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死去的記憶攻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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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秦嬌的嘴角的溫度也降了下來。

  在這個骯髒泥濘的世界,她幾乎看不到任何希望,靠年輕肉.體換得利益是她的唯一生存法則,但是這麼多年過去,她已經累了。

  下層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病,為了不死在角落裡爛掉臭掉,她只能靠著不光彩的手段去上層換個侍應生的職務。

  可是這樣的生活還有多久才是頭?她還要繼續做調酒女嗎?

  唐念當然不知道。

  「你活在上層,怎麼會知道呢?」秦嬌忍不住說這種話,她語氣里泛出酸,快要發酵成密集的氣泡。

  秦嬌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這種陰陽怪氣不是她的作風。

  可十年前一起逃過命的年輕女孩,十年後仍是乾淨嬌嫩的樣子,沒有絲毫老去的跡象。時間憐愛她,沒有在她那張漂亮病弱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命運偏愛她,讓她坐在上層窗明几淨的餐廳,有儒雅的大人物買單。

  許多人丟了命都換不來她手裡拿一杯酒的貢獻點,僅僅一個晚上,她喝掉的酒就能比過秦嬌拼盡全力用命換來的貢獻點。

  處在她這種境地下,很難不酸楚。

  作為一個沒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想要在這個人吃人的是地下世界活下來,活到現在,她不會知道秦嬌要付出什麼?

  更殘忍的是,現在她想繼續付出,卻即將沒有收穫了。

  她已經老了,眼尾出現了皺紋,她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松垮,腹部多出了一些無論怎麼鍛鍊都無法緊緻的軟肉,身體也有了味道。

  讓秦嬌花了極大代價托關係找到這份侍應生工作的僱傭兵,上次告訴她,讓她以後不要再去找他了。

  那就意味著,一個月後,她連那份侍應生工作都沒有了。

  上層高檔酒店,怎麼會僱傭一名年老色衰的女人?上層世界的僱傭兵,怎麼會對一具正在衰敗的身體感興趣。

  早晚有一天,她也將淪落成街角那些悲慘乞食的人,然後被僱傭兵拉走,送到更下層自生自滅。

  唐念對她的掙扎和痛苦一無所知,金雨說過的那些話還在腦子裡,對方告訴她,進了冷凍艙的人不是送去做燃料,就是變成了肥料,坦誠得令人髮指。

  對於下層世界人來說,長長地睡上一覺,便能迎來完美世界的美夢,竟然是將他們送進焚化爐的可怖謊言。

  越是美麗的東西,就越有毒。

  「你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什麼時候能變好,萬一它一直不能變好呢?」

  腦海里又一次閃過怪異的畫面,唐念按住額頭,說,「萬一你永遠都不會被放出來嗎?」

  「既然你說整個世界都不會變好,那是不是證明大家都一起完蛋了?」秦嬌微微一笑,心態看上去竟出奇的好,「那就代表哪怕我不冷凍早晚也會死,既然都會死,我為什麼不去選擇美美的睡一覺?」

  話是這麼說。

  唐念沒有選擇繼續將那些殘忍的現實撕開在她面前,她們兩個的關係也沒到那一步,即便對方聲稱十年前就與她相識。

  她不再嘗試說服她,最後留了一句,「你再想想呢?」

  秦嬌語氣坦然,「沒事,我都想好了,你不用再勸我了,我已經排了很久很久的隊了,你知道這東西有多搶手嗎?」

  「排隊?」

  「對呀。」

  唐念錯愕,「這東西還要排隊。」

  女人又露出那種「就知道你這個溫室里的上層人對下層一無所知」的眼神,出於某種愈演愈烈的酸苦,她提議,「既然都下來了,不然我帶去看看?」

  貨用運輸電梯,速度不算快。

  下層人和大批大批貨品一起擠在金屬箱裡,氧氣都是稀薄的。

  15分鐘後,秦嬌帶唐念來到一個地方,樓層上的數字顯示這裡是負七十層。

  這是一個潘煜不會帶她來的地方,這裡是地獄。

  空氣中都染上了死亡與絕望的味道,環境是昏暗的,沒有足夠的電能供應,整個空間都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晦暗中。

  必要的像指示燈散發著幽綠色的光芒,間隔一段距離出現在地上。這裡的人跟行走的骸骨沒有區別。

  凹陷的腹部,柴火棍一般的身軀,眼神透著死氣,直勾勾地盯著隊伍盡頭,領取號碼牌的金屬樓。


  這一層封禁很嚴,全機械管理。

  雷射武器架在樓頂,監控全角度掃視著人群。

  樓下排起長長的隊伍,等待提交冷凍報名表。

  作為一個旁觀者,唐念知道這些人實際上是在奔赴死亡。

  她深深地陷入茫然。

  知道和看到是不一樣的,唐念第一次親眼看到病毒進入了自己的世界時,哪怕只有倒進大堂的兩個人都讓她驚慌萬分。

  她一直將自己當作旁觀者,哪怕充滿憐惜也可以做到冷靜。她早在下來之前就知道有人在排隊,知道這些人進入冷凍艙其實是奔赴死亡。

  可知道的再多,都沒有親眼看到時來的震撼窒息。

  遊戲就是讓她做這些嗎?

