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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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亡魂

  收到調令後的黃魁很快便辭別了同袍,此時的他心裡還有些雀躍,仿佛甩脫了陸上的粘膩與枯燥。前方便是海岸,是他熟悉的鹹濕氣息,是波濤與鹽風、還有未知的殺機。

  他想,海上打摩洛人,怎也比在山林里抓猴子來得痛快得多。刀槍和風浪,向來是他這種登民該走的路。

  可就在經過那片曾被伏擊的山谷時,天色卻忽然變了。雲壓得極低,風如潮水倒灌,黏重而濕冷,像夜半的鬼手攀上脊背。

  黃魁只覺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走在亂石叢生的小路上,雜草幾乎及腰,一腳踢開,竟有一具屍體靜靜橫陳其中,半截白骨裸露泥水。蛆蟲在眼窩間蠕動,瘦骨鱗如惡鬼。

  「這是見鬼了?」,他脫口而出,腳下發虛。汗水順著背脊流下,衣裳很快被冷意浸濕。他慌忙別開視線,快步追上隊伍,餘光還在回頭張望,怕那森森白骨夜裡會來叩夢索命。

  「土猴亡魂啊—但老子也沒殺幾個。三十多隻算什麼。真要索命也輪不到我。」黃魁心裡打鼓,卻強自安慰自己。

  隊伍繼續西行,他邊走邊回憶起交戰利品的那日,那個滿臉絡腮鬍的舊行首提著兩袋血淋淋的耳朵,在軍營里走得腰板筆直,笑得滲人,嚇得那些西洋人連連躲閃,而周圍的漢人們眼睛都看直了。

  「要找,也該找那柯啟賢。冤魂沒眼,別來纏我。」

  黃魁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在心底悄悄念起阿彌陀佛,又把祖宗十八代都請了出來。山道狹長,

  他的腳步卻越發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虛空里。

  但無論他怎麼念叻,寒意還是一陣陣地向他襲來,連骨頭都在打顫。黃魁分不清是風吹的,還是鬼崇的陰氣纏上。

  此時此刻,他滿腦子都是鬼魂纏身、冤業纏繞,全然忘了之前隨軍的官吏重複了百遍的話一「有寒戰、高熱、出汗,就要即刻報官,不得硬撐。」

  前頭隊伍的身影逐漸模糊。

  黃魁用力甩了甩腦袋,只覺天旋地轉,汗珠混著冷雨滑下臉頰,世界也跟著一陣暈眩。腳下一個跟跎,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跟上大隊,嘴裡不住地念:「阿彌陀佛,祖宗保佑——」

  可佛祖與祖宗終究沒管他。

  沒走出幾步,黃魁便覺得天也黑了,路也軟了,四肢像灌了鉛。他想大喊,卻只發出一聲啞嗓。倒下去的剎那,他還努力往甲片下縮了縮,仿佛那副老鐵片還能擋住陰間的鬼氣。

  黃魁是被苦醒的。

  他在昏昏沉沉的夢裡翻滾,嘴裡一陣錐心刺骨的苦,仿佛含了一把生鐵,又像童年時被母親灌下的生草根湯。舌頭髮麻,喉頭髮澀,胸口仿佛還殘留著昨夜山道上的寒意。

  可前些日子砍殺的景象卻清清楚楚地盤踞在腦海里,血腥、吶喊、土著的驚惶和自己割下耳朵時手掌的溫熱,混雜著泥土與汗味在他腦海里翻攪。

  黃魁恍愧間只覺得,這大概就是傳說中孟婆湯的滋味吧,可他偏偏什麼前塵舊事都沒忘,連山林間的殺孽都還帶著餘溫。

  眼前一片迷濛,模模糊糊間晃進來一個身影。

  那是個戴著奇怪面罩的紅毛鬼,眉毛、鬍鬚、瞳色都與凡人不同。那人低聲咕嘧著黃魁聽不懂的話語,語氣陰森森的,像極了地府里的鬼差。

  很快,鬼差將一碗熱水塞進黃魁手裡,還殘留了些騰騰的酒氣,叫他一口喝下,又比劃著名讓他繼續躺著休息。

  黃魁明白這才是真正的「孟婆湯」,想了想最終決定一口灌下,然後抬頭愜地看著陰差轉身離去,感覺半條命還漂在這陰曹陽世之間。

  黃魁在迷迷糊糊的熱夢中,只覺天地一片昏沉,骨頭仿佛都被一隻無形的手住。

  外頭雨聲沙沙,潮氣混著血腥和泥霉味,蓆子底下的濕氣仿佛要滲進骨髓。他縮在蓆子里,恍恍惚惚地想,自己大約已經死過一回,這會兒不知是魂魄還在陽間,還是已經到了陰曹地府。

  剛想對著祖宗念叻幾句保佑,讓自己在陰間少挨點責罰,忽聽帳門「嘩啦」一聲,腳步重重踢了進來。

  他睜開悍的眼,見來人身形魁梧,奇怪面罩之下眉頭緊皺、滿臉怒氣,像極了評書里的判官,只是怎麼看怎麼像隨軍那位漢人官吏。

  黃魁正想抬手作揖,那官吏劈頭蓋臉就是一腳,端得他哎呦直叫,咆哮著罵道:「老子他娘的不是反覆說過麼?打寒戰、高熱、出汗,第一時間報官!你們偏要逞能,等著倒下才高興是不是!」


