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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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此。

  林天慶宛如被一個拳頭大的雞蛋卡住喉嚨,臉色變得異常難看,生生呆住。

  皇帝竟當眾讓他下野,只保留爵位?

  這代表著什麼,等同明示。

  相對於一個親王來講,失去了手中權勢,就算表面的爵位再高,那也相當於貶黜,投閒置散。

  此後莫說還能一呼百應,把持一方軍政,只怕說出來的話都沒人再認真聽。

  這是事實!

  大景立國數百年,皇族嫡系所出的親王何其多,但這些人下野之後,又有幾人還能保持往昔的風光與高高在上的態勢?

  最關鍵的一點是,林少裳最後說的幾個字:回京頤養天年!

  藩王都有專屬於自己的封地,在封地內,一概稅收、田產與布政,原則上都歸藩王支配,朝廷只保留表面的話語權並設立一個朝廷直屬官員,用以監管。

  而有些具備能力的藩王除了能掌控自己的封地之外,也會同時在朝中兼任要職。

  例如,林天慶。

  他的原本只在揚州,號揚州王。

  但因為此前備受林少裳與先帝器重,又兼任了江南六道節度使,權勢滔天,成了名副其實的南境之王。

  像他這樣的人,即使要卸任,不再擔任朝廷一方節度使之職,養老....也該留在自己的封地內。

  可林少裳此時卻說...要讓他返回京都。

  實際上便是在委婉地說,即使要廢了你,你也不能繼續留在江南,得返回京都,接受朝廷的監視,以免你有異心!

  從另一種層面上,扼殺了他繼續盤踞江南的所有退路。

  但林天慶的根基與人馬全在江南六道之中,此番若真的被迫返回京都,便會失去與其黨羽的所有聯繫。

  而且毫無疑問,只要他一家離開了江南,此生將再難回來。

  要麼被皇帝囚死京都,要麼被冠以罪名,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又怎能讓他不驚?

  最讓林天慶沒有想到的是,原本這一出揚州亂局,是為了炮製林少裳,讓她焦頭爛額,以突顯他在江南六道的重要性,繼而迫使林少裳與朝廷對他低頭。

  卻萬萬沒想到林少裳非但能妥善處理了民怨暴動,還趁勢將矛頭指向了江南王府,屬實出乎林天慶的意料。

  此時。

  大批民眾湧上街頭,幾乎控制了整個揚州城內的秩序。

  在陳餘三人與林少裳的授意下,更在大舉抓捕城中的犯官,一旦那些被捕之人頂不住壓力開口,那林天慶這些年的計劃與陰謀就將無法掩飾。

  乃至..因此獲罪,滿門抄斬。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主動權已經不在王府手中。

  就算他這時想提前起兵,也已為時晚了。

  且不說揚州城已被百姓「占領」,他很難再傳消息出去通知六道州府的大軍動手。

  縱然可以,江南大軍又豈敢輕易對百姓下手?

  動手便是謀逆,謀逆則群臣可奮起攻之,江南大軍再強,怕也強不過整個大景的黎民百姓與各州守軍!

  與石先開不同的是,林天慶騎兵造反,要面對的壓力遠比反賊要大得多。

  單說一點。

  石先開舉旗之前,在東境有一定的民心基礎,黃蓮軍代表的是東境廣大貧苦中農的意志,是一種反抗精神的象徵。

  林天慶浸淫揚州多年,為了籌備謀逆的基礎資源,沒少壓迫江南的百姓,私底下並無民心支持。

  加上他本是皇室親王,為一己私慾起兵謀奪皇位,必受萬人唾棄。

  沒有正當理由,估計打下京都,朝野也不會臣服。

  更何況,眼下他最大的兩隻攔路虎還沒除掉?

