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登陸(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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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登陸(改)

  林加延港口的清晨,海風夾雜著咸澀與泥沙的氣息,帶著昨夜餘留的潮濕,吹拂在陳安的臉上他站在金烏號的甲板上,目光越過漸亮的天色,投向尚籠罩在薄霧中的海岸線。登陸的緊張並未因為首戰告捷而緩解,反倒讓他的警覺愈發敏銳。

  此刻的港口邊緣,晨曦映照下,一隊赤裸上身的土著男子在士兵的看押下揮舞鐵鍬,為他們修築起初具雛形的棱堡。這些土著面帶疲憊,卻神情複雜,不時與押送他們的士兵低聲交談。

  這些土著並不是他們抓來的,而是被總督府『送」來的。

  總督府試圖用這些土著部落為先鋒,先發動他們的進攻,試探新來的外敵。

  但事實證明,在泰西最新式的風帆戰艦和密集火槍陣列面前,土著的木矛和箭簇毫無勝算。

  短暫的混亂後,剩下的土著要麼被嚇破了膽投降,要麼乾脆直接求生存,主動留在營地謀一口飯吃。陳安索性讓他們協助修堡壘,既省力氣,也能試探周圍部族的動向。

  營地里,土兵們輪班挖掘壕溝、砌築木牆,棱堡在晨光下漸漸顯現維形。

  鐵錘和木樁的聲音與偶爾傳來的海鳥鳴叫交錯,讓整個營地顯得既緊張又真實。

  這些看似粗陋的工事,其實是寫給馬尼拉總督的戰書一一隻要對方沒有在棱堡修建完之前發動有效的進攻,那他們只能被慢慢蠶食。

  可實際上,總督府真正能倚仗的西班牙精銳火槍手不過一千人左右。這支老牌部隊雖號稱精銳,卻因年深日久、補給不足,裝備早已落後,人數也捉襟見肘。馬尼拉守軍雖然號稱不可一世,

  但若真敢棄城出擊,與己方野戰,無異於自取滅亡。

  想到這裡,陳安反倒希望總督府能按捺不住,衝動地試探一次。如果能誘使對方主力在野外折損,自己便能在呂宋站穩腳跟,省卻不少後患。

  隨著棱堡和外圍工事一天天成型,營地的警戒和氣氛也變得微妙起來。夜晚的篝火邊,不少士兵已經開始賭咒他們能在島上熬過颱風季。陳安站在剛剛豎起的木塔下,望著星光下遙遠的南方,

  心頭的疑慮卻未能消散一一自登陸以來,始終沒有見到本地漢人的蹤影。這種異常讓他隱隱不安。

  很快,防線初具輪廓,士兵的精神也鬆弛下來。陳安趁著手頭人手寬裕,便挑選了幾批精通西班牙語與本地土話的士兵,分批南下,化整為零滲入馬尼拉近郊和沿線村鎮,搜集情報、打探風聲。

  時間一晃就是數周。秋雨過後,平原泥濘,沿途的村落炊煙,卻依舊見不到熟悉的漢人身影。陳安的不安越發濃重,終於決定親自帶著護衛前往南方中部平原,一探究竟。

  一塊礁石邊,七個身影已佇立多時,識得來人是陳安,方才緩緩解除了隱藏於骨縫裡的戒意。

  最前那人緩緩走上一步,披風隨海風微動,目光在夜色中與陳安一觸即收。他低聲喚道:「伯爵。」

  「人查得怎麼樣了?」陳安率先開口,聲音很低,「我們阿拉貢的人多嗎?」

  「總督府里,大半仍是卡斯蒂利亞人。」貝爾納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油紙圖,邊角泛黃,

  圖面已被海風磨得卷翹。他伏身展開圖紙,在一塊岩面上撫平指線,「倉庫、關稅、外港、火藥艙,全是他們的人。」

  「阿拉貢人只占下級軍官與守夜隊。大多調派在城北偏哨、火藥引道與小碼頭。」

  陳安低頭審視圖面,指尖輕扣在一處標識點上,卻沒開口。

  貝爾納特像是已習慣他的沉默,又補上一句:「況且咱們當初在本土整肅那一波,他們的家眷被牽連的不少一一有人被押送,有人財產盡失。所以我覺得他們更不會站在我們這邊。」

  「尤其是新西班牙總督,那位阿爾伯克爾克公爵,雖然是我們巴塞隆納人,但那場持續一年的圍城戰,他可出力不少。」

  「後來,他的家眷也都被我們審判了,所以他所在的墨西哥,肯定還會跟著馬德里。」

  海風再次湧上來,帶著海藻腐敗的咸腥氣。陳安輕輕「嗯」了一聲。

  「但他們未必知情。」他終於抬頭,望向西方,「從馬德里到呂宋,一道命令傳過來也得一年。只要我們打著阿拉貢的旗號,再給他們承諾一一頭銜、駐防、晉升、賞金一一他們就會動搖。」

