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緬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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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緬孟

  回到貝爾納特租下的院落,夜色里潮濕的泥土和檳榔葉香氣混雜,仿佛南洋夜色下的微咸河風,吹進來一股帶著水汽的疲憊和危險。

  院裡種著兩株老榕樹,樹影下,護衛們三三兩兩倚門而坐,他們輪流等著沐浴。

  為了掩護陳安這個漢人的存在,他們每個人外出的時候都會戴上頭盔和面甲。

  洗漱完畢的陳安靠在竹椅上,正用小刀削著顆果子,身旁火塘里一壺粗茶咕嘟作響。

  而此時前去簽訂單的貝爾納特提著靴子踢開院門,臉上沾著汗和塵土,眉宇間帶著一絲難掩的憤怒。

  他走進來,把一包皺巴巴的緬紙扔到桌上一一那是剛剛由莽白簽字畫押的火藥帳單,嘴裡罵了一句夾雜加泰隆尼亞口音的粗話,然後擠出一絲笑:「這些緬人真是自大到骨頭裡去了。」

  「今天和總督的親信談生意,他的使者居然當面問我一一「我們的大王是佛,你們的大王又是什麼?』你說,他們這算是諷刺還是傻氣?我當時真想拔槍把他崩了。」

  陳安聽罷笑了,微微仰頭望著院外的星光,語氣懶散,「你該告訴他,我們阿拉貢的國王只是斯圖亞特家的「快活王」罷了,不過斯圖亞特家的後裔們會把他們的「佛」俘虜、滅國。」

  「.——不過,貝爾納特啊,別跟這些蠻子計較。我的故鄉有句老話,叫『夜郎自大』,就是形容一個遠在中原西南的王國。說不定,那夜郎國的後代就是他們。」

  貝爾納特也笑了,他沒聽明白陳安的前半句,也聽太不懂陳安的後半句。

  他只是搖搖頭,臉上的倦色更濃了一分,「伯爵,我只覺得跟這些傢伙做生意太噁心了一一他們完全沒有誠信。昨天談的條款,今天就能反悔,剛簽完字,轉頭就要賴帳。您說,我們真打算幫這個卑明當上國王?我看,他要是當了王,最先後悔的可能就是我們。」

  陳安喝了一口苦茶,讓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淡淡道:「你不用擔心。我從沒想過讓這個莽白真的坐穩王位。我只是想讓他過把癮,最多兩三個時辰,讓他體會完什麼叫『至高無上」後,就體驗一下「樂極生悲」,然後他就可以去死了。」

  貝爾納特哼了一聲,又有些遲疑,「可我們的人手-伯爵,你看,我們算上安達曼島的駐軍,在緬甸一共也就三百號人。而且還有荷蘭佬在後面的馬六甲盯著呢。真要鬧大了,能扛得住幾路兵?」

  「貝爾納特,你想想我們當時在卡多納才多少兵?我們還有那些孟族人,還有我的祖國一一大明,現在應該有萬餘人對他們的都城虎視耽耽。」

  緬甸自古就不是一統的土地。

  最早,這裡是孟族的家園,世世代代沿江種稻為生,建過屬於他們的王國。

  後來北來的緬族崛起,建立了蒲甘王朝,把孟族的佛教變成國教,再用軍隊征服孟族,而這自然也被孟人的文字和儀式影響。

  但這並不影響兩族的仇怨與糾纏,在歷史的長河裡翻滾,像伊洛瓦底江的洪水一樣,從未斷絕。

  蒲甘王朝衰落後,孟族也多次試圖復國,與北方緬族阿瓦政權爆發過數十年的戰爭。

  而在百年前,莽應龍的東吁王朝再度滅孟族勃固王朝,強制推行緬族文化,但這個推行並不是那麼成功,緬人的自大讓他們更傾向於武力鎮壓。

  之後,緬人自認為天命所歸,卻始終沒能讓孟族真正服氣。

  因為大河以南的孟人,是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主人。漫長的季雨把他們的村落埋進山林泥濘之中,王朝更迭像江上的浮萍。官府卷宗上,他們是頑匪,是刁民,是頑固的舊教信徒,可在南方鄉間,孟族人卻是村寨里守夜的火把和收割稻田的主人。他們在山林中生生不息,日夜與緬軍周旋,

  成為了村民們口口相傳的保護神。

  緬人自視為「佛之子」。他們信奉上部座佛法,講究功德,祭祀如儀。即使緬族王侯的佛塔金頂高聳入雲,可孟人卻嘲笑他們只是刀劍下的偽善信徒。

  而這也給未來帶英的大缺大德埋下了基礎一一在三次英緬戰爭中吞併緬甸後,殖民者刻意扶持孟族、克倫族等少數民族擔任殖民官僚和軍隊職務,壓制緬族精英。

  以夷制夷的手段對陳安而言確實好用,他身上的斯圖亞特家徽也讓他用此缺德的使倆毫無心理負擔。

  未來在陳安這個穿越者的改變下大概不會如約而至,但絲毫不會影響過去的仇怨。

  駐紮在卑明的莽白正準備大舉鎮壓孟族的抵抗,他其實並不在意這些矛盾,只想藉此在手中握住更多的刀兵。


  陳安也想在這個過程中,將身份從軍火商轉變成僱傭兵,得到帶兵進入緬甸王城阿瓦的門票。

  這並不是什麼異想天開,在南洋的土地上,西洋僱傭兵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在1545年的緬暹戰爭中,遙羅國王便僱傭120名葡兵組建衛隊,教授火器使用。

