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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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背德

  林歸鶴到營地後,很快顯出用處。他最懂島上的土著,知曉他們的惰性、貪小便宜、畏懼權威。每天一大早,他便拎著皮鞭、喊著土語,把那些島民驅趕上工地。

  鞭子一響,沒人敢偷懶,石塊、木料、黃泥都在血汗里交錯成形。工地上,棱堡的牆根一點點立起來,速度比過去快了不止一倍。

  烈日下,泥漿和血水混雜,汗臭和海腥氣飄滿營地。幾名加泰隆尼亞士兵在一旁指點工序,有時候也幫著搬料、翻土。

  土著和洋人、俘虜和士兵,混在一堆里幹活,許多時候,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誰是僱工,誰又是奴僕。

  但工地上的氣氛,總是壓抑,勞動很多時候並不快樂。

  這些加泰隆尼亞士兵多半出身於巴塞隆納郊外的佃戶、苦力,從小吃慣了鞭子的痛。

  正是陳安將他們救出苦海,給了他們薪餉、武器和尊嚴,也許諾了家鄉的未來。於是他們願意跟著他遠渡重洋,心裡敬他如神明,視他為天使。

  他們以為,自己這是聖騎士的東征,可沒想到這登陸後的第一步,便是剝削當地的土著。

  於是,夜裡常有人翻身難眠,低聲問同伴:「咱們這樣,是不是跟過去那些地主、教士沒什麼兩樣?」

  有同伴冷聲回一句:「你不抽行嗎?你看那些土著,一鬆手就偷懶,活干不完,最後餓肚子的還是咱們。」

  可有時良心還是會跳出來。

  白天,有個小島民因走得慢,被林歸鶴一鞭抽倒,士兵弗朗西斯科忍不住上前勸阻。

  林歸鶴卻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不抽不成,天熱地潮,沒了懼怕,這些人就能從工地躲進樹林去,半天不露面。工地慢一天,死的就是咱們。」

  弗朗西斯科氣不過,還是讓那孩子下去歇了口氣。可很快發現,那孩子工地上裝病,下了工地,跑得比誰都快。安德烈一時間無話,心裡更堵。

  這種事不是一天兩天能想明白的。

  於是,士兵們嘴裡開始叫著「異教徒」,心裡卻總覺得不踏實。也有人晚上躲在角落裡,輕聲念一遍禱文,再翻來覆去想:這些異教徒到底是不是人?

  眼神避開陳安的注視,「島民里有許多苦命人。他們有時裝病,有時偷懶,確實讓人難辦。但若一直這樣鞭打,總歸不是正道。我們·也覺得難受。」

  身旁的幾個士兵附和,神情糾結。一名老兵小聲說:「伯爵,您也知道,在您來之前,地主用鞭子,教士用鞭子。我們今日也這樣對別人,實在不對。」

  夜風把火光吹得東倒西歪,四下靜默,只有篝火劈啪的響聲。陳安靜靜聽完,心裡泛起一絲無奈。

  他清楚,自己兩世為人,這些土著於他從未有多少同情一一能幹活便用,死了也無妨。

  他也明白,身邊這幫兄弟都是舊日泥里爬出來的人,若他們連最後的信念都丟了,自己縱有鐵血手腕,這支隊伍也不過一盤散沙。

  但更現實的是,原始積累就是血腥的,這裡不是泰西,沒有歷代富庶積攢下來的糧倉、鐵甲、

  銀幣,沒有可供搶奪的現成果實。他們只能靠自己的手、自己的膽子、自己的命,去啃下一口口難咽的硬飯。

  可隊伍還需要理由,需要合法性。若只是單純剝削、鎮壓,不出三年,這股人馬就會變成他們曾經最厭惡的那種「舊貴族」的翻版,最後同樣死於仇恨與背叛。這些士兵們也是人,他們需要相信,他們所做的是對的,是有希望的。

  於是,陳安環視眾人,語氣忽地一沉,伴裝起了憤怒:「是誰最早開始鞭打這些土著的?是誰下的手?」

  「即使他們沒有虔信上主,也不該被如此對待。」

  營火邊的人面面相,氣氛一下緊張。士兵們低下頭,有些人的手指下意識地搓著衣角。

  弗朗西斯科趕緊回答:「大人,是那個林姓中年人。不是我們先開始的,是他領著用鞭子,後來我們只是照做。」

  「他這麼做你們就照著做嗎!?」,陳安的目光掃過每個人,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威壓士兵們更加侷促。有人低頭道:「伯爵,是因為我們發現,這樣確實能讓棱堡修得快些。

  要不然·—他們就躲懶、偷工,什麼也做不成。」

  陳安靜靜看著他們,神色終於緩和下來。他嘆了口氣,聲音變得平緩:「你們都知道,靠皮鞭驅人,不是正道,也不是長遠之計。我們要建的是新秩序,不是讓這島上再添一處舊苦。」


  「從今日起,工地幹活,按日記工分。每干一天,記一份工錢。雖說咱們現在沒有細碎銀子,

  只能先記帳,將來一併兌付。」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些堅定:「誰多干,誰多得。咱們要讓這些人知道,不是只靠皮鞭,肯出力,也能論功行賞。即便他們暫時不信,只要我們自己信得過,終有一日,他們也會信。」

  「雖然你們一個個都獲封了爵位,但我們不是只靠鞭子管人的那群貴族、主教。」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士兵們望著他,眼裡多了一分釋然,也多了一分難言的複雜。

  陳安拍拍弗朗西斯科的肩膀,並沒有說話,然後走出了營帳。

  夜色漸濃,工地漸靜。星光淡淡灑在未封頂的棱堡上,泥地里散著汗水、淚水和夜風裡的低聲祈禱。

  士兵們回營,心頭的結未必全解,卻多了希望與堅持。有人靜靜在草蓆上握緊拳頭,有人對著夜空低語。

  陳安獨自站在半成的牆垛下,望著遠處黑夜中的火光,和天際線那條昏黃。心裡只覺這舊夢重演一一昔日的農奴、流亡的異鄉人,如今都成了「新主子」,但他們能否不重蹈覆轍?

  他明白,亂世的道德與仁心,是每個人摸索出的底線,沒誰天生高貴。剝削也並不是什麼不得不走的路,只希望將來能把這條路走得更寬些、更亮些。

  夜色漫長,只有棱堡在風雨中靜靜長高,見證著這一群人的困惑與掙扎,也見證著他們如何一步一步成為自己最初憎惡的那種人,或是,努力避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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