  一旁的胡安忍不住開口:「可真要給嗎?」


  他個子矮些,眼神卻頗銳,鼻子倒生得有些滑稽。他是貝爾納特的遠親,在巴塞隆納圍城戰中追隨著陳安參加過一次野戰,從那時起便追隨不離。

  陳安微微側頭,眼裡浮起一抹不置可否的笑意:「當然不會。」

  他繼續低聲布置:「你們試著把「阿拉貢將替換卡斯蒂利亞人」的消息散出去,但務必隱蔽,

  確保自己安全。我則繼續接觸馬尼拉的漢人,看看有多少願意配合推翻現任總督一一因為我們帶來的人手確實不太夠。」

  親衛們互望一眼,默契地應下,海浪拍擊聲中,幾人並肩站立,望向這片洶湧夜海,而陳安則在心中繼續推演著形勢的變化。

  空氣再次陷入沉默,直至幾聲微弱卻清晰的呼救聲從遠處礁岩傳來,帶著絕望與焦急。

  陳安皺眉,低聲問道:「你們聽到什麼了嗎?」

  親衛們小聲回道:「沒—沒聽見。」

  然而,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絲不同尋常的呼喚一一那不是西語,而是—漢語,帶著絕望和恐懼。

  他抬手示意停止對話,悄無聲息地翻上礁石,順著呼聲方向爬行。

  月光灑下,他看見幾個竹籠被吊掛在潮水剛剛退去的繩索上,裡面十餘人蜷臥其中,面色呈慘百死灰,身體腫脹,不知在水中浸泡了多久。

  他們的衣衫被海水浸透,褶皺黏貼在皮上,泥痕與腥咸串成一股刺鼻的混亂味,

  陳安心中一緊,他沉聲吩附:「拉他們上來!」

  親衛們輕手翻越岩壁,穩住身形,一人扣住籠索,兩人警戒,其他人一起按節奏拉扯。竹籠發出刺耳「吱呀」聲,隨後緩緩移至平坦礁石平台。

  竹籠落地,震動了夜色,也震醒了籠中人。幾人擠作一團,身體顫抖,眼中映著他們認為會帶來死亡的西洋人。

  在這些人的恐懼和迷茫中,陳安上前一步,示意貝爾納特將他的官印與繡春刀交還。

  他把那枚刻有「副使」銘文的官印,在眾人眼前晃了晃,又順勢拔出腰間繡春刀,刀尖在月華下寒光乍現,嗖然一聲切斷一隻籠繩。

  「你們應該識得這刀吧?」,為了不引起真正守衛的注意,陳安儘可能地把聲音壓低,但卻有山嶽之重:「我奉陛下旨意而來,若諸位有冤有屈,可依大明律陳說。」

  不過,這些被潮水浸泡多時的可憐人,哪知亡明使節為何隨數名西洋兵相伴?他們驚恐失措,

  只見眼前這人竟有如此威儀,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沉默良久,忽有一人似乎回想起了什麼,哆嗦著身形,匍匐向前磕頭:「天使大人,草民實是不堪飢餓,一日未進乾糧。您若欲問,小的—-定當傾心相告」他聲音顫抖,卻眼含求生之光,「望大人發落!」

  隨著他一跪,其它人也紛紛跪地,淚痕斑駁滿面,嗓音低若蚯蚓,卻都在呼喚他的庇護。

  「肅靜。」,陳安揮手示意道,他可不想這些嘈雜吸引到真正的守衛。

  然後他轉向親衛:「你們有吃的嗎?我走的匆忙,沒帶什麼。」

  親衛們很快遞上麵包,但也只是湊了兩根半,顯然不能讓這十餘個餓漢果腹。

  陳安接過那幾塊硬如石面的乾麵包,略一掂量,轉而凝視那些渾身濕透的百姓,繼續道:「按次序述說,先至者得食。但須謹記一一此為官問,若敢私下通詞串供,則依大明律,以亂政欺君論罪,斬首無救。」

  那最先跪倒之人證了一瞬,旋即跪爬而上,額頭貼地,接連磕了三個響頭,額前已泛紅。他語帶哽咽道:「草民姓林,名遠樵,揚州人也。家父早年乃江都胥吏,城破前便攜我避亂東逃,歸於國姓爺之下,落腳金門。」

  「可避居之地寸土寸金,草民思及異域或有轉機,遂於福州碼頭投親求渡。」

  林遠樵見陳安並未作聲,又急急補道:「後在福州,被林歸鴻以本家之言所誘,許我隨行往南洋討個生計。誰料途中囚禁,抵此後竟淪為賤役一一編號、入籍,日夜作苦,稍有違逆,便鞭撻、

  禁水、囚籠伺候。」

  說到此處,他抬頭一眼看見陳安目光已經不對,連忙放低聲音,語速加快:「大人若問何以至此,便是數日前草民不肯伏罪,被執至此礁吊掛,至今未進一口乾糧。」

  頓了頓,他再度低頭:「..草民雖無功,卻也不敢獨享。此籠中有者被囚已久,命懸一線。

  若大人允草民之愚,請先賜乾糧於他們,草民不敢爭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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