  讓她輔助潘煜的滅世實驗?

  可她憑什麼呢?她不是造物主,她有什麼資格去破壞一世界完整的生命結構,她又有什麼資格去左右另一世界人類活下去的權利?

  她做這一切的初衷也是為了活著。

  窒息感扼住唐念的喉嚨,像在脖頸上纏勒進了一圈又一圈鋼絲,快要割破血肉,掠奪走她的呼吸。

  可她憑什麼活著?

  秦嬌回頭看向她,眼神探究,「你到底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下層世界給她這麼大的震撼嗎?

  「如果我說……」唐念雙目空洞,「不要去,你會不會聽?」

  「當然不會。」

  秦嬌指著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人群,笑著問,「你猜他們在末日前都是什麼人?」

  唐念表情很空,嘴巴卻下意識問,「什麼人?」

  「大部分是以前CBD的白領,商務精英,金融中心的高材生,我上次還見到一個外交官呢,都快餓死了,斷了一條腿,求我給他一口水喝……」

  現在,那些昔日光鮮亮麗的文儒者,成了最先被淘汰的那批人。

  唐念說,「如果我說,這是個騙局呢?」

  「什麼?」

  秦嬌一愣。

  顯然不信。

  唐念轉過身,「我要回去一下。」

  可秦嬌忽然攔住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內幕?」

  手勁很大,陷進衣袖的布料里。

  唐念感受不到疼,思維處在某種微妙的割裂中,一部分留在當下,一部分正在體驗一種陌生的,令她感到折磨的自我審判中。

  「為什麼這樣說?」

  「你手裡的東西,它不是病原體嗎?」秦嬌的眼神越來越犀利,「它一直都很聽你的話,十年前就是……等等,你是不是可以操縱它,它是不是能讓我進化?」

  「十年前?」唐念晃神,「是兩年前還是十年前?」

  「十年前啊,那時還是個小孩子呢,人形!你天天往他臉上糊泥巴,把他糊成小乞丐的樣子……」

  某種模糊的形象一點點勾勒出輪廓。

  唐念的腦海里像注入了一團理不清的漿糊,混亂怪異。

  她努力地思考著,仔細地考慮著,但越是思考,越是感到痛苦。

  太陽穴尖銳的痛,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

  「你不要裝不知道!」秦嬌的聲音還在耳旁,「你不是一直護著他嗎!你為什麼要護一個病原體,最初是不是因為他現在這個世界才……」

  怨氣蔓延。

  痛苦在轉移。

  有人越說越激動,像是所有恐懼瀕臨失控,找到了突破口。

  突然間,唐念的腦海里閃現出一個畫面。

  她看到自己坐在一片怪異繁茂的樹叢下,呆呆看著天空。身體變得很輕,像是要融入天地。

  後來,她睜不開雙眼,遲鈍地感知到不遠處有人跑來,哭著,踉蹌著,帶著被拋棄的委屈,趴在她身上。

  是誰?

  她感受到顫顫巍巍不斷發抖的手指,碰觸她的臉,像在母鹿身旁悲泣的幼崽。

  她說不要碰我,會被污染。

  溫涼的水滴不斷滴落在她臉上,像吃不到糖的孩子在抱著她哭泣。


  那個人不斷搖頭。

  渾濁的視線出現一道裂縫。

  她看見了她的臉。

  「……貓貓?」

  只是瞬息間,無數被遺忘的記憶洶湧灌入腦海。

  轟轟烈烈,浩浩蕩蕩,瞬間席捲了唐念。

  她不受控制地倒下去,聽到秦嬌慌張的叫聲,「你怎麼了?」

  巡邏的僱傭兵看見,舉著武器走來,「那邊怎麼回事!」

  只是在倒下前,一隻手抓住了她。

  唐念睜開眼,看到蒼白的腕骨,閃著冰冷色澤的鋼帶表。

  與黑暗世界格格不入的蒼白面孔映入眼帘,矜貴奪目。

  許多人的視線被吸引過來。

  唐念聞到了濃郁的酒香,隨後身體一輕,被人抱住。

  秦嬌還站在一旁。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看著這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上層人。

  他是從哪過來的?

  他的臉,怎麼變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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