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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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科場

  坐在監考位上的陳安,透過高窗落下的斜陽,欣賞著台下考生們的表情變化。方才進門時他們意氣風發,如今卻是滿臉迷茫和侷促。

  忽然,一聲重響在浮躁的空氣中炸開。前排一位戴玉戒的考生猛地拍案而起,額頭青筋暴起,

  嗓音沙啞而帶著怨氣:「陳康特,戲耍我等作甚!」

  話音落下,場內頓時寂靜,幾十雙目光刷地投過來。那些來自泰西的考生雖聽不懂,卻本能地察覺到空氣驟然變緊。

  陳安面不改色,手掌在驚堂木上敲了一下,先用漢語冷冷道:「肅靜。」又換了加泰隆尼亞語,語氣稍微軟了些。

  接著,他緩緩起身,從台階上走下去,站到那人身旁,低頭俯視道:「你說我如何戲耍你了?」

  那考生不服軟,脖子一梗,聲音透著從小養成的傲氣與不甘:「自古科舉,哪回不是四書八股、律例策問?今日卷子上全是買賣帳目、度量衡、裝船配貨、火炮軌跡—-你這是成心辱我等門第,欺我等書香!」

  「我可曾說過,這是「科舉」?」陳安聲音平靜,眉宇間卻有股寒意,「你可知擅興科舉,乃越大罪?該以謀反或大不敬論處。今日所試,不過選拔可用之才。你等世家商賈,怎麼連個數都不敢算?」

  「而且自古以來都是士農工商,你何來門第?」,陳安懶得再說下去,便下令左右將這人帶了出去。

  場內氣氛驟然一冷。那些穿著錦緞、腰纏玉帶,或羞或惱,見狀也憤然起身,扔下毛筆揚長而去。

  陳安只是淡淡掃了眼,這種人早走早乾淨,而這也是選拔的一部分一一除了能力外還需要服從但並不是所有起身的都是真的想棄考。

  前頭才靜下來,忽有一人舉手站起,陳安本以為他也要棄場,正要催促,結果那人著臉,小心翼翼地開口:「敢問大人,可否借個算盤?小生平日擅會用帳房的珠算。」

  這一句竟點燃了不少剩下的考生,前排後排,不約而同舉手:「大人,能否也借我一個算盤?

  「能不能用自家算盤?」

  「大人,給幾個算籌也可。」

  陳安看著他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確實有些考慮不周,只好讓外頭衛兵去市上收購,或是取來考生家中的算盤的。

  待一切重新歸於平靜,考生們低頭苦算,算盤珠子裡啪啦,一陣清脆在總督府里迴蕩,

  台上,泰維諾半倚高椅,優雅地轉著一支鵝毛筆,看著台下滿座的漢人子弟,搖頭失笑。他身著剪裁得體的西服,帽子摘在膝上,灰藍色的眼珠裡帶著點挪輸。

  「安德森,」他用帶著鼻音的法語腔調低聲問陳安,「你在巴黎時不是說過你們這套選拔官員的法子已經運行了數百年了嗎,怎麼今日這群考生如此憤怒?」

  陳安隨手把桌上一份卷宗往前推了推,也壓低聲音答道:「因為考的東西換了一一過去是靠寫文章來選拔,今日卻被我換成了數學,他們擅長的東西一夜之間都不值錢,自然要鬧情緒。」

  「怪不得他們神色變化如此之大。」,泰維諾笑著搖頭,低聲感嘆,「不過你們一個百年前就記載了微積分的國度,怎會對算學如此抗拒呢?而且我剛看了幾人的作答,和我在巴黎的那些老朋友比,真的差遠了。」

  陳安隨口編著謊話:「世事無常啊,昔日成祖在位時,三寶太監曾七下西洋,如今不也禁海了?很多技藝、學問,世代斷了傳人。今日他們不識算術,也是無奈之事。」

  「確實如此,看來不止我們要復興。」,泰維諾聞言聳肩,感慨道,「不過我記得你在巴黎提議『公開考試」,引得那些穿長袍的貴族們氣得跳腳一一直接把你送去巴士底獄。可惜那年我身在羅馬出使,未能幫你一把。」

  陳安苦笑了一下:「若非路易赦免,怕是,我就能知道那個傳聞中的鐵面人是誰了。」

  「什麼鐵面人?」,泰維諾手指點點桌面,眼睛裡帶著感慨,「不過你走之後,馬薩林在軍中也開始試點了,如今士官的晉升都需要通過考試,畢竟開炮是門技術活,需要計算拋物線。」

  接看,泰維諾笑看對陳安開了個玩笑:「不過我那些在軍中的朋友,抱怨得厲害一一搞得他們都想對你們阿拉貢開戰了。」

  「也不知道我回國後,會不會看到巴黎舉辦一場科舉。」

  陳安搖頭道:「科舉也不一定是好事啊,你要知道我的一位丈人,在我提出通過考試選拔官僚後,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壟斷教育。如此一來以後的官吏便都是他的人了。」


