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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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別路易十四那日,巴黎西城門外的塵土揚得極高。

  馬車滾滾駛向低地戰線,車窗拉簾微敞,少年國王探出半張臉,目光深遠,不再是宮廷里那個愛穿亮色絲綢、對姑娘一見鍾情的男孩。

  他正被送往真正的戰場。

  而陳安,則站在城門下,看著王室車隊逐漸沒入金色餘暉中。他的靴子踏在泥土與石屑上,一動不動,直到最後一輛運兵馬車掀起的塵煙在風中散盡,才慢慢轉身。

  那不是感傷。那是確認——少年國王確實走了,真正走入了軍隊、權力與血腥之間的煉爐。而他們此生,或許再也不會相見。

  陳安覺得,大概是路易十四與瑪麗·曼奇尼那幾次「過於親密」的會面,終於惹惱了馬薩林。

  據說,這位紅衣主教並未公開發作,只在晚餐時輕描淡寫地拋下一句:「國王總要學會守住疆界——包括身體的。」

  於是,這位加冕不久的太陽王,還是沒有從馬薩林手中接過權柄,便被發配去了前線,跟隨蒂雷納鎮守低地,參與對孔代親王的討伐。

  而陳安,則被繼續留在巴黎,靜候「審判」的結果——名義上是因貴族決鬥致死而被調查,實際上不過是一次優雅的冷藏。他明白,馬薩林還需要時間,給貴族、法院、教會都一個交代。

  不過這段空窗期,正好用來做準備。

  以他如今的能量,最多只能勉強拉起一支不足百人的雜牌軍,魚龍混雜,成分複雜,甚至語言都不通。

  因為除了大部分雅克聯絡好的巴黎民兵外,還有一支小型傭兵團,是卜彌格通過家鄉的關係雇來的,帶著濃濃的東歐口音與鄉土味,以及對金錢與上帝幾乎等量的忠誠。

  真正讓他稍感心安的,是佩蒂特,這位軍事工程師,悄悄為他們提供了幾車燧發槍、一批鐵矛、若干皮甲,甚至還有一門祖傳的舊火炮,輪子吱吱響,炮口還有鏽斑,但至少能響兩次。

  當然,這一切,加起來還不足以對抗西班牙的一個要塞。

  但陳安也不需要正面對抗。

  真正的主力並不在他手中。負責正面進攻加泰隆尼亞的,是孔蒂親王率領的七千正規軍。

  而陳安的任務,是成為一枚釘子——攪亂局勢,為孔蒂親王未來的進攻提供掩護和協助。

  這段時間,陳安不僅在研究西班牙的局勢,也學會了如何熟練操控燧發槍。

  在佩蒂特的指導下,他學會了如何判斷風向、修正偏差、清除卡膛,以及最終如何將子彈射進敵人的胸膛。

  偶爾,住在宮內另一側的鄰居,也會邀請他出城透氣,通過狩獵鍛鍊他習得的槍法。

  那是來自象牙海岸的王子,一個熱情的非洲人。狩獵精準、笑容鋒利,仿佛比誰都更懂得宮廷與原始森林間,那條若隱若現的界線。

  今天,他們來到了巴黎西南郊外的一片林地——凡爾賽。

  此刻的凡爾賽,還只是王室用於狩獵的臨時行宮,地處偏遠,遠離權貴們的社交核心,也遠離巴黎那令人窒息的權謀與濃煙。

  林地荒野之間,一棟二層紅磚樓孤零零矗立,像是被遺忘的舊物,外牆殘色剝落,窗框斑駁,一側的屋頂還在漏雨修補中。

  若不是門前還插著王室徽章的旗幟,陳安幾乎要懷疑這是不是哪個地方貴族的獵莊。

  可他知道,若按歷史的慣性,這裡將成為世界矚目的權力中心。

  數十年後,太陽王將在富凱修建的沃子爵城堡的刺激下,在此地建起一座金碧輝煌的神殿,用走廊和鏡廳圈住整個貴族階層的命脈。

  問題是——歷史還能照著舊路走嗎?

  陳安沉默地騎在馬上,目光掠過屋檐、土地與未清理乾淨的石灰堆。若他繼續攪動這個漩渦,路易十四是否還會有建造凡爾賽的野心?

  或是說,是否還會像原先一樣,無比厭惡巴黎的民眾?

  風穿過樹林,帶起枯枝碎葉,在林地里翻滾跳躍。腳下的土地仍舊柔軟濕滑,踩上去帶著些泥濘的回音。破舊的圍欄勉強圈起幾畝打獵地,幾隻野鹿從遠處躍過,驚動了兩隻蹲在樹幹上的烏鴉。

  陳安握緊手中的燧發槍,停住身下的馬匹。槍口平穩地指向遠處那隻躍動的灰影。他半眯著眼,屏息凝神,指尖貼上扳機,力道沉著。

  「你的槍法比我第一次見你時強了不止一倍。」,象牙海岸王子端著弩,眼含笑意,「只可惜你瞄準的野兔總是不會配合。」


  陳安輕輕勾唇,沒有回應。他的眼睛依舊鎖定目標——

  「砰!」

  不是他的槍響。

  而是一聲從灌木深處傳來的火槍爆響,低沉而兇狠。

  他身體本能地向右一側,槍口的火星從左肩斜擦而過,重重擊中了他身後的橡樹,樹皮炸裂,飛屑橫濺。灼熱的疼痛幾乎讓他失去重心,肩頭一片麻木。

  但真正讓他措手不及的,是馬。

  驚恐之中,坐騎猛然嘶叫,躍起前蹄。

  他甚至來不及掙脫韁繩,整個人就像被拋飛的包裹般高高揚起,狠狠砸向地面。他肩膀先著地,然後是頭顱,最後是全身的滾翻,在林間的泥土中摔出數尺,濺起一團濕漉漉的落葉和殘枝。

  「安德森!」王子驚叫著沖了過來,搭箭,卻一無所獲。

  林間風動,灌木靜默,來襲者早已隱匿。

  護衛們緊隨而至,舉槍四顧,林中卻只剩下火藥未散盡的味道與一片慌亂。

  陳安躺在草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盔甲救了他一命——他早就準備好的內甲,為的就是這一刻。

  他伸出左手,從泥中撿起落地的燧發槍,槍管泥濘,扳機濕冷,火藥已然報廢。

  他看著指縫間滲出的血,苦笑了一下。

  「看來,我還真沒那麼容易活著離開巴黎。」

  「科舉制在現在的巴黎,還是得罪太多人了啊。」

  他喃喃低語,目光卻越過林間,看向那條通往巴黎的土路。

  血從傷口緩緩滲出,在衣襟下暈開一團黑紅,落在松針與泥土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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