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陸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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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沉似墨,一輪孤月被重重雲層吞沒,天色壓得低,仿佛隨時要塌下來。

  可在山南,一片古老宅院燈火通明。

  那是一座占地極廣的府邸,飛檐翹角,青瓦覆頂,層樓疊榭,廊橋通幽。宅院三進九開,圍牆如城,最外一圈是石雕走獸,裡層為朱漆檐廊,內中玉階鋪地、櫸木扶欄,一磚一瓦皆精雕細琢。富貴中透著冷峻,氣派里藏著肅殺,處處彰顯一種——深藏不露。

  正廳之內,香霧繚繞,檀爐中香火連綿不絕,金燈如豆,照得地面紋理清晰。

  廳堂正中,秦策與郭胖二人跪立在地毯邊緣,神色拘謹,額頭沁著一層細汗。

  他們身前一人,灰袍束身,背影修長,年約六旬,頭髮雪白卻束得利落,氣息沉穩如山。那人手腕上拴著一串朱紅佛珠,坐姿筆直,眼神藏鋒。

  他姓陸,名風。

  秦策捧著一個銅盂,小心翼翼地雙手遞出,聲音恭謹:「陸老爺,東西帶回來了。」

  陸風沒有抬眼,只伸出兩指,將銅蓋輕輕拂開。盂蓋開啟,一股寒意隨之逸散。

  只見匣中靜躺著一枚漆黑的珠子,圓潤如眼,似墨未乾,散出詭異幽光。

  陸風指腹輕輕一拂珠面,忽見那珠子微微顫了一下。珠體一震,如心脈輕跳,幽光浮動之中,仿佛有一縷極細的灰影從珠中掙脫般,在空中划過一圈後潰散無形。

  秦策眼角抽了一下,但一句話沒敢多說。

  陸風眸中一閃,低聲喃喃:「……魂還在試圖回殼,果然靈未滅。」

  他剛要起身,忽地眉頭一皺,唇角輕顫,右手按住胸口,整個人頓了一頓。

  「咳——」一聲悶咳從喉中壓出,他微側頭,將一口氣咽了回去,指尖泛白,卻未讓人看出一絲破綻。

  秦策與郭胖低頭不語,仿佛根本沒看到這一瞬的異狀。

  「不錯。」他淡聲道,指腹輕輕拂過珠面,眉眼間露出一絲難得的愉悅,「確實是它。」

  他轉頭看了秦策一眼,略一點頭,手一揚——香案上飛出一物,落於兩人身前。

  那是兩方小巧金印,印上雕獅,底刻福字。

  「這是賞。」

  秦策與郭胖連忙俯首叩謝:「多謝陸老爺!」

  「人呢?」陸風忽然問,語氣淡淡,「那對夫妻和孩子。」

  郭胖搶先一步道:「老爺,那對夫妻我們找著了,在北線山道,他們車翻下了崖……人沒了氣兒。」

  他話音未落,廳外便有兩人抬著擔架入內,黑布蓋屍。

  秦策將布掀開,露出兩具冰冷屍身,男子面部血肉模糊,女子額頭破裂,嘴角帶血,身上帶著野草與泥痕。

  陸風低頭看了一眼,神情未動,緩緩點頭:「確實是他們。」

  「孩子和書呢?」他問。

  兩人頓時神色一僵,面面相覷。

  秦策咬牙開口:「……那孩子沒找著。」

  「屍狼派去了,可等我們追到時,他已經不在宅里了。那老頭也沒了氣……孩子的話沒了煞就找不到了,估摸著是跑了.....」

  「至於那書,估計也是被......」郭胖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小的他自己都聽不見。

  陸老爺緩緩站起。

  空氣驟然一凝。

  「你們沒帶回來?」他語調仍淡,可那股寒意卻如刀入骨,「那是『正殼』!是他老人家親點的身!」

  說罷,他抬手如風。

  電光火石間,只見他掌中一閃,一道銀光破空而出,直取郭胖身側那頭屍狼。

  「咔!」

  狼頭齊飛,屍身踉蹌兩步倒地,黑血「哧啦」灑在郭胖臉上。

  幾乎同時,秦策只覺面頰一涼——一道血痕,從左顴骨斜拉至下頜,皮開肉綻,險些破骨!

  他撲通跪倒在地,聲音顫抖:「老爺饒命!饒命!」

  陸風收刀入袖,眼中寒芒猶在:「滾!」

  兩人連滾帶爬退出正廳,郭胖拽著屍狼和那顆掉落的頭,手腳發抖,秦策一邊捂臉一邊低頭疾走,不敢多言。

  屋中只剩陸風獨坐,片刻後他輕嘆一聲,起身,緩步走出廳堂。


  月光透過飛檐灑在青石道上,他手負身後,腳步極穩,沿著迴廊繞行幾步,最終在一扇雕金嵌玉的大門前停下。

  門前,站著一位白衣女子。

  她面若芙蓉,眸似秋水,靜靜垂首,宛若一尊玉像。

  耳後鬢邊垂下一縷髮絲,細看之下,那髮絲根部竟泛著淡淡的銀白。她的手指極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十指無溫,像是浸過冰水許久。

  「在外等著。」陸風低聲吩咐。

  女子輕輕一禮:「是。」

  門「吱呀」一聲開了。

  裡面是一間奇異的屋子,空間寬大,頂部拱形,四壁通黑如墨,卻鑲有星狀暗紋。

  屋子正中,一口巨大的棺材橫臥在白玉台座上,棺體通體黑漆,雕滿古紋,未上蓋,內部空無一物。

  棺周圍,整齊地擺著兩圈蓮花形狀的台子。

  內圈三座,有一座空著,一座放著一顆與漆黑的珠子,還有一座空台,此刻正被陸風小心地將那枚墨綠珠子擺了上去。

  外圈七座,有五座空著,其餘兩座,各置一顆潔白如雪的珠子,光華內斂,溫潤如玉。

  他看了片刻,忽而抬頭望向棺前。

  那裡立著一座高台,供台上擺著一幅畫像。

  畫中人身穿寬袖古服,鬢髮垂肩,眉眼俊朗至極,眉間卻有一絲說不清的空寂之意——那是死寂,也可能是從未真正活過的氣息。

  陸風站在畫像前,目光久久未動。他目光落在畫上人眉心處的一點紅痣,那是一道硃砂點成的印,形如篆文,卻極詭異。

  「陸氏血統,終要歸回你一人……」他低聲道,語氣中透出不似信徒的虔誠,而是一種……自卑中的狂熱。

  他伸手,在畫像下方供台處的抽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封皮發黃,扉頁僅寫著四字:《屍解真章.上卷》。

  「再一顆……只差最後一顆珠子。」

  「您就能回來了!」

  他說著,低頭長跪,額頭貼地,口中低念不休。

  屋內無風,無聲,惟棺中透出一縷微不可察的陰寒之氣,如呼吸,如血脈。

  仿佛那被空棺安放的,不是死者,而是等待甦醒的祖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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