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 來訪
陳靜全程沒有發言。
他只是聽著，記錄著，偶爾與身後一位隨行人員低聲交換一兩句看法。
他的存在，仿佛只是一個必須到場的符號，代表著人類文明並未缺席這場關乎星盟未來的重要集會，卻也僅限於此。
當輪值主席最終宣布本次會議暫告段落，具體方案將在三個標準日後分發時，穹頂的模擬星光似乎稍微亮了一些。
代表們陸續起身，大廳里響起了低沉的議論聲、座椅移動的摩擦聲，以及不同文明語言交織成的、意義不明的嗡嗡聲。
陳靜也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並無線紋的衣襟，隨著人流，平靜地朝出口走去。
走出議會大廳所在的區域，內部穿梭軌道顯得比來時更加擁擠。
不同文明的代表和隨員們擠在有限的空間裡，彼此之間卻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牆壁，鮮少交談，只有翻譯器偶爾發出輕微的嗡鳴。
陳靜避開了幾個試圖用眼神傳遞信息的、臉熟的別國外交官，徑直走向通往人類大使館臨時區域的支線。
一路上，隨處可見劫後餘生的倉促痕跡。
人類文明的新大使館位於「樞紐」空間站相對邊緣的一個環形區域，編號是C-77。
相比於之前那座位於核心區、擁有獨立觀景平台和多個功能樓層的大使館，這裡的規模縮水了不止一圈。
入口處只有簡單的身份識別裝置和一名從艦隊臨時抽調、穿著簡式制服擔任警衛的士兵。
內部空間被高效地分割成幾個必要功能區：辦公間、通訊中心、小型生活區以及一個兼作會議和休息用的公共區域，顯得緊湊甚至有些侷促。
陳靜推開自己那間臨時辦公室的門。
裡面陳設簡單，一張合金辦公桌，兩把椅子，牆上是直接投射的、可調節的虛擬窗戶，此刻顯示著寧靜的星空圖景，大概是系統預設的、為了緩解封閉空間壓抑感的畫面。
他走到桌後坐下，沒有立刻開始工作，只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讓剛才會場裡那些紛雜的聲音和畫面在腦海里逐漸沉澱下去。
窗外虛擬的星光恆定地閃爍著，虛假，卻提供了一種短暫的、脫離現實的錯覺。
然後他打開加密的終端，調出記錄模塊。
沒有立刻起草正式報告，而是先列了幾個要點：會議的核心議題，高等文明與部分附庸文明的表態，大多數文明的沉默，以及那份即將下達的、「根據實際能力」擬定的資源優化方案。
他的措辭很客觀，幾乎不帶任何個人色彩，只是將所見所聞平實地鋪陳開來。
寫了一會兒，他停下手，目光落在「實際能力」那幾個字上。
這個詞在今天的語境裡，聽起來總有些別的味道。
他想起會場上那些沉默的臉，想起自己文明所在的、暫時還算安穩的星區。
星盟的棋盤很大，人類目前的位置，大概還處於一個不會被立刻推上前線、但也絕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的格子。
他繼續寫，將會議的整體氛圍、各方反應的細節、以及自己對於星盟當前內部態勢的判斷，都揉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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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不長，但力求清晰。寫完最後一個字，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關鍵信息，也沒有任何可能引起誤讀的模糊表述。
隨後，他調出最高等級的星域通訊協議，將報告加密、打包，設定了接收方為藍星星系的人類共同體最高外事委員會及相關部門。
發送指令確認後，數據流悄無聲息地匯入空間站龐大的通訊網絡中，朝著遙遠的故鄉方向傳輸而去。
陳靜向後靠在椅背上，短暫地閉上了眼睛。
椅背的弧度剛好托住他的肩頸，連續數小時的工作帶來的緊繃感，在這片刻的寂靜里稍稍鬆動。
他沒讓自己沉溺太久，僅僅幾十秒後，便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片柔和的模擬自然光線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聲克制的敲門聲。
工作人員的聲音隔著門響起。
「陳大使，灰燼文明的大使到了，希望現在能與您會面。」
「請進。」
陳靜坐直身體，順手理了理桌面上散開的文件。
門滑開，一道身影緩步走入。
來者身高與人類相仿，但體態輪廓卻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體前段的一對附屬器官。
那不是手臂，而是兩支粗壯、分節、末端呈鉗狀的結構，類似於某些節肢動物的螯肢，此刻它們自然地垂在身側，隨著步伐有輕微的擺動，顯得既穩固又充滿一種原始的力量感。
「陳靜大使。」
來者的發聲器官模擬出清晰的標準人類語言，音色平穩，略帶一種類似砂石摩擦的質感。
「感謝您在這個時間接待我。」
「我是灰燼文明的駐外使節，您可以稱我為『燼』。」
「請坐，燼大使。」
陳靜做了個手勢，指向對面的座椅。
「不知您此次前來，是為何事？」
燼以它特有的、略顯僵直卻精準的動作坐下，那雙複眼結構的光感器注視著陳靜，雖無瞳孔變化，卻傳遞出專注的意味。
「我此次來訪，並非通過正式外交渠道預約，更多是代表我所在文明的一些……私下關切。」
「希望我們的交談，能在相對非正式的層面進行。」
「我理解。」
陳靜點點頭，沒有表現出意外。
跨文明外交中，這種前哨接觸並不罕見。
「直說吧，」燼的螯肢輕輕相互叩擊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脆響，似乎是一種輔助表達的習慣，「我們所在的這片星域，並不平靜。」
「智械艦隊的活動範圍在擴大，它們的邏輯里沒有協商，只有同化或毀滅。」
「單個文明，尤其是像我們、像你們人類這樣尚在成長中的文明，面對它們，很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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