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僱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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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僱傭

  「我們的人也死傷慘重。」

  莽白面對貝爾納特的質問,雙手按著桌案,指節隱隱發白。他的聲音中混雜著憤、屈和試圖自持的體面,像是一個被狗咬傷又不願低頭的主人。

  貝爾納特並未給他任何台階,反而語氣更加凌厲,「他們那點命值幾個火藥箱?大概也沒有,

  不然你也不會演得這麼拙劣。」

  他的加泰隆尼亞語音咄礎逼人,帶著這些年做生意時慣有的冷嘲熱諷,仿佛對方不再是位高權重的緬族總督,而只是個不擅帳本、連地皮都保不住的破產商人。

  對於這些自大的緬人而言,尊敬只會積攢對方的輕視,所以只能更加強勢。

  莽白冷著臉抬頭,強忍著怒意,試圖為自己挽回些尊嚴,「可據我所知,你們的人根本沒怎麼抵抗!」

  貝爾納特冷笑,聳肩反擊:「火器傳到你們這裡也一百多年了,你難道還不知道雨後火藥會受潮嗎?我們先行掩護貨物撤退有什麼問題?要怪,就怪你們兵太廢。」

  屋裡氣氛一下凝固。屋外的雨點浙瀝打在蓮花池的荷葉上,仿佛是這座南洋古城夜晚裡唯一平和的節奏。貝爾納特一言未盡,正好給了緬人最後一點尊嚴。

  莽白終於低下頭,沉默良久,喉結滾動,終究只能嘆息。

  現實的壓力讓他無法再如往日那般盛氣凌人。沉默半響,他道:「既然貴方沒有人員損失,我就照價付款。」

  他用帶著勉強的聲音壓低了語調,為自己遮掩幾分無力:「能否再加緊供貨?我要的不是這些淘汰的舊槍一一我要能打穿山林的好東西。」

  貝爾納特卻沒有任何餘地,語氣愈發冰冷:「不行。那些新式槍械在我們公司內部也緊俏得很。而且誰能保證不會再被劫?要是又出事,這損失誰來賠?」

  氣氛僵持,屋裡仿佛凝結了一道無形的風暴。貝爾納特終於站起身來,隨手抓起案上半杯冷茶,仰頭一飲而盡,扔下茶盞時發出一聲脆響:「以後只賣買糧食和象牙,火器暫停,等你們緬人學會打仗再說吧。」

  說罷揚長而去。身後,莽白立在堂前,嘴裡含著苦澀與羞辱,只能死死盯著那道背影遠去。

  這場交易風波在外人眼裡或許到此為止,實際上,陳安的布局才剛剛開始。

  貝爾納特回到宅院後照例抱怨幾句,等下人端上酒肉,便用加泰隆尼亞語低聲和陳安講起自己的「表演」。

  陳安只是微微一笑,講了幾個關於南亞人自大的故事。他依然喜歡待在昏暗的院角,一邊修理燧發槍一邊靜聽夜雨。檐下吊著的風鈴因潮濕而不作聲,只有遠處佛塔頂傳來微弱的鐘聲,仿佛給這個混亂時代加上一層迷霧般的音障。

  早在三十年前,英國、荷蘭東印度公司都曾在緬甸設立分公司,妄圖用殖民貿易和火器買賣來滲透這片大地。

  可如今,英國人的公司早就因查理的名義收歸於巴塞隆納名下,荷蘭人也在去年被驅逐出勃固如今卑明一帶,真正能在貿易和軍火上稱王的,只剩下巴塞隆納東印度公司的旗幟高懸。

  也正因為如此,莽白想要尋求更加先進的火器,除了巴塞隆納東印度公司外別無他選,

  這段時間裡,卑明城像陷進了無休止的焦躁和猜疑。官府整日裡新貼榜文,命令城中百姓舉報孟族「山匪」:城頭的鼓樓晝夜有人巡邏,夜裡常常響起兩三聲悽厲的慘叫,不知是被拷打的俘虜,還是某個倒霉的走卒。

  陳安把所有這些變化看在眼裡。

  悶熱的天氣讓他每天起得極早,聞到街市上新鮮的鹹魚和椰絲糕香味。

  可他並不敢出門,因為他不懂緬語,而且為了安全,只能一直躲在宅院裡,

  時間一天天過去。雨季的盡頭,山林和河谷之間的騷亂變得愈發頻繁。

  莽白幾乎不再理會表面上的體面,他一面催促地方官抽丁抓壯丁,一面親自召見各地的豪強寨主,讓他們帶著族人「協同剿匪」。但每一次出征都像石沉大海一一孟族的隊伍自從有了火槍,每次夜伏都能打得緬兵丟盔卸甲。

