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張處長的怒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豆愛國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他想起了地窖里那些女同志們身上新舊交疊、膿血模糊的傷痕,想起她們虛弱得連梯子都爬不上去的模樣。

  而眼前這位衣冠楚楚的處長,卻在死摳著狗屁不通的程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指關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嚨里像堵著燒紅的烙鐵。

  「張處長,」林默的聲音平穩地切入,如一泓深潭,瞬間壓下了豆愛國幾乎沸騰的怒意。

  「行動確有倉促之處。但當時情況萬分緊急,接到群眾線報,有被拐婦女生命垂危,報案人提供的信息指向倉庫地窖。時間就是生命,刻不容緩。我們是在履行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職責。」他微微停頓,目光掠過張春來身後刀疤臉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至於跨區,油脂廠倉庫雖然位於工業區邊緣,但確切位置尚在我們分局的轄區圖範圍之內。這點,我們出發前核查過地圖。」他陳述得不疾不徐,邏輯清晰,如同一道堅固的堤壩。

  張處長嘴角向下撇了撇,顯然對這個解釋並不買帳,更不滿意林默此刻的鎮定。「轄區界定模糊,這不是你們不經請示擅自行動的理由!無組織無紀律,這是要壞大事的!」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和文件都跳了一下。刀疤臉的眼皮隨之微微一抬,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過林默的臉頰。

  「那五名被解救的婦女呢?」張春來話鋒一轉,身體前傾,壓迫感陡增,「她們是重要的受害者,更是關鍵的人證!必須立刻交由市處統一安置、保護並取證!」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豆愛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統一安置?落到張春來手裡,那周小梅還能說得出一句話嗎?梁局長方才的叮囑在耳邊轟鳴。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腮幫子繃得硬如岩石,克制著拍案而起的衝動。

  「張處長放心,」林默的聲音依舊四平八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公事公辦,「受害群眾的生命安危同樣是我們最關心的。解救行動一結束,鑑於其中兩位同志傷勢嚴重,伴有感染跡象,我們立即按照應急醫療處置條例,將她們送往醫療條件最好的市立醫院進行緊急救治。」

  林默微微一頓,目光坦然地迎上張春來咄咄逼人的逼視,「不過,具體是哪間病房,出於對受害人絕對安全的考慮,由梁局長出於保密需要親自安排跟進後續治療。我們行動組目前並未掌握具體位置,只負責外圍安全警戒。這是梁局長的明確指示。」

  「梁局長親自安排?」張春來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事情,鏡片後的眼睛瞬間眯成兩條危險的細縫,寒光四射。他一字一頓地重複,聲音里充滿了被刻意挑釁的慍怒和極端的不信任。「他越過市處直接安排?林副局長,你在這裡跟我耍花腔?」他猛地撐住桌面,上半身幾乎要越過桌子,巨大的壓迫感籠罩下來。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鐵塊,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就在這緊繃到幾乎要斷裂的瞬間——

  「咔啦!」

  一聲突兀刺耳的脆響撕裂了死寂。

  豆愛國緊攥在手裡的搪瓷缸子,不知是因為怒火攻心難以自持,還是因為過度用力導致的指節僵硬,驟然從他汗濕的掌心滑脫,狠狠砸在冰涼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缸體應聲碎裂成幾大塊,滾燙的茶水混著茶葉末,猛地潑灑開來,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迅速洇開一大片深褐色的、帶著裊裊熱氣的狼藉水漬。

  這聲響動來得太過突然,像一顆驟然炸響的啞炮。張處長正蓄勢待發的怒火被這意外一擊硬生生打斷,他維持著前傾的姿勢僵在那裡,臉上的肌肉因驚愕和被打斷的暴怒而微微抽搐。連他身後那個一直如同雕像般的刀疤臉,渾濁的眼珠子裡也閃過一絲錯愕。

  意外仿佛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都被地上那片狼藉和碎裂的搪瓷片吸引了剎那。就在這短暫的、呼吸都停滯的瞬間,林默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迅疾無比地掃過那幾塊散落的碎片和潑灑的水漬。其中一塊最大的碎瓷片邊緣,沾染著一小片異常的、油膩的暗黃色痕跡。那不是茶水留下的深褐,而是一種粘稠的、屬於工業油脂的特殊污垢。這污垢的形狀和顏色,與他記憶中油脂廠機器縫隙里那令人作嘔的油泥,分毫不差!

