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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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雲跟著張連山在山裡七拐八繞,心裡越走越糊塗。這一路走來,樹越來越密,腳下的山道也越來越窄,到最後幾乎只能側著身子鑽過去。

  「姥爺,咱這路是不是走錯了?」顧雲喘著氣問。

  「錯不了。」張連山嘴裡叼著旱菸,背著手走在前頭,聲音淡淡的,「這條路,我年輕的時候走過百八十回。」

  顧雲撇撇嘴,小聲嘀咕:「就你年輕那時候,現在的山早變了樣。」

  張連山忽然腳步一頓,「到了。」

  顧雲還沒反應過來,抬頭一看——

  前方密林忽然一開,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將樹林撕開,露出下面的山溝。

  山溝里,有一座村莊。

  那村莊三面環山,一面臨著陡坡,像是陷在一個巨大的鍋底中。房屋多是舊式木屋,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太陽照不進去,整個村子陰影沉沉。

  「這地兒是……」顧雲忍不住低聲問。

  「吊罐溝村。」張連山將菸頭用手指搓滅。

  「今天咱們歇一天。」張連山咧嘴一笑,拍拍他的肩,「今天帶你來,是走喜事。」

  「喜事?」顧雲一愣,畢竟這是他為數不多看見姥爺對著他笑,「這山溝溝里還有人辦喜事?」

  「別看這吊罐溝村是不大,但可是出了名的重禮重俗,娶親辦得比鎮上還大。今天這樁喜事,可是咱們這山裡面這幾個村里幾十年來頭一樁嫁娶,能不熱鬧?」

  顧雲皺皺眉,總覺得心裡有點發堵。但看姥爺一臉正經,也不好多問。

  兩人順著山路一路下行,越接近村子,顧雲就越覺得不對勁。

  只見村頭兩側插著高高的紅杆,杆上纏著紅布條,風一吹獵獵作響。地上鋪滿了圓形的紅紙屑和炮仗皮,隨處可見喜字,牆上貼、門上貼、樹上也貼。

  「咋哪兒哪兒都是紅的?」顧雲低聲問。

  「喜氣。」張連山輕聲道,「這吊罐溝一向講究,凡是娶親就是要到處掛紅,就是為了圖個吉利。」

  他姥爺說是這樣說,顧雲卻越看越不對勁。

  村民們三五成群地站在道邊,個個穿著紅衣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奇怪的是,他們都笑——那種笑容像是繃在臉上的面具,嘴角抬得高高的,眼睛卻一動不動。

  就連一個五六歲的小孩,臉上也掛著那種機械式的笑,站在牆角嗑瓜子,一顆接一顆地吐,瓜子皮落在地上,驚不起一絲灰塵。

  顧雲背後一陣發冷:「姥爺,這些人……是不是笑得有點怪?」

  張連山沒回答,只往前走:「小孩子別亂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小心讓別讓人聽見了揍你。」

  再往前走,道路兩旁的門窗也都貼滿了「囍」字,有的甚至一間房貼了七八張。紅布條從屋檐垂下來,像血一樣懸在風中微微飄蕩。

  兩人順著紅紙鋪成的小道一直往裡走,走了大概有一會功夫,才在村子深處的一棟老宅前停下。

  宅子不大,紅磚灰瓦,門匾都斑駁了,顯然年代已久。門前搭了紅棚,地上擺著大案桌,案上堆滿禮品與名簿。

  街口擺著一張木桌,桌邊站著個穿紅衣的男人,身形瘦高,面朝著村口站著。他的臉上罩著一塊紅布,紅布中間用金線繡著一個巨大的「喜」字,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下巴。

  顧雲還沒靠近,就聞到那人身上飄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像常見的花香或是薰香,但又非常熟悉,一時讓他沒想起來是什麼味道。

  再看那人的鞋子,是一雙繡著紅雲的黑布鞋,鞋面卻嶄新得簡直不像話,仿佛從未沾過土一般。

  那人打遠一見張連山,立馬迎了上來,聲音里竟透著些欣喜:「張哥兒,您老真來了!好些年沒見你啦!」

  顧雲心裡頓時一個疙瘩:「這人……叫我姥爺什麼?」

  張連山卻一點沒見外,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黃啊,今兒這事,我可聽說了,這可是咋十里八鄉的頭燈喜事啊!」

  「嘿,是啊,咱附近這幾個村十來年都沒喜事兒了,這頭一次的喜事兒,就讓我家可趕上了。」那人聲音怪怪的,似男似女。

  「來,小雲。」張連山招呼身旁呆呆站著的顧雲,「還不過來讓人家認個臉,這麼沒禮貌?」

  顧雲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走上前:「李叔好。」


  「好,好,都長這麼大了。」紅布下傳來笑聲,那聲音熱得發燙,像是刀子剮在臉上,顧雲不由一陣發毛。

  「那可不是,上次給你說都是五年前了。」

  「這娃長得快,一年一個樣。」老黃一邊說,一邊手撫顧雲的臉頰,那動作像摸一隻剛宰好的豬頭。

  「今天可得多吃點,你這個年紀,正是……。」他話音一頓,眼中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

  話沒說完,宅外又來了一批客人,老黃回身吆喝一聲:「來人登記!」後,自己就趕去迎那一批客人了

  看著黃叔走遠,顧雲才敢湊近姥爺低聲問:「姥爺,黃叔他臉上咋還蒙塊布?」

  張連山沒看他,低聲回道:「娶親之日,禮主不能見陽人,這是古禮規矩。」

  老黃回頭吆喝了一聲後,那紅帳中立刻跑出兩個小伙子,無一例外的兩人臉上都帶著跟黃叔一樣的紅布。

  只見那兩人一人抱著筆墨冊子,一人抱提著禮籃,恭敬地問:「張爺,禮帶了吧?」

  張連山變戲法般的從身後拎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鄉里鄉親的,意思意思,幾斤豬肉,不成敬意。」

  拿籃子拿小伙接來,直接就將油紙包扔進了籃子裡,另一人在冊子上刷刷幾筆,又讓開道:「兩位裡邊請!」

  進門的時候,顧雲好奇地朝那籃子裡面瞅了一眼:豬肉、紅布、米酒,還有幾件被紅紙包著的東西,看樣子像是鏡子之類的東西。

  他隱約看到在禮籃的最底下壓著張紅紙,紙邊露出一個寫得歪歪扭扭看不清的字兒,看樣子應該是喜帖之類的,他也沒多想。

  顧雲跟著姥爺進門,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被紅布遮臉的「老黃」,那人依舊站在原地,看側臉像是在對著面前空空的路咧嘴笑,嘴角紋絲不動。

  宅子不大,三進的格局,木門斑駁,樑柱上纏滿了紅綾。屋檐下掛著兩排紅燈籠,火光卻不是那種常見的黃白色,而是一種淡淡的橘紅,像是燈油混了什麼東西,隱隱有種說不上來的味道。

  顧雲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重,可張連山卻像是根本沒察覺,只是徑直往裡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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