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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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草包

  三天一晃而過,馬尼拉卻像沉進水底一樣,再沒有傳出半點回音。

  林加延的晨霧日復一日瀰漫,帳篷里傳來士兵們小聲的猜測與抱怨,陳安卻只靜靜坐在地圖前,心裡一條條權衡著下一步的籌碼。

  局勢拖得越久,對誰都不是好事。再猶豫只會生出更多變數。

  他不得不在心底做出決斷一一必須推土著一把,讓局勢繼續動起來。只是這條路走出去,今後要安撫、要收拾的,怕也比直接攻城更棘手。但如今,他已無更好的選擇,在漢人和土著的暴動間,他還是選擇先讓這些土著去送死。

  就在他安排人去聯繫土著首領時,門帘一掀,斥候氣喘吁吁闖了進來,一開口就讓人啼笑皆非:

  「報,伯爵!總督拉爾,夜裡帶著幾名心腹,偷偷溜了!」

  陳安了一瞬,嘴角竟帶出點無聲的冷笑。他還以為要再和那位拉爾斗幾回合,沒想到這個舊總督只是想為自己的逃跑爭取時間。

  然後,他轉身問道:「往哪逃的?」

  斥候抹了把汗:「往南!應該是奔宿務去了一一那邊有他們的老要塞。」

  「消息可信嗎?是否會有詐。」,陳安將心頭的喜悅按了下去,冷靜又占據了上風。

  「有可能,」,斥候喘了口氣,努力把聽到和看到的細節都回憶清楚,「他們沒毀城防,也沒焚燒倉庫,看起來不像棄城撤退。只是馬尼拉也確實亂起來了一一-那些原先被嚴加看管的士兵都逃了出來,民眾開始搶米搶鹽。」

  陳安久久沒有說話,只是啃著手指。每逢大變,最怕的就是亂中有詐一一他見過太多自信滿滿的將領,最後倒在一場「單食壺漿」變作堅城死守的陷阱里。

  但文豈能錯失良機?他緩緩呼了口氣,喚來親兵,點起三百火槍手和工兵,隊伍攜帶足夠的糧食和彈藥,臨出發前再三叮矚:「晝行夜宿,警戒四周。每到一地,先設哨崗,再派斥候探路。不許任何人鬆懈。」

  行軍頭一夜,火光沿著營地一圈圈亮著。

  每隔一段便有士兵持槍巡邏,帳篷間偶有低語一一沒有勝利的喜悅,更多是莫名的緊張。

  夜深時分,陳安翻身難眠,三次起身披衣繞營。每走一圈都要停下來細聽營地遠近的動靜,只有蟲鳴、犬吠,還有偶爾的士兵咳嗽聲。走到東邊時,剛巧遇到貝爾納特巡夜回來,兩人對視片刻,各自點頭,不必多言一一此刻任何輕鬆的話語都不合時宜。

  第二天清晨還未全亮,營門口就多出了一群狼狐的身影。他們的衣衫不齊,腳上裹著破布,臉上全是夜奔的風塵一一全是從馬尼拉逃出來的降兵。

  陳安不得不命人收繳他們的武器,清點人數,臨時圈起一塊地,讓副官帶人晝夜看守。

  近百降卒像一條裂縫,讓原本穩妥的隊列一下變得鬆動。補給、警戒、分配兵力都一下吃緊。

  陳安心裡那點不安開始放大,行軍速度也不得不隨之放緩,

  走在隊伍最前頭時,他時常要回頭望幾眼,皺眉琢磨這批降兵會不會是潛在隱患一一是城中真正的潰敗,還是更大的陰謀前奏?歷史和現實在腦海里纏成了一團麻,他只能不斷提醒自己,每一步都要穩、再穩。

  可即便如此,風裡還是有種說不清的味道一一像是暴雨前的靜默。

  暴雨果然來了,但和暴雨一同前來的還有一隊士兵,和他們押著的一個落魄的中年人。

  篝火下,這中年人只穿著一條沾了泥水的短褲,頭髮亂糟糟貼在額頭,臉色慘白。等身份驗明,營帳里的人都低聲議論一一此人正是在呂宋說一不二、如今卻像丟了殼的螃蟹般狼狐的菲律賓總督,薩比尼亞諾·曼里克·德·拉爾。

  既然首惡已伏,陳安也不用讓雅克為他遮掩身份了,披了件斗笠,徑直出帳迎了上去。火光映在他臉上,也映在拉爾身上,讓兩人顯得一個從容,一個憔悴。

  押著拉爾的士兵最初見到陳安,神情先是一愣,很快便釋然了一一這個新任的巴塞隆納伯爵果然親至了。

  為首的那人半躬著身請降,語調裡帶著些許解脫:「伯爵,這位貪戀權柄、不願卸任的舊總督,我們為您送來了。」

  說罷,他又招手讓同伴拖出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箱蓋一開,裡面金銀珠寶在火光下微微晃眼。「這是他這兒日忙著收拾的東西,如今物歸原主。」