  他要坐穩這個皇位,江南大軍就必須師出有名,而不能效仿石先開那樣直接起兵攻城拔寨。

  這也是他為什麼一定要隱忍,先曝光林少裳女子身份的原因之一。

  但在沒有掌握足夠的「出師之名」前,林少裳先把他給廢了,那便是半路崩盤,後果實難設想。

  「陛下,老臣...」


  頓了頓,林天慶回過身,頓時慌了,趕忙跪地拱手道:「冤枉啊...臣只是偶感風寒,並非無力操持政務,還請陛下明鑑。臣受先帝重託,輔佐陛下振興大景,當死而後已,馬革裹屍,不敢輕言勞累。」

  「此番只是區區風寒,又怎會不堪重負?倒是前幾日...老臣服下湯藥後,大感渾身無力,便暫留府中休整。吾兒林堅與一眾家眷不忍驚動我,這才沒將陛下趕到揚州的消息告知,因而沒能親自前往迎接聖駕,實屬失禮...罪該萬死。」

  「然,絕非有心無力!老臣雖已年逾半百,行將就木,但時刻謹記已故皇兄託付與教誨,刻不敢忘。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就算要死,老臣也該死於任上,死在江南,方不負先帝厚愛與恩澤。又怎敢輕言回京安坐舒適圈?」

  「萬請陛下收回成命,准老臣恪守江南,為我大景社稷延綿盡完最後一分力。否則,便是有負先帝與萬民重託,焉有臉苟活?如此,還不如請陛下立即下旨賜死老臣!」

  說著話,這老賊竟一臉義正嚴詞,鏗鏘之色。

  好歹是封疆大吏,一鎮藩王。

  林天慶對於危機的應對,可謂是爐火純青,有那麼一兩招。

  不僅將瀆職懈怠的嫌隙推給家人,更搬出先帝救場,試圖抵抗林少裳的「罷黜」。

  無可厚非的是,在先帝駕崩,林少裳登基之初,林天慶是曾出過力,助她順利繼位的。

  先帝也曾留下遺詔,將他封為顧命大臣,准其世襲親王爵,永不遞減封賞。

  要知道的一點是,朝廷的親王爵,實際上是會隨著世襲而逐漸遞減的。

  就好比林天慶是親王爵,如果他死後,林堅繼任王位,依照照例...便會自動降為「嗣王」。

  嗣王,便是傳嗣而來的王位,比親王爵低半級。

  在輪到林堅的兒子繼位時,便只能自稱「郡王」,而再不能以一等王侯自稱。

  可先帝遺詔卻說明,永不削減林天慶後世子孫的王爵,可見對之器重。

  先帝如此器重之人,林少裳若只是因為他「偶染風寒」就對他投閒置散,傳出去便是過河拆橋,對老臣用之即棄,有損帝君形象。

  林少裳若還顧忌顏面,不願背上虧待功臣的「罵名」,那在他此話之後,便不好再繼續堅持自己剛才說過的話,被迫收回成命。

  說完話。

  林天慶俯首在地,眸中卻泛起笑意。

  心中暗道:小丫頭,你是本王看著長大的,僅憑你這些小伎倆就想罷免本王?還太嫩了些!

  本王把你老爹搬出來,看你如何應對!

  你執意廢黜本王,收回江南大權,便是有違先帝遺詔,虧待功高重臣,令滿朝文武寒心。

  而你若被迫收回成命,容本王繼續盤踞江南,不出三月,定將把你的皇位奪下!

  雖說你此次應對本王製造的民變有些成效,但儼然不足扼殺本王!

  不過本王倒是小看了你,以你今日之應變,竟在短短几日之內扭轉揚州百姓的民意,興許給你多點時間,大景還真有可能在你手上重新恢復平靜。

  但...既有本王在,你怕是等不到那時了!

  不如,再讓本王給你點壓力?

  想著。

  林天慶露出一臉哀傷,忽然起身抽出身後侍衛腰間的長刀,閃電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悲嘆道:「先帝啊,老臣有負你重託。活著,既然無法為大景鞠躬盡瘁,空餘滿腔熱血,還不如就此尋你而去。到了那黃泉地府,再與你當面叩頭謝罪!」

  「陛下,老臣去也!」

  話聲落地,就要引頸自刎的樣子。

  而這老傢伙若當著一眾百姓的面自戕,傳出去...肯定是皇帝逼死朝廷重臣,枉顧社稷安危的罵名。

  林天慶自知林少裳肯定不願背負罵名,卻是在以死相逼,迫使她收回成命。

  果不其然!

