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朱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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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九,重陽。

  帝國京師北京城,總理大臣府邸之中,在家養病的張煌言,正在副大臣陳永華的陪伴下,閱覽著各處急報!

  「……九月朔,朝鮮叛軍匯合建虜餘孽馬隊逾五萬,發起數次較大規模攻擊,盡皆被守軍擊退!防線暫時無憂。」

  「嗯——」張煌言也不多言,只微微頷首,神情也比朝堂議事時輕鬆許多。

  陳永華悄站起身,緩緩踱步到那幅占據整面東牆的《萬國坤輿全圖》前,目光沉沉地掃過大明帝國廣袤的、正被無數箭頭撕裂的江山。

  「嗯,遼東一帶該跳出來的,應當是都跳出來了!此處戰線先穩住便可,讓滿遺們和朝鮮狗子在防線前先撞個頭破血流!」

  「南越北越這一方面,該看清楚的也都看清楚咯,問題應當不大!」

  「倭狗餘孽及草原之上等處,應當沒有什麼陰在暗處的勢力了,那便這樣吧!」

  「至於東南沿海,那些狗東西太過根深蒂固,還須……」李永華也是神態自若,不過話題卻被突然打斷!

  「報——!」

  又一聲悽厲的嘶喊從撕裂雨幕傳了進來,這一次,陳永華的眉頭都沒動一下。

  一名驛丞快步撲入殿內,渾身濕透,泥漿混作一團,狼狽萬分。

  「大人!東南……東南急變!鄭……鄭逆成功……他……他……」驛丞氣息紊亂,滿臉驚駭欲絕,話都說不囫圇。

  陳永華猛地抬頭,冷聲呵斥到:「鎮靜!說吧,鄭逆又做了什麼?!」

  「他……他今日傳檄天下!恢復……恢復『朱』姓!自稱……自稱『大明國姓爺』統率……統率海陸大軍,突然掉頭猛攻……猛攻浙江的王、謝、顧、陸諸家營盤!」

  張煌言和陳永華對視一眼,眼神中卻再也沒有在朝堂上刻意表現的焦慮和驚惶,只有終於等到結果的釋然。

  陳永華一步上前,一把奪過奏報,又令人將驛丞攙扶下去休息,這才細細研讀奏報內容:

  「……九月初八夜,鄭家水師戰艦百餘艘突襲舟山外海海港,港內王氏私兵船隊盡焚……」

  「陸路,鄭將馬信、劉國軒等率精銳步卒五萬,自紹興、蕭山一線南下,猛撲諸家塢堡……攻勢極猛,遇抵抗則盡屠」

  「……王氏宗老及子弟三百餘口,於餘姚城外被……被坑殺……鄭逆打『朱』字旗號,宣稱……宣稱『清君側,誅國賊』……」

  「朱成功……」張煌言和陳永華再度對視一眼,覺得朱成功這個名字極妙,簡直是妙不可言。

  陳永華的嘴角,極輕微地勾動了一下,快得無人察覺,隨即又恢復成一潭深水。

  一場大戲表演至今,他也有些心力交瘁了,每日還要咒罵譴責老主公閩王,那感覺委實不太美好。

  張煌言也踱步來到輿圖旁邊,白髮蒼蒼的他目光仍然銳利,掃視著輿圖之上的標記,那是一處處的布局。

  「呵呵,功夫不負有心人啊!!」他的聲音有些勞累和沙啞,對著陳永華笑道:便按計劃行事,保障好閩王的軍需,沿江防線,晝夜巡防!」

  「其餘各處,加強監視,嚴密封鎖消息傳遞,隨時準備發動!」

  一道道指令發出,帶著血腥味,一張漫天大網開始逐漸收緊。

  魔盒打開,「噩耗」並未止步,一條條的陸續傳到京師!

  接下來的幾天,更多的八百里加急如同索命的符咒,接連撞入南京。

  「報!鄭逆……朱成功攻陷杭州!守城參將……開城降了!」

  「報!嘉興府獻降!」

  「報!湖州府獻降!」

  「報!金華、衢州告急!朱氏兵鋒已入仙霞嶺!」

  投降!投降!投降!幾乎兵不血刃,浙北、浙西大片膏腴之地,無數險關要隘,竟如同熟透的果子,紛紛落入那個剛剛悍然「反叛」、又突然改姓為「朱」的國姓爺手中!

  而他對盤踞在浙東南沿海台州、溫州一帶負隅頑抗的世家私兵,則毫不留情,攻勢酷烈,俘虜皆盡坑殺,屍骸塞斷河道。

  這詭異的戰局,這不合常理的「順利」,終於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某些人一直以來的僥倖和疑竇。

  台州,臨海,王家祖宅——如今東南叛軍聯盟的大本營之一。


  巨大的議事廳內,氣氛比京城的文華殿還要凝滯、恐怖。

  精美的紫檀木家具被砸碎了好些,瓷片狼藉,一幅王羲之的摹本字帖被撕得粉碎,丟棄在地。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昂貴香料與恐懼汗水混合的、難以形容的怪味。

  主位上,鬚髮皆白、身著一品仙鶴補子便服的王家家主王璟,雙手死死抓著太師椅的扶手,手背青虬暴起,身體前傾!