  一個清晰得令人心驚的畫面瞬間閃過腦海:就在剛才,在油脂廠倉庫那光線黯淡、瀰漫著機油和灰塵氣味的角落裡,刀疤臉垂在身側的那隻粗大的手掌——那手上沾滿了厚厚一層油膩的污垢!

  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撞擊了一下,但林默的表情未曾有絲毫漣漪。他沒有理會張春來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也沒有去看豆愛國帶著歉意和一絲無措的神情。他極其自然地彎下腰,仿佛只是出於禮貌要收拾自己同志無意造成的殘局。


  他的手指,沉穩無比地伸向了那塊沾著油膩污漬的碎瓷片。

  指尖觸及那冰涼瓷片和上面粘膩油脂的剎那,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隨即又被胸腔內驟然升騰起的熊熊怒火猛烈灼燒。油脂廠地窖里女同志們絕望的眼神、周小梅提到張春來名字時那幾乎要撕裂空氣的恐懼、梁局長鎖上機密文件時那沉重的背影……無數破碎的畫面在這一刻被這塊油膩的瓷片強行粘連。

  冰冷的證據握在手中,真相的碎片割破偽裝的帷幕。

  他穩穩地捏起那塊碎片,直起身時,目光極其短暫地、極其隱晦地與豆愛國布滿血絲的眼睛碰了一下。那眼神里有隻有他們兩人瞬間才能理解的沉重信號:有意外,有指向,更有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果然如此」的凜然。

  豆愛國的心猛地一沉,旋即又被一種冰冷的憤怒填滿。他讀懂了。林默眼底深處那份壓抑的銳利,如同燒紅的鋼針,刺破了眼前這片令人窒息的虛偽迷霧。

  「張處長,抱歉,」林默直起腰,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因意外而起的歉意,他將那塊沾著油膩污垢的碎瓷片隨意地、仿佛只是清理垃圾般,放進了自己中山裝的上衣口袋,「一時失手。我們這就收拾乾淨。」

  張處長臉上肌肉劇烈地抽動了幾下,方才被打斷的暴怒和此刻被對方那近乎無視的態度激起的邪火交織在一起,讓他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死死盯著林默那隻放瓷片進口袋的手,又猛地轉向地上的狼藉,眼中醞釀的風暴幾乎要噴薄而出。

  「收拾?」張處長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因極度的克制而微微發顫,「不必了!這裡是市公安處,不是你們分局的食堂!」他猛地向後靠回寬大的皮質座椅,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行壓制著某種即將失控的情緒,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既然你們口口聲聲強調程序和職責,」他重新開口,語調冰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那好,按照組織程序,你們分局必須就此次行動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決策點,每一個參與人員,尤其是行動前所謂的『群眾線報』來源,」他刻意加重了這幾個字,目光如刀,「立即、詳細、全面地寫成書面報告,加蓋分局公章,由梁局長簽字確認後,第一時間送到我這裡來!不得有任何遺漏和隱瞞!」他一拍桌上的文件堆,發出沉悶的響聲,「我要看到你們對紀律的敬畏!明白嗎?!」

  「明白,張處長。」林默回答得乾脆利落,聲音平穩無波。

  豆愛國也梗著脖子,從喉嚨里擠出沉悶的一聲:「是!」

  「出去!」張處長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多看一眼都覺得煩躁,猛地一揮手,指向門口,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煩和驅逐之意。

  林默沒有再看張處長,也沒有看那個沉默如陰影的刀疤臉。他轉過身,步履沉穩地走向門口。豆愛國緊跟在後面,腳步略顯沉重,帶著尚未完全平息的怒火和劫後餘生的緊繃。

  沉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辦公室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氣和兩道冰冷刺骨的視線。

  冰冷的走廊依舊深長空曠。豆愛國緊走兩步,與林默並肩,壓著嗓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媽的…那張臉…跟吃了死蒼蠅一樣難看!」

  林默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手插在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裡,指尖正隔著布料,輕輕捻摸著那塊冰冷、堅硬、邊緣銳利並沾著油膩污垢的碎瓷片。那點粘膩的油脂觸感,如同一個冰冷而確鑿的烙印,清晰地烙在他的指腹上,也烙在心頭。

  他嘴角的線條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絕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淬火的冷硬,一種在黑暗中終於捕捉到獵物蹤跡的、冰冷的決心。

  「難看的,」林默的聲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豆愛國才能勉強聽清,如同冰層下涌動的水流,「怕還在後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