  一見林天慶橫刀,林少裳臉色瞬間暗沉,衝過去抓住他的手:「住手!」

  身後的陳余見狀,心中冷笑,暗道這老傢伙還真會給自己加戲,連佯裝自戕都用上了。

  想了想後,沒等林少裳接話,就搶先道:「王爺這是何意啊?陛下面前竟敢動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意圖行刺,有謀逆之心已久呢。若是禁軍在此,怕是得誤會,錯手先砍了你....那就不好了。」


  皇家禁衛司職拱衛皇權,皇帝面前可擁有先斬後奏之權。

  就剛才林天慶突然奪刀那一下,如果禁軍在,誤以為他要行刺的話,還真有可能會先出手殺人。

  林天慶神色忽閃,也是這時候才驀然發現皇帝身邊多了個蒙面「太監」,瞟了陳餘一眼後,冷聲道:「嗯?你是何人?大膽,這裡焉有你一介閹黨說話的份兒?」

  他怒斥道,儼然忘記了自己還在假裝自戕。

  陳余笑著,張口欲言。

  林少裳卻已冷哼:「他是朕此前留在中都的心腹,朕容他御前進言,有何不可?」

  如此一言,陳余倒是懶得開口了,笑而不語。

  林天慶一愣,道:「這...」

  但剛吐出一個字,林少裳就奪過他手中的刀,憤然甩在地上。

  她深知林天慶在故意演戲逼迫她,卻也無可奈何,終究是不可能當著百姓的面讓他尋死。

  微微沉思後,道:「皇叔請自重,御前動刀尋死,也是大不敬之罪。而你若還能力行公事,朕倒也不是不能考慮收回成命。」

  林天慶見她態度似有服軟,心中得意,立馬彎腰道:「老臣與先帝兄弟情深,受命於兄長,此生...活著便是要為大景社稷盡獻微薄之力。若無法踐行當年在先帝塌前立下的誓言,已不堪苟活。」

  「而老臣自詡尚有餘力,自當相助陛下繼續守好江南,不辱使命,還請陛下恕臣體弱,此前未能迎駕。但經過數日調理,情況已經見好,可重操政務。這不剛知城中生亂,有刁民圍困行宮,就匆忙趕來了。」

  「陛下放心,事後老臣定會嚴查江南六道不正之風,懲治刁民,並斥責私下瞞報本王之人。陛下與朝廷之事乃重中之重,就算臣病入膏肓,也要親自力行,責無旁貸。」

  陳余聽了,斷然輕笑:「是嗎?王爺這話的意思...陛下親臨,乃至今日連發八道手諭召你起兵護駕,你都全然不知情?」

  林天慶抬頭冷視陳余,顯見鄙夷,冷冷道:「自然!本王若得知,豈會現在才來?」

  陳余道:「原來如此,那此間有人犯了大罪啊...」

  他先是隱晦一笑,隨後扭頭看向裘老八,接道:「裘統領,你前去傳達陛下手諭,是交於何人之手?」

  裘老八答道:「回余公公,交予王府侍衛統領林虎。林虎說過,自會上呈給王爺與世子過目。」

  陳余淺笑道:「哦?那就是有人瞞報聖諭,置陛下安危於不顧了?可知,如果剛剛不是鎮西軍一力擒拿逆賊,阻止賊人蠱惑百姓作亂,加上陛下慧眼識精,及時洞悉賊人的奸計,並下旨清剿。只怕會危及我大景社稷...」

  「依照我朝律例,瞞報聖諭,等同抗旨不尊,該當何罪啊?」

  裘老八雖已隱居多年,但消息並不閉塞,對大景律法並不陌生,聞言回道:「罪當斬立決,誅連三族。不過事關王府中人犯事,還得請示陛下聖裁。」

  「說得對!」

  陳余笑了一聲,轉身朝林少裳拱手:「陛下,皇權不容褻瀆,王府侍衛統領林虎明知是陛下手諭,仍怠慢瞞報,拒不上呈王爺,以致王爺後知後覺,未能及時起兵前來護駕。此乃欺君罔上的僭越之舉,法不容情,縱然是王府中人定也不可網開一面,以免有後續效仿者。」