  山林的夜裡多風又潮,孟人學得飛快,他們用芭蕉葉包裹火藥,槍口上纏著用棕櫚葉編的繩子,守在高坡上對著緬兵的營火就是一通射擊。

  緬兵手裡剩下的只有舊火繩槍,受潮就啞火,他們的營火反而成了靶子。每次伏擊,山谷間總會迴蕩著混雜著恐懼和痛苦的喊聲,第二天清晨,孟人早已退入深山,林間只剩新墳和燒焦的草地。


  白天,緬兵也學起了埋伏,可總是撲空。有一次,十幾名緬兵追到一處山寨,剛剛靠近寨口,

  忽然樹梢就射出一串火槍火光。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火力,驚駭欲絕,轉身逃跑時還在互相推揉,

  誰也不敢回頭看。

  緬兵回到城裡,報信時只敢添油加醋地把孟人說成會使「妖術」,傳得神乎其神。下層官員在酒館裡私下抱怨:「孟寨的巫師已經跟洋商做了交易,把槍膛里都灌進了邪氣。」

  卑明城氣氛日益緊張。夜間禁令日趨嚴苛,糧價暴漲,城門外連夜新築壕溝。偶有孟人膽大包天,試圖潛入城中放火燒倉。

  總督府的氣氛也變了。過去的宴席上,緬族貴人還會高談佛法、吟詩賦詞,如今只剩下低聲咒罵與推杯換盞間的惶然無措。

  貝爾納特則變得更忙。他表面上和莽白拉鋸談判,實際上一直等待一個合適的價碼,讓他們真正的意圖不那麼突兀。

  他開始接受緬方提出的「僱傭兵」要求,仿佛對三十年前葡萄牙人的事跡也頗有興趣。

  「總督大人若信得過,自然可以像當年的葡萄牙人一樣,把我們的人雇來,」他半真半假地調侃,「只不過價格得翻上幾倍,誰讓我們這些漂洋過海的巴塞隆納人命比錢貴?」

  莽白眼見自家兵卒不堪一擊,眼裡那點傲氣也被夜半的火光與逃兵的哭豪磨成了恐懼。他先請求其幫忙訓練和協助清剿卑明城附近的孟族武裝,並割讓了一個還在孟族人管控下的港口。

  東印度公司的護衛隊終於以僱傭軍身份走進了緬軍軍營。陳安依然隱藏在後方,保持低調,他讓胡安帶著那批訓練有素的親兵輪番出戰,實際指揮權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第一次聯合作戰的夜晚,稻田裡的蛙聲密密麻麻地響著,遠處山腳下有星星點點的篝火。城門大開,西洋僱傭軍與緬兵混編的隊伍在夜色中緩緩行進。

  緬兵看著這些高鼻深目的僱傭兵,有人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刀柄,有人則低聲祈禱,不敢相信這些傳說中的「西洋鬼兵」會跟他們一樣賣命。

  胡安站在隊伍最前列,左手托著燧發槍,右手持刀。他用加泰隆尼亞語在隊伍里小聲說道:「今晚不必殺得太狠,只要讓緬人知道咱們有多值錢就夠了。」

  他知道,這一夜的成敗,將決定巴塞隆納公司在緬甸的下一步棋路。

  次日清晨,僱傭軍和緬軍聯手出擊。稻田和竹林間展開一場短促激烈的追逐戰。西洋火槍雖然在濕氣中時有啞火,卻遠比緬人和孟人的破舊火器更為可靠,而且他們的燧發槍加上刺刀後便是長矛。

  孟人的山寨被攻破,幾十箱劫來的武器被重新奪回,卑明城一度恢復了短暫的安寧。

  這次勝利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暫時撲滅了內亂的烈火。

  午後,卑明城的官道上插滿彩旗,莽白設下盛宴,賞賜僱傭軍,簽下一紙五年合同。名義上是軍事協作,實際卻等於讓巴塞隆納人堂而皇之地成為他一一卑明王子的「禁衛」。他甚至大方許諾:「只要你們肯幫忙,未來達貢港口也給你們一一還有鹽田和一半商稅。」