  一雙原本矍鑠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廳中一個衣衫襤褸、剛從舟山群島拼死逃回的探子。

  「你……你再說一遍?!」王璟的聲音嘶啞顫抖,完全失了往日雍容氣度。

  那探子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確……確實!小的躲在普陀山後岩縫裡,親耳聽見……聽見鄭……朱成功在法雨寺大殿訓話,他說……說『臥薪嘗膽,終到犁庭掃穴之時」

  「他、他……還說……『陛下天恩,忍辱負重,皆為今日將爾等數典忘祖之碩鼠一網打盡』……」

  「他……他手下的兵將,喊的都是『大明萬勝』!殺我們的人時,兇悍無比,可對……對那些掛印歸順的明朝舊官,卻……卻秋毫無犯……」

  「假的……都是假的!」旁邊一個謝家的長老猛地跳起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他當初殺太子使者,炮擊官軍,攻占府縣……那血海深仇難道是假?那檄文上對偽帝的辱罵難道是假?!」

  「可他如今姓了朱!」另一個陸家的掌事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刺耳:

  「他打的是大明旗號!他殺我們的人比明朝官兵還狠!杭州、嘉興、湖州……那些城池,是投降!不是攻陷!」

  「你還不明白嗎?!我們都被騙了!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一個把我們所有人、所有家族都引出來的毒局!」

  「鄭成功還是朱慈炯的人?!」顧家家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跳,他臉上肌肉扭曲,混合著極致的震驚、憤怒!

  以及……一絲終於醒悟過來的、冰徹骨髓的恐懼,「他從一開始就是?!這麼多年的經營,海外貿易,暗中聯絡我等,甚至……甚至他當初『反叛』……都是計劃好的?都是為了讓我們放心跳出來?!」

  「噗——」王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在身前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暈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他身體向後栽去,被左右手忙腳亂地扶住。

  「老祖宗!」

  「家主!」

  廳內頓時亂作一團。

  王璟艱難地喘息著,推開攙扶的人,眼神渙散,望著藻井,喃喃道:

  「……好狠……好毒的計策……朱慈炯……張煌言……陳永華……還有鄭成功……你們……你們是要絕我們的根啊……」

  數百年的傳承!十幾代人積累的財富、聲望、人脈!十幾年前就開始的精心布局!

  勾結西人,輸送利益,挑動邊釁,煽動內亂……眼看成功在即,這煌煌大明就要如同暴秦般二世而亡,天下將落入他們這些「真正」的精英之手……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鄭成功,不,朱成功,他根本不是來分一杯羹的豺狼,他是披著狼皮、早已磨利了爪牙的獵犬!

  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那個搖搖欲墜的龍椅,至少現在不是!

  他的目標,是他們這些千年世家的百年根基!是要將他們從江南這片最富庶的土地上,連根拔起,碾作齏粉!

  「快!快!」王璟猛地抓住身旁心腹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肉里,眼中爆發出垂死般的瘋狂光芒:

  「派人!派最快的船!走海路!去扶桑!去蒙古!去告訴所有人!鄭成功是詐降!是朝廷的奸細!讓他們小心!快啊!」

  「還有!各家……各家立刻化整為零!核心子弟,帶上族譜、密檔、金珠細軟,立刻從密道走!去海上!去南洋!去歐羅巴!無論如何……要留下血脈!留下種子!快——!」

  他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聲音在華麗而空曠的大廳里迴蕩,充滿了末日來臨前的無邊驚恐和絕望。

  幾乎同時,無數隻信鴿從台州、溫州的深宅大院中撲稜稜飛起,沖向陰沉的天空!

  數艘快船不顧風浪,強行駛離破敗的私港,奔向茫茫大海,試圖將這血淋淋的真相,送往四面八方。

  然而,他們心中都清楚,或許,已經太晚了。


  海面上,鄭家,不,大明海軍的巨艦,桅杆如林,「朱」字大纛和日月龍旗迎風獵獵作響,已經徹底封鎖了所有航道。

  冰冷的炮口,在淒風苦雨中,緩緩調整著角度,對準了這片即將被徹底淨化的海岸。

  陸地上,一支支打著「朱」字旗號、卻軍容嚴整堪比京營精銳的軍隊,正分成數股,如同幾把燒紅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向台州、溫州腹地。

  他們所過之處,負隅頑抗的世家私兵被毫不留情地碾碎,高聳的塢堡被烈焰吞噬,而那些寫滿了歲月和榮耀的牌坊、祠堂,則在震天的喊殺聲和爆炸聲中,轟然倒塌,化為斷壁殘垣。

  焦糊味、血腥味,還有財富被焚毀時發出的奇異香味,混雜在一起,籠罩了浙東南的天空。

  九月的雨,還在下,冰冷地沖刷著這片正在經歷劇痛的土地,卻似乎永遠也洗不淨那越來越濃重的血色。

  與此同時,張家府邸,深更半夜!陳永華和張煌言兩人,正對坐痛飲,陳永華猛地灌下一杯酒:

  「哈哈哈,痛快吶!癤膿不擠淨,終成心腹大患。這些盤根錯節的蛀蟲,若非自覺時機千載難逢,焉會傾巢而出?」

  「陛下……陛下忍辱負重,遠避漠北,示敵以弱,乃至……乃至太子都詐傷隱身,所為者就是這幫陰暗的貨色!!」

  他看向窗外無邊的黑夜,雨聲似乎更緊了!「從甲申那日起,我大明,何日不在付出代價?今日之血,是為了明日,我漢家山河,不再受制於內賊外虜,能真正……喘一口氣。」

  密室內重歸寂靜,只有雨打窗欞,聲聲入耳,仿佛無窮無盡。

  遙遠東南,似乎有喊殺聲與炮火聲隱隱傳來,穿透天幕,卻又被這厚重的宮牆與黑夜吞噬。

  九月初九的重陽,無人登高,唯有遍地烽煙,直衝霄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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