  「當然一一」他頓了一下,「若您不棄,我們也想用這些金銀,換取一張回家的船票,和在阿拉貢的一塊土地。」


  這一番話,說得坦坦蕩蕩,語氣卻格外穩重。陳安聽出門道,淡淡一笑:「你們原先在馬尼拉地位也不低吧?」

  那士兵直言不諱:「伯爵果然聰慧,我們本也是卡斯蒂利亞的小貴族,於是拉爾也想帶我們一同逃亡宿務。」

  「但和新總督的那場談判,我們知道,跟隨您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在那場談判中,這些人都知道了,馬德里王室的繼承權已經出現了問題,既然大勢已去,不如儘早棄暗投明。

  陳安點了點頭,道:「自然。你們既然肯降,等明年夏天季風好轉,我會派商船送你們一同回阿拉貢。至於土地一一在阿拉貢分地的事,我會寫信給查理。」

  「你們先退下吧,我要跟你們的總督好好聊一聊。」

  土兵們領命而退,火光下留下拉爾一人,

  此時的總督已經被脫得只剩一條褲子,背影佝樓,哪還有昔日的威嚴?夜色包裹下,身形像個無助的流民,被命運著,從權力巔峰一路滾落到塵埃里。

  陳安站在他身前,沒有一點幸災樂禍,也沒有什麼慶幸一一因為他為了這一局在巴塞隆納時便準備了很多牌,如今牌只出了一半,這位舊總督便望風而逃了。

  「說說吧,我們的總督大人,」陳安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裡頭沒有輕蔑,只有將勝者的冷靜和敗者的淒涼都包容其中,「你可還有什麼想說的?」

  拉爾的嘴唇動了動,半響後終於憋出了一句話:「我輸了。」

  「但我也只是輸了,我願意向您、向阿拉貢投降。」,他頓了頓,目光不自覺避開陳安那雙充滿殺意的眼睛。

  沉默在夜色里拉長。

  拉爾又偷偷警了眼陳安,發現那殺意並沒有減弱半分,於是接著說道:「在馬尼拉的這些年,

  工作認真,荷蘭人幾次騷擾,我依舊為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堅守這片土地。」

  「你在任期間,可曾濫殺無辜?」陳安壓著嗓音,冷冷問。

  「沒有。」拉爾搖頭,額角青筋微跳,「除非您覺得那些在棉蘭老島上的異教徒是無辜的。」

  「那漢人呢?」陳安追問,目光一寸不讓。

  「沒有。」拉爾直視陳安,「總督府有案可查。雖然按照您的標準可能會有些偏頗,但依舊規章,若有冤案,任憑您處置。」

  一陣風從門帘外灌進來,火焰晃了晃。

  可陳安心裡那股殺意依舊沒能落地。他明知歷史上的拉爾正是第四次馬尼拉屠殺案的主謀,可眼下這口惡氣,卻找不到由頭正大光明地發泄。

  他大可當場打殺了這位被他搶走屠刀的會子手,但他更想要公正,而且殺降這件事確實也挺晦氣的。

  拉爾仿佛察覺了他的遲疑,趕緊又補上一句:「我知道您恨我一一那天確實下令炮擊您派來的使節船,但聖父在上,我並沒有真想擊沉它。」

  陳安低頭沉默,只是揮了揮手,讓副官把這位狼犯的舊總督押了下去,除了審判,他還有數百種辦法弄死他馬尼拉的季風剛轉,灰雲未散,陳安就帶著衛隊入主了總督府。

  港口的炮台和周邊的要塞在短短几個時辰內紛紛換防,守軍帶著急切和鬆快交出了手中的鑰匙。

  但這並不是結束,只是開始,因為島上的裂痕並沒有因為陳安的出現而彌合,反而讓那些來自閩地的海商們蠢蠢欲動,開始變得桀驁。

  就在一切都如同新鍋下的水,還未徹底沸騰時,一封自緬甸的信遞到了陳安案頭。

  信中內容分外詳盡,來自安達曼島的駐軍已與卑明的王子取得聯繫。對方承諾願與他們一方通商,且可提供部分急需的糧食作為誠意,而莽白則想從他們這裡購置些火槍。

  與此同時,士兵們也沒忘記為陳安打探永曆一朝的下落。

  信件後半截句句緊湊、帶著些許迷惘一緬方要求大明君臣皆棄甲,永曆帝也被迫同意;

  緬王甚至要求大明官員赤腳參拜,以示臣服,甚至強迫永曆帝在節日時向緬王莽達行禮:

  而官員也多沉涵於酒色賭戲,晝夜無心政事。

  信中也暗藏了他們的疑問:他們始終不明白伯爵大人為何要為那樣一群人耗費心力,但軍令如山,他們依舊守口如瓶,從未向緬人透露隻字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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