  契機來得比誰想像的都快。

  一天傍晚,天空剛下過一陣暴雨,空氣裡帶著潮水與泥濘的氣息,路邊積水倒映著斷裂的芭蕉葉和褐色的水牛糞。

  火藥運輸的商隊剛剛從泊船的碼頭卸貨,與前來護送的緬兵匯合,準備沿著泛著土路一路北上前往卑明城。

  這支隊伍本已算得上南洋一帶的威風陣仗,

  巴塞隆納東印度公司的旗幟被撐在車頂,火槍與彎刀齊備。西洋護衛們個個披著皮甲,手裡把玩著燧發槍,臉上是遠行人特有的冷漠與自信。緬兵則分成兩隊,圍繞著隊伍前後。

  陳安並未親自押運,他依舊隱藏在院落深處,閉門不出。但出發前,每個細節都反覆交待有的箱子必須看好,有的箱子最好「失手」。

  護送火藥的隊伍剛過蘆葦地,前方忽然傳來幾聲短促的鳥鳴,像是誰在夜色中遞來暗號。

  下一瞬,蘆葦叢里躍出數十個孟族青年,頭纏紅布,身形敏捷,悄無聲息地將隊伍包圍。

  緬兵和巴塞隆納東印度公司的護衛隊一時間亂了陣腳,孟族人的竹矛和短刀閃著水光,搶先攻入最前方的火藥車。

  混亂在眨眼間爆發。

  緬兵人數上並不占優,孟人也像是積蓄已久的怨氣終於找到了發泄口,幾個回合下來,便已衝散了緬兵的隊形。濕熱的空氣中,刀光與泥水齊飛,人的喊殺聲、槍聲和牛聲交錯在一塊兒。

  巴塞隆納東印度公司的護衛們試圖穩住陣線。胡安在混戰中大聲咆哮,命令幾名親兵結成火槍陣。可山林深處的濕氣讓燧發槍頻頻啞火,火藥受潮,只有零星幾聲爆響。隨後便撤離到了安全的地方。

  幾名孟人趁機一躍而上,打開最前方的貨箱,見到裡面都是成捆的火繩槍與火藥,眼晴里立刻閃出狼一樣的光。

  有人高喊了幾句山地暗語,更多的同伴像泥一樣潛入稻田,一會兒工夫就把幾箱武器和火藥拖進蘆葦叢。夜色與雨霧把他們的身影包裹得無影無蹤,

  緬兵的叫喊愈發虛弱,商隊的人倒沒什麼死傷,留下滿地泥水、濺紅的衣角和破損的箱子。

  天色徹底暗下,孟族青年們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水田深處留下一串串腳印。等緬兵與護衛重新聚攏,援兵趕來時,現場只剩下一地混雜著汗水、鮮血與火藥味的狼藉。

  陳安其實一直在等這一天。

  他坐在卑明的院落里,手裡慢慢擦著繡春刀的刀鞘,遠遠就能聽到天邊的悶雷和臨近的騷動。

  他心裡清楚,這些孟人之所以能如此精準地劫走最重要的箱子,不光是因為勇敢和地形,還有那點小小的「巧合」一一每次送貨前,他都暗示了親信如何「失手」,如何大張旗鼓,該怎麼做才不會被人察覺得太突兀。

  雖然箱子裡裝的都是公司淘汰的火繩槍,配的火藥還是按最老的配方做的,威力有限但氣勢十足。

  可對孟人來說,這已經是無價之寶了。山林里的孟寨一夜之間多了洋槍,足以成為緬兵的心腹之患。

  而在劫貨的第二天一早,貝爾納特便風風火火進了總督府。他衣衫帶泥,頭髮被汗水打濕。

  總督府的院牆斑駁,門口兩尊大象石雕沾滿泥濘,守衛無精打采。

  莽白穿了件鑲著金線的短袍,腰間掛著寶石刀鞘,面色蠟黃,眼裡是一夜未眠的血絲。他迎著貝爾納特不耐煩的質問,一邊要強自鎮定,一邊要壓下怒火。

  堂前擺著昨日送回的死傷名單和火藥失竊的登記冊,空氣里還飄著濕霉的味道。

  即便早已心知肚明陳安背後的安排,貝爾納特依舊絲毫不覺有愧,反倒板著臉衝著莽白的使者厲聲道:「你們該不會是故意殺人越貨吧?」

  莽白面色難看,強忍著火氣辯解道:「那些是孟人,和我們緬人無關。」

  貝爾納特冷哼一聲,根本不打算買帳:「緬人、孟人,不都是你們緬甸人。說到底,不就是你們自己人動的手?你們就是想趁亂下黑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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