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盜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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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火堆上的銅壺咕嘟作響,地圖攤開在桌上,邊角壓著一枚陳舊的西班牙銀幣。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乾脆利落,還有一絲猶豫。

  陳安與卜彌格對視一眼,後者手指下意識扣緊腰間的十字架,而陳安則悄然一手探向衣袍內側的匕首,眼神陡然銳利起來。

  他起身,腳步無聲地走到門邊,將門半掩而開。

  門外的不是士兵列隊、也不是教士控訴,而是一位身形矮壯、披著風塵的中年男子,滿臉濃密的絡腮鬍,皮甲斑駁,腰佩短劍。他正是鎮上的衛兵隊長,費爾南多·拉莫斯。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不是審訊,不是敵意,而是——忐忑。

  「抱歉打擾二位。」他說,神情尷尬而鄭重,像是鼓足勇氣才開口,「我聽說……你們與新任教皇有過接觸?是真的?」

  仿佛被擰緊的空氣在這一刻被鬆開。

  卜彌格反應極快,立刻換上一貫柔和的神情,語調平和且含尊敬:「您說的是——亞歷山大七世?」

  衛兵隊長點頭如搗蒜,眼中透出不加掩飾的期待與焦灼。

  「您知道的,我是一名虔誠的信徒。」他低聲說,「自英諾森十世蒙主召喚後,我夜裡都在禱告——願新任聖父能如他的前任一般,仁慈而堅定。」

  他的語氣帶著發自肺腑的敬畏,仿佛「教皇」這個詞一出口,就該低頭、跪地、虔心懺悔。

  百姓對教皇的信仰,不只是神學推理的結果,還是生命結構的一部分。他們相信:教皇既是聖彼得的繼承者,也是上帝在人間的化身,是瘟疫與戰爭之外,唯一尚存的秩序燈塔。

  在哈布斯堡王朝與教廷的緊密合作下,宗教與王權幾乎渾然一體。一個人的信仰,不只是他的靈魂救贖之門,更是他對國家忠誠的憑證。

  卜彌格目光一動,從信箱中緩緩取出一卷卷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

  「這是來自聖座的文書。」他說,語氣莊重,雙手遞上那封教皇親簽的臨時任命令。

  封口上覆著厚重的鉛印,乃是羅馬教廷沿用百年的官方徽章。

  陳安目光輕掃那捲文書,心中暗自苦笑。就為了這幾張紙,卜彌格在羅馬一直苦等到舊教皇英諾森十世去世。

  衛兵隊長如對聖物般接過文書,小心翼翼地展開,目光在滿篇拉丁文上游移片刻,臉色逐漸發紅——他根本一個字也看不懂。

  他沉默幾秒,最終只能將文書合起,雙手奉還,語氣愧疚又恭敬:「請原諒我沒能受過正經神學教育……但,如果可以,我想知道——這位新教皇,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安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卜彌格語氣溫和,展示了他作為傳教士的基本素養:

  「亞歷山大七世是一位謹慎而清醒的教皇。他不熱衷宮廷鬥爭,更重視靈魂的安置。他在會見我時,曾提及東方教徒的問題,允許其在保有祖先祭祀傳統的同時皈依天主——這是一種極大的寬容。」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不過,他也並非軟弱。他對高盧教會想要的特權極為警惕。您知道的——馬薩林為了保護高盧在教務上的特權,甚至阻止了路易十四向聖座派遣傳統的順從使團。」

  這句話一出,衛兵隊長的眉毛不自覺地揚起。他顯然對法國人的「傲慢」頗有微詞。

  卜彌格趁勢補上一刀:「更重要的是——在葡萄牙叛亂的問題上,亞歷山大七世已經表態,支持西班牙恢復與葡萄牙的王權統一,反對偽王朝非法篡位。」

  話音落下,衛兵隊長的眼中忽然泛起一層淚光。他重重點頭,聲音微顫:

  「太好了……太好了。願羅馬的鐘聲,永遠響徹伊比利亞。」

  氣氛剛剛平復,卜彌格便順勢而為,語氣懇切卻不失莊重:「閣下既為鎮上守衛之首,若能允許我們在鎮上布道,讓大家了解這位新的牧羊人,或許能安撫一些民心。」

  ——————————

  衛兵隊長離開後沒多久,消息便傳遍了整個鎮子。

  「那位新來的波蘭神父,他見過聖座,手裡還有他的文書。」

  「教皇亞歷山大七世親自蓋章的。」

  在這個十七世紀中葉的西班牙小鎮上,教皇的名字,不只是一個抽象的符號,更是一種凌駕一切的權威。

  在戰亂、貧瘠、飢餓和稅收之間,唯一不被質疑的,就是聖父的意志。

  所以當卜彌格出示了那封羊皮文書後,鎮上守衛、村落民兵甚至教堂的祭司都選擇了默認。

  他們或許不能全部看懂文書上的拉丁文,卻能認得那封鉛印的徽章,那是「羅馬」的許可,是天主在世的代理人所立的章印。

  於是卡多納鎮周圍那些低矮破舊、被寒風與戰火侵蝕的小村落,陸續出現了幾個不同尋常的身影。

  其中一個東方人總是身穿深色披風,騎著一匹灰色瘦馬,帶著來自羅馬教皇的文書,借著亞歷山大七世的名義,在山谷間遊走、在人群中布道,布另一位教皇的道:

  「教皇說過,奴隸制,違背了上帝賜給我們的美好——創造、勞動、擁有尊嚴的能力。」

  「社會債務——那些讓窮人世世代代為父輩償命的債——是不道德的,是不公平的,是不合法的。」

  「教皇寧願要一個貧窮的教會,為窮人服務的教會。」

  「一個社會若不幫助最弱小的人,就是不公正的社會。」

  村民不明白這是誰的教義,但他們聽得懂這語言。

  那些在戰亂中長大的年輕人,開始在篝火邊背誦「新教皇」的話;老嫗們在夜裡祈禱,低聲呼喚那位「站在窮人這邊」的聖父;村裡的老父親們開始懷疑地主和修道院神父拿著的那張舊稅契——他們想知道,上面有沒有違背神意的成分。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信。

  有些神父、有些地主、有些曾讀過梵蒂岡訓令的老貴族,皺起眉頭。他們悄聲議論——「這不像出自聖座的訓諭。」、「這更像是異端的暗語。」

  可他們不敢公開質疑。

  因為那封帶著印章的文書、那個教廷認可的身份、還有他和卜彌格那標準而沉著的拉丁語——讓他們無從置喙。

  萬一,新任教皇真就是這樣一個人呢?

  就連卜彌格也不止一次的問過陳安:「殿邦,這樣真的好嗎?我知你想激起那些農民的希望,但一直用聖座的名義……」

  「我沒有說謊,這就是教皇說的話。」

  他不知道陳安為何能如此篤定,於是在暗自懺悔後,然後繼續他們的布道,既為了大明,也為了天主。

  卜彌格並不知道,這些言論的確出自一位教皇,只不過那是第266任教皇,而現在座上的那位是第237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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