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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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安從馬車上跳下來時,手裡拎著一串用油紙和竹籤手工做成的紙燈籠,外殼上還用炭筆勾勒了幾何圖形和星星。

  他深吸了一口冷氣,將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提了提,快步走向那座熟悉的宅邸。

  泰維諾家的男僕剛巧出來倒灰,看見陳安,微微一怔。

  「聖誕快樂。」陳安將紙燈籠遞過去,笑得真誠,「這個給你。感謝你之前那個月對我的照顧。」

  男僕猶豫著接過燈籠,低頭端詳那東西半天,眉頭緊皺,又有些不解地望著眼前這個東方男人。

  「它不會爆炸。」陳安打趣地補了一句。

  男僕點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先生。」語氣中卻藏著難以掩飾的困惑。

  陳安沒多解釋,在對方怔忡的目光中穿過玄關,徑直走進宅邸內部。

  作為一名活了兩世的外交官,他自覺這種小小的人情往來不值一提,在他那個年代,連外賣員都能收個聖誕紅包。

  只是沒想到,一個紙燈籠,竟讓人反應成這樣。

  管家早在門廳等他,穿著一絲不苟的黑袍,陳安也遞給了他一個燈籠。

  「泰維諾先生在書房等您。」,他說,並沒有因禮物而產生太多情緒波動。

  陳安跟著他穿過掛滿油畫的長廊,最後在雕花的書房門口停下。

  門打開,溫暖的壁爐火光映在書架上,泰維諾正坐在一張寬大的寫字檯前,翻著一摞筆記。他的視線穿過厚厚的鏡片,立刻捕捉到了陳安。

  「陳,你怎麼來了?」泰維諾放下羽毛筆,站起身,「你前些日子翻譯的《永樂大典》我還沒有好好研讀完。」

  「這不是平安夜嘛。」,陳安笑著走近,把懷裡包得嚴嚴實實的一個木盒子擺到桌上,「我來送你聖誕禮物。」

  聽到這話的泰維諾笑得克制又有點同情,俯在陳安耳邊低聲說,「平安夜不是用來交換禮物的。新年或者主顯節,說不定更合適。」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你的禮物的。」

  「那看來我今天是收不到回禮了。」,陳安嘆了口氣,打開木盒,露出兩枚打磨得還算合格的三稜鏡。

  它邊緣仍有些不平整的稜角,表面略帶磨痕,但在燈光下一閃,已能見到微弱的彩光。

  「這是……」泰維諾湊近,「玻璃?你做的?」

  「差不多。」陳安將稜鏡小心取出,托在手中,「今天的主角就是它。我想給你看一個……很特別的實驗。」

  泰維諾眼角一挑,眼中光芒一閃。他早已習慣了這個東方人三天兩頭地給他帶來某種自然規律,但每一次還是忍不住心跳加快。

  「需要我準備什麼?」

  「一個白牆,一束陽光,還有我給你的禮物。」

  「我聽說前段時間有人在酒館中說陽光沒有用。」

  幾分鐘後,在管家的協助下,書房一側被迅速清空,重書架被推至角落,原本遮光的厚重天鵝絨窗簾,在泰維諾的一聲令下被直接剪出一個洞。

  「先生,這窗簾是從義大利特訂的……」管家臉都皺成了苦瓜,可又不敢攔。

  「真理比布重要。」泰維諾頭也不回地說。

  隨著陽光從窗洞中斜斜灑進書房,陳安迅速調整好了蠟燭、稜鏡與牆壁之間的角度。他手指輕輕旋轉稜鏡,耐心地尋找最理想的折射位置。

  「這是分光實驗。」他說,聲音沉穩而清晰,「白光,看起來乾淨純粹,實則由多種顏色混合組成。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你親眼看到它的秘密。」

  泰維諾站在他身旁,屏住呼吸。

  下一秒,陽光精準穿過稜鏡,一道清晰的彩虹弧線緩緩浮現在對面的白牆上。

  它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刀鋒劈開,又在空氣中悄無聲息地展開——紅、橙、黃、綠、藍、靛、紫,一絲不亂地鋪陳開來。

  「這……這是真實的嗎?」泰維諾輕聲道,生怕驚擾了什麼古老的神明。

  「還沒完。」陳安從盒中拿出另一枚稜鏡,湊近那道光譜的盡頭。他小心調整角度,讓那一束彩虹再次穿過第二個稜鏡。

  片刻之後,那道原本絢麗無比的彩色弧線,竟重新凝結、複合,在另一面牆上出現一束潔白無暇的光斑。

  「彩虹……又變回了白光?」泰維諾仿佛忘了呼吸,猛地上前一步,差點撞翻實驗架,接著低頭、湊近、貼著地觀察每一個細節,「這太不合理了,按亞里士多德的說法,光是純質,怎麼會拆開、又合併?」


  泰維諾搶過陳安手裡的稜鏡,像個孩子一樣轉來轉去,反覆驗證光的路徑。

  「你們的《永樂大典》真是神奇。」他一邊擺弄一邊感慨,「你們東方的知識體系,簡直就像藏在雲霧裡的寶庫。」

  「你還記得有什麼實驗嗎?」

  「有是有,就是條件比較苛刻。」

  「需要什麼?」

  「比較純的鋼鐵,還有——真正的火藥。」

  泰維諾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他,眼神複雜中帶著幾分躍躍欲試:「我記得你們東方的火器並不太行。」

  所以才要偷你們的啊,陳安在心裡吐槽了一句,然後說道:「不是火器。」

  「我認識幾位熟人在兵工廠有點關係。」泰維諾摸著下巴,「我會在那個沙龍上邀請一位軍械師。」

  「至於你的『聖誕禮物』,我會在一月六日的主顯節上給你。」

  陳安站在台階下,看著男僕抱著那盞紙燈籠不知所措地站在門邊,嘴張了幾次,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勉強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沖對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身登上了馬車。

  車門關上的一剎那,他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去莫里哀劇團。」,陳安搖了搖頭,對車夫說道。

  畢竟我只是一個東方人,不屬於這個地方,也不屬於這個時代。

  車輪碾過積雪,馬蹄聲與冬日的風混在一起。

  陳安下車時,劇團門前正聚著一幫人,喝著廉價的熱葡萄酒,有人在講段子,有人試圖扯斷掛在門口的裝飾藤條當頭帶。

  頂著尷尬,陳安無奈地送出了禮物,然後拉著伊莎貝爾逃離了劇團,前往參加王室舉行的彌撒。

  當他挽著她跨進聖堂時,陳安隱約間聽到了木匣落地的聲音,好似某個少女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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