  「小奴建議,當立即下旨緝拿林虎,革職查辦,按律法懲治!而王府世子林堅恐已知情,卻也未曾上稟王爺,理當同罪,應一同抓捕查辦。至於王爺....他因江南政務勞累,臥病在床,且並不知情,倒可酌情處理。」

  林少裳目光微妙,聽了這話,當即點頭附和:「小春子所言甚是,法不容情,縱然是朕犯了錯,也要付出代價,受律法約束。林虎與林堅...雖是我林氏本家人,但違逆了律法,當與庶民同罪!」

  「朕不僅要懲治抗旨悖逆之人,其餘知情者也不可縱容。裘統領,命你帶人速速拿下林虎與林堅,即可押往京都受審。阻攔者,以謀逆罪論處,凡我大景臣民皆可攘之殺之,此不為過!」

  「速去!」

  裘老八滿臉嚴肅,拱手道:「卑職得令!」

  三人顯然事先有過合謀,短短數語之間,便調轉矛頭指向江南王府的家眷,不再逼迫林天慶下野交權。

  這可嚇壞了剛剛還在暗自得意的林天慶,令他頓然大驚失色。

  林虎本就跟隨在林天慶身邊,此時也在現場。


  一聽林少裳此令,臉色驀然煞白。

  望了望林天慶,又有些心虛地瞟了林少裳一眼,冷汗道:「陛下...王爺...我...」

  他當場語塞,似乎找不到為自己辯駁的理由。

  實情是裘老八真的將八道手諭交到他手中,他已然上報給林天慶,是林天慶故意裝病,視而不見。

  可在眼前這種情況下,讓林虎如何把實情說出來?

  一旦說已經上呈林天慶,倒是可以為自己減輕罪責。

  但林天慶就會因此染罪,王府能放過他嗎?

  不過,要是替林天慶擔下這個黑鍋,他自己就要死。

  該如何是好?

  一時間,林虎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愣在當場。

  裘老八還沒出手將他拿下,這貨就開始慌了。

  林天慶同樣震驚不已,斐然望著林少裳,說不出話來。

  只因...少帝陛下在按律法辦事,且當著眾多百姓的面講事實,讓他無從爭辯。

  林虎也就罷了,關鍵還涉及了林堅,他的獨子!

  林天慶密謀造反,為了什麼?

  除了滿足自己對權力的欲望之外,更有取皇室嫡系而代之的想法。

  他成了皇帝,林堅就是太子。

  但如果在大事未成之前,林堅就因罪入獄,那他造反奪位還有什麼意義?

  就算成功了,那也是後繼無人!

  而陳餘三人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要伺機奪了王府的大權!

  你臥病在床,不能理政務,是吧?

  那好!

  把權柄交出來,安心養病,做一閒散王爺吧。

  而你不願交出權力,還搬出先帝大名來搪塞,倚老賣老?

  行!

  那你就繼續把持你的權柄,只不過王府的其他人可沒這麼好命了。

  抗旨不遵,忤逆聖意,這罪名...足夠你們王府喝一壺的!

  繼而。

  相當於給林天慶擺出了一道選擇題:你是要你手中的權勢,還是要你王府眾人的安危?

  只能二選一,不可兼得。

  否則,你以為少帝陛下為何要連下八道手諭給王府?

  為的就是此時此刻的這一幕!

  林天慶並非凡夫,震驚過後,冷靜一想,頓時就知道自己中計了。

  自己還是太過於小看這個小侄女了。

  而她身邊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太監,似乎也並不一般...

  陳余望著林天慶那陰沉的臉色,卻道:「王爺剛正不阿,對朝廷忠心耿耿,定會支持陛下依法治國,懲處抗旨不遵之人。對吧?」

  他面巾之後,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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