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決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寫完那封信時,陳安的手指還微微發顫。火漆尚未冷卻,他已經感覺到了山雨來之前那滿樓的風。

  那信里寫的是求援,在最終的風暴來臨之前,他要為自己積攢儘可能多的力量。

  葡萄酒一飲而盡,他把杯子遞給侍者,轉身重新踏入舞池,只當這一切未曾發生過,留下正在和富凱攀談的鄭瑪諾。

  而不久後,吃完水果的安妮也回到了舞池。她一邊應付著身旁那些試圖搭話的貴族青年,一邊在人群中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可還未等她找到陳安,一個壯碩的男人已快步走來,鞠躬伸手,試圖邀請她跳舞。

  安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慌。

  而這時陳安已經站在了她身後,鬆開撫在她肩頭的手,不疾不徐地擋在安妮面前,語氣不重,因為其中全是冷意:「她不願意。」

  那男人的笑意未退,將肩胛骨往後頂了頂:「那我請求與你決鬥。」

  然後便從懷中掏出一封紅封蠟章的紙卷,遞到陳安面前。

  看著面前的挑戰書,陳安突然有些失笑,這些人演都不演了。

  而更諷刺的是,對方臉上還戴著他的臉——一張洋溢著滑稽與挑釁的東方面具。

  舞池很快便被貴族們的起鬨所充斥——興奮、看熱鬧、嗅到貴族榮譽將要碰撞的血腥味。

  「決鬥!決鬥!」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空氣仿佛即將燃燒之際,大廳另一頭忽然傳來急促卻不失從容的腳步聲。

  金紅相間的長袍劃破人群,未及成年、卻已自帶威嚴的路易十四在侍衛簇擁下穩步而來,身旁則是面色如常、步履從容的馬薩林。

  身後火槍兵分列兩側,肅穆如影,仿佛隨時可以將所有喧譁壓平。

  少年國王沒有呼喝,也沒有發怒,他只是緩步前行,身姿挺拔,目光在陳安與那名挑戰者之間掃過,像在掂量,又像在統籌。

  他站定,拿過挑戰書,然後扔到了地上。

  「閣下似乎對我的東方朋友有所誤解?」路易十四開口,嗓音未變聲,但語調中已有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像是被權杖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今晚是舞會,而非決鬥場。但若有人確實難以克制情緒……那也該擇日,擇地,擇裁決者。」

  陳安也本想就此收手,可當他低頭看見安妮眼中那一絲掩飾不住的擔憂與……某種隱藏的期待,他便在「暫避鋒芒」與「殺雞儆猴」之間,選擇了後者:

  「我接受。」陳安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挑戰書,語氣平靜,「選個時間和地點。」

  全場譁然。

  他自詡不是莽撞之人,只是——這場舞會,本就是一場面具背後的試探。而他,自然不能總戴著笑臉,講一些故事哄巴黎人開心或憤怒。

  那樣,成不了領袖。

  而且他是卜彌格的副手,是使節,但必要時,也是護衛,身手自然了得。

  於是,今天,他就要讓這座宮殿記住,過去和未來的東方之所以強大,不只是因為絲綢和瓷器,更是因為刀鋒與傲骨。

  為不讓方才的決鬥風波攪亂整場舞會的氛圍,陳安向路易十四行禮致歉後,便帶著安妮悄然離開了主廳。

  他們沿著王宮深處的長廊走進一間空置的琴房。

  門一合,浮囂的喧譁便像被一層綢緞隔住,整個世界瞬間只剩下呼吸與木地板上鞋底的細響。

  月光透過窗欞斜照進來,打在那架深紅色的羽管鍵琴上。白與黑的琴鍵像是等待被撩撥的密語,一排排沉默不語。

  陳安望著那琴,忽然笑了。

  「你還記得嗎?」他低聲說,「一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

  安妮輕輕一笑:「你當時還偷看了我幾眼。」

  陳安沒否認,只是拉出琴凳的一角,做出邀請的姿勢。

  「那,我們再合作一次。」

  安妮有些猶豫,但還是坐下了。裙擺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陣柔響,她的指尖落在琴鍵上,像是在試水溫般輕輕顫動。

  陳安坐在她身側,兩人肩膀相觸。空氣中頓時浮出一股曖昧的張力,像是晚風吹起的火焰邊緣。

  第一聲音符被陳安撥響,如水珠滴在綢緞上。是德彪西的《月光》,柔軟、緩慢、撩人心緒。


  安妮左手鋪開和弦,試圖學習節奏,陳安的右手隨之而入。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指背,不經意,卻精準得像一次有意的試探。

  她轉頭看他,陳安卻只專注琴鍵,神色寧靜。彈琴時的他呼吸極淺,仿佛一動便會驚擾什麼。

  音符越來越慢,節奏拉長,在這個空曠的琴房中變成了音符的纏繞。肩膀輕觸,手背交疊,指節偶爾擦出一聲不屬於旋律的輕響,像無聲的喘息。

  而不知何時,房間角落,一塊防塵的織布正緩緩從另一架羽管鍵琴上滑落。露出下方那台嶄新的鍵琴,漆面光潔,銀線紋路映出柔和光暈。

  陳安走過去,有些急切地扯開最後一層塑料護膜。那「撕拉」的聲響劃破空氣,如同撩起帷幔,也如撕開一層多餘的矜持。

  他指尖落下,撥出第一個音符——乾淨,純粹,帶著一股侵略性地宣告主權。

  「來吧。」安妮站在他身前,語氣輕柔,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好。」,陳安偏頭看向她。

  她沒說話,只是緩緩走來,裙擺在地板上拖曳,發出柔軟如呢喃的響動。

  她坐在他身側,略帶猶豫地抬起手指。陳安沒有提醒,只是再次落指,試圖教會她新的旋律。

  她的指尖笨拙而生澀,卻在他一遍遍的引導下,漸漸熟悉節奏。

  旋律從簡單的音階,轉為低緩纏綿的和聲。

  他的手時而越過她的腕骨,為她按下一個不及之音;她的掌心觸碰到他的手背,指尖一顫,卻沒有縮回。

  音樂開始變得大膽,如兩人指縫中被風牽起的綢緞,忽遠忽近,忽緊忽緩。每一次觸鍵,都像是一種含蓄的貼近,每一個和弦之間的停頓,都像是蓄勢待發。

  她看著他,臉頰緋紅,卻始終不肯移開視線;而他亦未避開,像在藉助琴聲慢慢剝開她心底最柔軟的層層紗帳。

  雙手在琴鍵上錯落滑過,旋律仿佛低語。每一個音符像貼著肌膚生長出來的微熱,流入血脈,一點點灼燒著呼吸。

  房間靜得出奇,只剩下琴聲、指節摩擦象牙鍵面的沙沙聲,以及兩人愈發沉重的呼吸。

  至於什麼決鬥還有改革,在音樂面前,都可以拋之腦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