採艱難，運送更難，算下來不如就在承天府邊上的錫礦來得實在。但金礦畢竟是金礦，僅憑名字本身就能吊起所有人的胃口。
「南洋的富庶，本是北伐的根基，可若此地的銀谷只在承天、淡馬錫之間流轉，朝中諸公日日盤算分潤之道，卻無人想著開拓疆場，那些本該押往中原的戰船，就會永遠停在這片溫暖的海面，
運送銀貨。」，張煌言的意思很明顯，富庶若久，志氣便衰。
「所以，張部堂這麼快就要重返中原了？」
張煌言目光收回，看向腳下被海水沖刷的沙粒：「此地悶熱，多生怠意。還是我華夏江山更好啊。」
「如今陛下所踏之處，就不是我華夏了嗎？此既為大明新土，也是永樂時的故土。」
張煌言低低笑了一聲，沒有理會陳安的強詞奪理，反而是背起了蘇軾的《到昌化軍謝表》：「孤老無托，瘴療交攻。子孫慟哭於江邊，已為死別；魅逢迎於海上，寧許生還。念報德之何時，悼此心之永已。一一如今我等，可是到了比那東坡先生的詹州更南的地方。」
陳安沉默片刻，道：「但如今那詹州以北，盡染腥腹。張部堂此番北上，想必兇險，除夏時的糧船外，陳某隻能祝你一路順風。」
「如今米價高懸，浙閩可暫用延平王之糧。」，張煌言眼神灼灼，試圖再探尋這位海寧郡王是只求海寧，還是想要天下安寧，「不過張某還是希望能有一日與殿下在中原會師。」
「待奪占城、平安南之後，我自會從兩廣登陸。」，陳安對此也早有規劃，所以答得斬釘截鐵，「南洋米價高企，非一日之弊。若能握占城糧倉，米價自可抑下，屆時北伐軍糧草供給才跟得上。」
他原本還想等一一等堅船利炮震碎遼東關口，轟得滿清西逃；等三藩並起，令韃虜腹背生煙，
局勢翻騰。
可眼下，鑄炮陷入僵局。鐵料匱乏，爐火再旺，也難煉出那口能與紅夷爭鋒的精鋼大炮；只能先趕造些燧發槍，炮位上依舊沿用著青銅炮，雖然結實耐用，卻終究差了那一口氣。
南洋雖是礦脈密布之地，真能長久穩定運轉的，也不過馬尼拉旁三描禮士那幾處礦場一一其餘的多埋在瘴林深山之中，路遠水險，稍遇天災人禍，便停產停運，猶如沙上築台，不堪依靠。
至於三藩，他在歐洲時尚抱一絲僥倖，如今卻不敢再將全部籌碼押在這張牌上。局勢與原先熟知的歷史已然分岔，世局的水流比記憶中湍急得多，但他仍設法在暗中牽動局面，試探、逼迫吳三桂心生反意，讓滿清在內部自裂。
他真正能等到的，也只有在永曆十三年種下的那批金雞納樹。再過兩年，樹皮便可收割熬藥，
足以挽救染疤的民眾，遙控夷人權貴。只是，若僅為此便空耗兩年時光，就顯得不值；況且眼下從葡萄牙人手中進口的藥材，尚能勉強支撐軍中所需。所以他打算介入阮鄭紛爭，掌控南洋與中原之間的又一道要道。
見陳安沉默良久，張煌言也嘆了口氣。他望著海面，話聲在風裡有些飄：「這自海上復中原，
確是無史可依，無策可尋，願我輩能開創先河吧。」
張煌言近日觀之，南渡之人多願保華夏衣冠，留華夏文脈。可真正將「復土」掛在心頭的，已是少數。對多數人來說，日子安穩便是福，至於中原，不過是年節里的一聲嘆息。信心這東西，在這些年的兵荒馬亂、剃髮易服中已盡數散去。
「人心啊。」
「那張部堂可有何提振人心之策？」，此時的陳安已經找了個木樁坐下，其實他也想提出一個鼓舞人心的戰略，但若要論持久戰，這個時機已是太晚一一自天崩以來近二十年，百姓早已麻木，
要他們再等一個更漫長的未來，已成奢談。
張煌言也跟著陳安坐下：「先打他個幾城，沒有什麼比勝利更鼓舞人心的了。」
「若能在浙閩立足，便可借地養兵，以戰養戰；再通南洋之利，軍糧軍械不愁一一可惜，這一步險如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他說到這裡，眼神微斂，像是想起了什麼，又不肯細說。
忽然，張煌言似是隨口道：「我看海寧王魔下士卒頗為富裕，倒有往日戚帥之風。」
陳安聽出這奉承下的試探一一是在問錢從何來。但面上卻連眉都未動，只淡淡應道：「先前破紅夷所得，我無所求，自是分給了魔下兄弟。」
張煌言只是「哦」了一聲，捻了捻腳下沙粒，不置可否。
早在延平王軍中時，他就見過商賈之利的深淺與後患，如今諸夷退去，那些原本握在紅夷手裡的種植園、碼頭、倉庫、貿易行，總要有個去處。就算不問，他也能猜到一一這南洋最肥的幾塊肉，十之八九落在了這位海寧王手裡。
不過，這位郡王的手段與紅夷不同。他不以重稅盤剝島夷，不以刀鞭催逼百姓，而是讓他們在他的庇護下耕種、交易，既得人心，又穩軍心。好處雖未有舊日紅夷那般多，但已足以左右一方軍政大局一一可在眼下，張煌言沒有追問的意思。
他心中明白，這樣的局面若在克復兩京之前就讓利益重歸朝堂，偏安之意必然更盛，甚至會在朝中滋生出新的權力爭奪與黨爭；而一旦動這些錢糧，即便海寧王忠於朝廷，也還會觸動許多本就在南洋立足已久的中原棄民，稍有不慎，就會生亂。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一切以復土為重。