  黃魁一縮脖子,口齒不清地喊:「鬼差爺爺饒命!小的不想下十八層地獄,陽間犯的罪真不是故意的啊官吏氣得兩眼發直,翻著白眼就罵:「鬼你個母啊,你們這群活祖宗才是索我命的惡鬼!這陣子丟了一百多個兄弟,就是因為你們死撐不報,耽誤了救治!老子這個月的俸祿都要給你們罰光了!」

  帳外雷聲隱隱,夜色翻湧。黃魁這才恍惚覺得自己好像還沒死成,便撓著頭汕汕道:「我這不是以為遇見惡鬼索命——.再說康特爺不是西洋的天使嗎?我尋思著靠著他,總能驅點邪崇——」

  「得了吧!」,官吏恨鐵不成鋼地哼了一聲,「也就你命大,再加上康特爺的金雞納霜救命,

  才算從鬼門關溜回來!再晚一步,老子就真打算去當鬼差,然後剝你的皮。」

  黃魁這才漸漸回過味來,他用舌頭舔了舔嘴角,苦味還未散盡,像嚼了一口生鐵,心頭卻說不出是慌張還是慶幸。

  原來那些戴面罩的不是鬼差,而是西洋的醫官,而那苦得要命的「孟婆湯」,其實就是能救命的金雞納霜,是從康特爺從西方極樂帶來的仙藥。

  摸著嘴角殘留的苦意,黃魁忽覺佛祖和祖宗似乎並沒有目已所效命的康特爺靈,畢竟這位西洋的天使能給自己分田,還能把自己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於是,等到夜裡疤寒再襲,他忍不住把頭蒙進潮濕的蓆子里,一邊聽著營外的雨滴芭蕉,一邊嘀嘀祈禱:「佛祖保佑、康特爺保佑、祖宗保佑———」

  而在這重複祈禱之中,黃魁漸漸覺得嘴裡叫出來的順序都變了,康特爺的名號似乎被擺在了祖宗和佛祖之前。

  就這樣,黃魁和不少患病的士兵們,被隔在三寶顏半島東部新修的棱堡營帳里,整整臥了七天。

  帳外,醫官日夜巡視,熬煎藥罐子不曾冷卻;帳內,咳嗽聲、呻吟聲此起彼伏。

  黃魁在半夢半醒間,不止一次看見那位康特爺,騎著大鳥自遠方歸來,把他和兄弟們一把撈出陰溝。他覺得自己確實離陰曹地府只差一步,卻被這一口苦藥拉回了陽世。

  等到疤寒漸退,他終於被醫官准許走出悶熱潮濕的帳篷。

  堡壘後院,天空一洗連日陰雨,南洋的陽光明亮得晃眼。棱堡新砌的磚石還帶著灰塵,幾隻逃難而來的麻雀蹲在屋檐下歇腳。黃魁和其他劫後餘生的染了疤疾的傷兵,被醫官吆喝著去曬太陽。

  人們或躺或坐,伸展著這些天裡僵硬的四肢,呼吸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恍若從陰間爬回了人世。

  陽光下,大家聊起各自病中奇遇,語氣里既有後怕,也帶著幾分誇張的自得:

  「聽說這藥是康特爺從泰西弄來的,一船金子才買了這麼一小罐!」

  「我那日明明已經見著閻王了,康特爺一聲吩咐,那洋人醫官就把我拽回來了!」

  「廟裡和尚都救不了的病,康特爺一句話就管用,這哪是凡人,分明是天上下來的大菩薩!」

  「不是菩薩,那些西洋人都說康特爺是天使,被聖子派下凡的!」

  「哎,菩薩不就是生活在西方極樂的?你看那西洋教堂,不也點香點蠟、念經唱贊?說白了,

  都是求人保命。」

  幾日交流下來,營中的傷病兵們越說越玄,有人說菩薩救命,有人說天使顯靈,有人說這金雞納霜是龍王藏在大海底的靈藥。

  但都無一例外的把陳安說得神乎其神,有人編成故事,有人編成順口溜。

  他聽著同伴七嘴八舌地議論神明、藥草、冤魂、天使和菩薩,覺得有點荒唐一一這些故事哪一樣符合他那日熱昏時夢見的陰司?

  可人總得找點依靠,哪怕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護身符」。在這場遙遠的熱帶風暴和疤疾鬼門關之間,他莫名安下心來。無論菩薩聖母、康特爺還是祖宗,只要有人能管命,他都願意去信一信。

  哪怕因為報病遲了,被康特爺罰了三月的銀,黃魁依舊心甘情願。他邊擦拭自己的火槍邊嘟:「以後但凡遇見難處,先拜康特爺,後拜祖宗,佛祖都靠邊站一一命是他救回來的,地也是他給的。」

  而痊癒後的黃魁也要繼續上路,跟隨康特爺到海上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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