  可安寧沒能持續多久。僅僅半月,風暴再臨緬甸大地一一這一次的威脅卻來自都城。

  北方傳來急使,明軍逼近都城一一阿瓦。

  這並不是第一次明軍的進攻白文選與高文貴三次督師進逼,明軍用密信與永曆朝廷聯絡,想要裡應外合一舉破城。

  每次都能殲滅緬兵四五萬人,但也因為切斷浮橋、焚毀江面船隻,卻始終未能跨過最後一道天險,以及人心一一緬王逼迫永曆帝發敕退兵,白文選被迫撤離。

  但阿瓦城顯然無法接受次次死傷過萬的代價,於是調集南部的兵馬前去援助。

  卑明城內外一片譁然,貴族們議論紛紛。有人主張固守,有人主張自立。

  寺廟的閒言碎語裡,卑明民眾的心已經像九月的稻穀,被雨水和謠言攪得一片翻騰。

  「讓北邊的人自己去死吧!」有人在茶棚里罵道,「我們在南邊守了幾年,死的夠多了。」

  『真要勤王,帶誰去?兵都打光了!」有人悄聲插嘴。

  莽白徹夜未眠,檀香繚繞的屋內,牆上那面父親留下的刀盾靜靜懸掛。

  它在微光下投出斑駁陰影,仿佛前朝武人的魂魄還在默默注視。窗外夜雨如織,滴滴答答,叩在屋檐瓦角。

  他在這片南方泥濘小城做了幾年土皇帝,早習慣了對王命陽奉陰違的日子。阿瓦城在北方的江水盡頭,如同王權與往音的幽影,時刻提醒他自己的根基有多淺薄。


  他並非嫡母所出,與那位名義上的緬王兄長之間隔著血緣與猜忌,親情里早已浸滿了權力的冷漠。

  莽白明白,這天下再小,也沒有獨善其身的角落。風暴已在逼近,孟人的反叛與明軍的消息像夜雨般連綿,拍打著他搖搖欲墜的心思。

  但他又在巴塞隆納僱傭軍的幾場血腥剿匪中看見了一線生機。洋人的軍陣嚴整,火槍手與刀盾兵步步分明,哪怕泥濘濕氣纏身,殺伐的動作總比自己手下兵丁乾脆決絕。胡安帶著加泰隆尼亞式的咒罵和鐵血風格,讓緬兵又畏又服,仿佛舊日王朝的禁軍重返人間。

  幾場勝利雖不足以徹底平亂,卻讓他有了帶兵北上的勇氣。

  「也罷,」他心裡默念,「就用這些僱傭兵,去阿瓦博一場天命。」

  仇恨、野心與命運的漩渦,在這一刻交纏成一線。他披上銀盔甲胃,藏起往昔的疲憊與惶惑,

  只留下新舊權力交錯的冷光。

  翌日清晨,城門外官道上已是塵土飛揚。

  莽白親自披甲,銀盔上的暗紋如夜雨匯成的江流,戰袍下的身體仍帶著熬夜的酸痛。號角嘹亮,緬軍列隊,隊伍中胡安帶著東印度公司的僱傭軍,火槍映著晨光,冷芒如水。

  列陣之中,陳安與胡安並肩,身材高大,在人群里卻極力低調,眉眼間藏著旁人看不見的警覺。

  一路行軍,緬兵竊竊私語。有人說僱傭軍是山野來的魔鬼,也有人暗地裡羨慕他們的火槍。

  路邊的農夫與少年遠遠張望,他們的眼神里,摻雜著期盼與憂懼一一這隊伍,是去拯救國土,

  還是變成一場新的亂世,再一次將他們這些人吞沒,誰也說不清楚,

  離開卑明城的前夜,陳安輾轉反側,久久難以入眠。

  院外風聲帶著南洋夜雨的余濕,夾雜著新稻初熟的泥香,遠處偶爾傳來佛塔的鐘聲,一聲一聲,把他從過去的夢裡喚醒,又推向不可知的明天,或是已知的歷史。

  他獨坐宅院檐下,夜色已洗淨白日的喧囂。南方風吹過,帶著新稻初熟的香氣,也混著佛塔鐘聲的悠遠。茶几上,一盞冷茶的水面晃動著星影,指間那枚異國紋章的戒指和南明使者官印在燈下顯得冰冷而沉重。

  他心中有波瀾。

  作為永曆的使臣,他奔波萬里出使西洋,跋涉萬里、九死一生,如今卻帶著異國的塵埃和榮耀,回到南洋這塊陌生又熟悉的土地。

  如今歸來即將見到天子,天子卻囚於茅草房之中。

  最叫人愈發不安的,是他體內這副靈魂的秘密。

  世人只知南明使臣陳安德遠使梵蒂岡,哪裡能想到,他其實早已不是那個出使時的青澀少年。

  那一夜梵蒂岡的壁畫之下,身與魂悄然易主,成為後世的另一個漢使。

  兩代人的記憶在心頭交疊,對明亡時的信念卻始終如一一一救國,救天下。

  想到自己在異鄉扶起的那位『無地王」,還有接下來要面對的『走天子」,陳安輕笑一聲,嘗試將自己逼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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