  「聽起來挺可怕的,但總比我們買官強。」,泰維諾聳了聳肩,嘆息道:「不過若能換成考試,說不定就能輪到我做財政大臣了。」

  陳安自然清楚自己這位老友並不執著於仕途,於是笑了笑補充道:「是啊,在我們這裡,賣官爵可是亡國之兆。」

  「那我回去可要你這句話傳達給我們的國王路易和主教馬薩林。」,泰維諾說完也笑了起來。

  考試結果放榜的那天,陽光正好。總督府前的老槐樹下,士兵們貼出了榜單,周圍立刻圍起一圈人。有人面帶狂喜,有人神情悵然,也有人一臉麻木,只默默掐著衣角。

  這一輪考試,讓新的行政體系浮出水面一一總督一職仍由雅克擔任,手握軍權,維持著外部的防禦與威。

  林遠樵榜上有名,被任命為布政,專責管理島上漢人事務。這位曾經被關進水牢、受盡屈辱的「林家奴」,此刻穿著青衫、走上了島上的權力中樞。人群里,有人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低下頭去。

  而與他同樣際遇的漢人們也一同上榜,被陳安安排在了關鍵崗位,他要開始培養自己的漢人下屬一一培養他們的忠誠與能力。

  至於那些閩地商賈和舊日的族長們,則被有意無意地摁在了原有的位置。他們還在商行里盤算盤帳,盤剝土著,雖然不用再對那些殖民者察言觀色,但他們的地位並沒有上升,反而有些下降一曾經的家奴、會計開始和他們平起平坐陳安站在總督府高窗下,默默看著這一切權力更迭。

  在他的計劃里,是要將呂宋改土歸流,變為漢地。

  畢竟「華夷之爭」的舊題,他也清楚自己沒那個天命和自信能化解,所以一切都必須慢慢來一步步蠶食、穩穩紮根。

  至於那些跟隨他的加泰隆尼亞老兵,近來也總是坐在碼頭上望海,三三兩兩低語故鄉。於是,

  他打算待日後形勢穩定下來、待他建立起漢人隊伍,便送他們歸鄉,或是將他們送到錫蘭島,南洋終究不是他們落葉歸根之地。

  但這些都是後話了。

  而今,風穿堂過院,捲起總督府屋檐下的塵埃,也帶來遠處棱堡和新曬泥土的暖意。城中已不復往日混亂,但新秩序才剛剛生根。

  陳安站在高窗前,手中還捏著早晨剛批閱過的委任狀,目光掃過街巷裡新舊人流交錯的影子,

  心頭反倒前所未有地清明。

  這城,這權柄,這混雜的局面,才算是實實在在地握在他手裡。

  不過這握在手中的權柄很快長出了刺。

  午後,雅克帶著兩頁新寫的筆記敲門進來:「姐夫,伯爵閣下。您能幫我看看這些句子的翻譯對嗎?我總感覺和米哈伊爾·博伊姆教我的不太一樣。」

  陳安接過雅克的筆記,眉頭緊鎖,裡面儘是春秋筆法。

  總督府尚且如此,他已經能想像出衙門裡、碼頭上、工地邊的亂象,每天都能聽到三四種語言混雜成一鍋粥。而偏偏大部分翻譯都出自舊有的大家族。每次文件翻譯、政令下達,都要經過他們那層篩子,里外全是門道。

  呂宋的陽光愈加明亮,可在這明亮下,陳安的心情反而越來越沉重一一這些翻譯的小動作,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他牢牢拴在了馬尼拉,寸步難行。

  還是得動刀。

  正當雅克給陳安說著這些翻譯的所作所為時,外頭腳步聲急匆匆傳來。門一掀,林遠樵小心翼翼地走進來。他雖身著新裁的布政官袍子,可舉止間還是難掩那股舊時的謹慎。

  「大人。」林遠樵行了一禮,見雅克還在裡面,決定在外等候,「近來政務紛雜,下官有些事想同您討個主意。」

  陳安看出他有話要說,揮了揮手:「既來了,就一起坐吧。你在碼頭、倉場那些地方盯得最多,有什麼新狀況,一併說說。」

  「大人,我近日施政一直有一個困惑。」,林遠樵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袍角,沉吟片刻,終於斟酌著繼續開口,「您——可是打算長久留在此地自成一方,還是將來終有回鄉、復仇之意?」

  他話問得委婉,卻句句都藏著鋒芒。但文怕冒犯了陳安的心思,急忙補上一句:「下官絕無異心,只是二者之策,所用手段大不相同,故才斗膽請問大人定見。而且下官鄉音難改,血海深仇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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