仲夏的淡馬錫，海風混著濕熱的氣息，帶著鹽粒撲面而來。張煌言的船影才在雨霧裡隱去，陳安便迎來了第二位客人。
來者身形清瘦，衣袂收束，眼光清亮而不鋒利。他向陳安躬身：「市舶提舉楊生芳，奉旨見海寧郡王。」
按舊制，這可是市舶司的最高長官，主管朝貢貿易的審核、發放商船出海的公驗、公憑，以及徵收關稅、抽分，但如今，他顯然沒有那麼大的權力。
而陳安也明白，朝廷的試探已經開始了。只是這一次，試探來得輕，來得單薄。楊生芳孤身一人，沒有隨行幕僚，前來護送的衛兵在他到了之後也返回了承天府。畢竟眼下朝堂的海防和貿易大權仍握在他手中，這麼硬來，恐怕承天府也要掂量。
「遠涉風潮，辛苦楊提舉。城中潮重，是否需要先更衣？」
「多謝殿下。」楊生芳拱手，心中暗暗訝異。
第一次與這位年輕的郡王相見，本以為必有官架子相隔，卻不料這般客氣。對於陳安斬殺馬吉翔一事，他雖心中叫好，但畢竟那是內閣首輔，未奉旨而擅殺，終歸有失禮制。可眼下，這郡王不僅毫無傲慢，反而禮賢下土，他只能在心底判斷一一此人不過是嫉惡如仇罷了。
與對方的欽佩相仿，陳安對這位市舶提舉也無太多戒心。此刻若要反清，必須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而楊生芳顯然在可用之列，而且他現在也很缺人。
不多時，楊生芳在軍士引領下沐浴更衣。陳安親自將他引入臨時官舍一一屋宇不大，四壁用淡竹與灰泥糊成，地面鋪著椰纖編成的蓆子。案幾靠窗，窗外是一條被雨水沖得銓亮的石巷，窄而深，盡頭能隱約聽到市聲。案几上擺著兩套筆墨紙硯，幾卷海圖已經攤開，角上還壓著一柄鎮紙。
「淡馬錫才築城沒多久，自是優先城防。築房的木料自是要優先供給承天府。」，對於官舍的簡陋，陳安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而楊生芳並不以為簡陋。來時他已警見郡王的辦公處，格制雖符郡王身份，卻也談不上奢華，
更多是一種簡潔的利落。
寒暄未久，楊生芳便從隨身的紫檀匣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托著，鄭重地放在案幾正中。
「殿下，」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幾分試探。
「朝廷對過往稅的徵收模式，已經定下來了。」，楊生芳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要讓空氣里多出一分緩衝，「十抽一，以保諸船順利通過海峽。若殿下先前已設稅賦，則依殿下舊制，不必更動。」
陳安伸手接過，指尖觸到那細膩的綾面，略帶涼意。他低頭緩緩展開，墨香猶存，字裡行間儘是「舊例」「俸祿」「保商護航」等溫厚的措辭。末尾甚至添了一句，明明白白寫著一一此項稅收，視作海寧郡王的俸祿。
他眼底閃過一抹若有若無的冷色一一錢雖然還是他的，但名義上須經廟堂的手再轉到自己這裡。這是把韁繩套上來，只是手法極柔，像溫水煮青蛙，讓人難以當場拒絕。此般名正言順，而且他也不受損失，如此一來，他自是無法直接反駁。
不過他的真正根基仍牢牢系在呂宋，此時的朝堂並沒有想法把手伸到那孤懸的海島之上。
窗外的雨又密了起來，檐下的水線被風扯得斜斜蕩蕩，濺在青石台階上，碎成一片片水花。陳安垂下眼，像是被這雨聲驚醒，抬頭時已換上一副溫和得體的笑容，拱手道：「陛下此番厚恩，讓臣何以自居啊。」
在一番感激之後，陳安自是回到了正題：「十抽一，舊例也。只是海面風潮，不似案上筆墨。
燈桅、引水、巡緝、疫所一一樣樣要錢。若只收，不養，怕是人心難聚。」
「不過如今有楊提舉遠道而來，助我一臂之力，也可讓我清閒幾日，陪陪家中之人。若是楊提舉需要人手，我自會從軍中調來。」
而這話同樣是滴水不漏，表面是恭迎與體恤，暗地卻把人事權在手裡。對於南明的官員，除了張煌言這種大名鼎鼎的外，陳安還要時刻防範他們作妖。
淡馬錫雖是新城，但朝廷派來的市舶提舉初來乍到，不識地情、不懂水性，更沒熟悉的班底。
按理說，市舶司應有得力吏員，可在這南洋前線，吏員幾乎都是陳安軍中舊人出身，真正能辦事的更是握在他手裡。換言之一一不經他手，楊生芳連關稅的帳簿都翻不到。
而且楊生芳是山西鄉試出身，文章字句自然漂亮，但治市舶非其所長。他來此之前，也知自己孤身赴任，不過是廟堂的一個探針。眼下聽到陳安願意「調人相助」，他微微躬身，語氣恭謹：「多謝海寧郡王，還請殿下遣三五吏員，以便我等不至荒了朝廷的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