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機械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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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中的巨大時輪停止了轉動。

  整個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風停止吹動,樹葉不再搖曳,車輛行人凝固了動作,所有的聲音被吞噬,只留下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靜謐。

  唐念緩緩動了動眼睛,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時間倒流了。

  這個時候,最初的感染異變還未出現。

  希瓦納斯的身影短暫消失,在唐念看不見的地方,落在地隆區上空,輕描淡寫抹去使災難出現的那團醜陋物質,幾秒後,回到唐念身邊。

  「沒事了。」一隻手貼上她的後背,溫和的安撫。

  箴言一出即是真理。

  與曾經冷淡高傲著稱的形象不同,纖細高挑的金髮精靈在唐念身邊時,總是透出與種族天性截然不同的柔和沉靜。

  在靜止的世界中,唐念抬頭望向停止轉動的巨大時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不安。

  不知道時輪再次轉動後,災難會不會又一次到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只要她在,橋樑就在。

  下一次時間還能再一次倒退嗎?

  她是不是不該存在?

  她不顧一切想要活下去的行為是不是錯的?

  腦海中,一個詞悄然浮現。

  機械降神。

  這是一個源於古希臘戲劇的術語,當劇情發展到無法解決的地步時,神明會突然降臨,解決所有的問題。然而,在唐念這裡,這一切並不單純是神明的干預,而是沙利葉和希瓦納斯都在她身邊。

  無論是何種情況,她都需要在病毒再一次出現在這裡之前,進入末日地圖想辦法解決。

  天空中還懸停著兩道神聖詭譎的身影,與現實衝撞成詭譎抽象的超自然畫作。

  那位叫做加百列的天使通身纏繞著耀眼如晨曦般的光芒,幾乎讓人無法直視,像天空中多了一輪太陽。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金紅色的眼瞳像燃燒著兩團火焰。

  他是天國最威嚴不近人情的熾天使,曾經在神的旨意下摧毀罪惡之城所多瑪,身負祛除世間一切污穢的職責。

  所以,殺死惡魔也是他的責任之一。

  昔日備受寵愛的俊美天使背後舒展著六隻漆黑華麗的羽翼,那是代表著極端罪惡的標誌,也是對神的褻瀆。

  可沙利葉明明是天階中最高階的天使,怎麼能自甘墮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加百利沉聲問,「你現在是惡魔,沙利葉。」

  與漆黑的羽翼不同,沙利葉精緻的面容依舊柔和,甚至透出朦朧而白皙的光芒。

  他慢條斯理,甚至露出輕笑,「讓我的信徒不再悲傷,她向我祈禱,我回應了她。」

  「你不應該有信徒。」

  天使是神的使者,代行神的意識,卻不能頂替神。

  「你是天使,不是神,救世不是你該做的事情,那是救世主的使命。」

  「為什麼不可以?」沙利葉用一種悲憫的神情,輕而易舉激怒了加百列,「救世?你以為我是想收穫信仰?不,那對我而言不值一提。回應我所愛之人,讓她回饋愛意才是我的目的,加百列,你是神虔誠的走狗,你怎麼會懂?」

  「沙利葉!你忘記自己為什麼會被罰入死海神殿了嗎?」

  加百列震怒,手裡的銀白色長劍震盪躁動,「你一定是被操縱了,看來人類才是引誘你犯下錯誤的惡魔。」

  不同物種之間的悲歡並不相通。

  沙利葉轉瞬從光明墮落成黑暗,與另一位威嚴不可侵犯的六翼天使劍拔弩張,希瓦納斯只覺得他們吵鬧,他微微皺眉,想要帶唐念離開。

  可唐念無法邁開步伐。

  再利己主義的人都是有良心的,更何況沙利葉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

  即便她忘記了兩人之間曾經發生的一切,但用腳想也知道,唐念一定是因為遊戲,誘騙接近了他。

  另一隻六翼天使口口聲聲稱沙利葉墮落成了惡魔。

  可笑的是,沙利葉被黑暗占據,無論初衷是什麼,是為了拯救唐念的世界。


  「救世的天使會被稱為惡魔嗎?」

  唐念揚聲問,「這又是憑什麼?」

  加百列已經對她忍無可忍。

  「渺小的人類,你沒有與我對話的資格。」

  唐念並不知道,在自己毫無知覺的時候,已經獲得了一個以威嚴著稱的六翼天使的恨意。

  「我想問一個問題。」希瓦納斯站在身後,讓唐念有了直視陌生天使的勇氣,「你的神,是否也曾降下洪水,想要滅絕一切生命?」

  人類的聖經是誕生於精神文明的經典,是出自幻想的人文歷史資料。

  唐念世界裡的神,和沙利葉的神多有近似,卻不是同一位。

  只是所有的神話,擁有神靈的宗教,都具有許多相似但分別獨立的故事。

  猶教與督教,拉罕諸教,不達米亞神話中,都有與創世紀記載平行類似的故事。

  神總要因為對人失望,而降下一場足以毀滅一切的災難。

  許多相似的故事誕生於此,比如諾亞方舟。

  「因為神對人類感到失望。」

  加百列嘴裡的神也是。

  「神看到了大地上的敗壞和邪惡,是人類在殘害自己,所以神要結束所有罪惡,毀滅一切帶來黑暗邪惡的人。」

  「拯救我世界的沙利葉被稱為惡魔,你的神又要以毀滅的方式拯救人類,」唐念說,「那我覺得,神比惡魔更可怕。」

  這是一句能稱得上褻瀆的話。

  沒有比這種冒犯更大的罪惡了。

  「異教徒。」

  天使冷聲定罪。

  「是要被燒死的。」

  加百列是天國負責審判的熾天使,是四大天使之一。

  憑空出現的火焰帶有熊熊硫磺的味道,曾經加百列降下硫磺火毀滅的罪惡之城索多瑪,沒有任何邪惡異端可以躲過他降下的審判火焰,可是那團火在唐念身後熄滅了。

  希瓦納斯站到她面前。

  抬起雙眼,冷漠的說出驅逐的語言。

  一種唐念聽不懂的語言。

  她沒有回頭,只聞到了空氣中殘留的硫磺味。

  「不信仰你的神就要被判定為異教徒?」

  唐念仰望天空,以螻蟻的視角,無所謂的說,「是不是異教徒,到底是邪惡還是正義,反正都是你們說了算。」

  果然所有神話都大同小異。

  規則總是高高在上的那一方制定。

  「人根本不在乎自己信仰的是神還是魔鬼,我們信仰的只是一種超出自身的強大力量。」

  救世是神要做的事情,神卻忘記了,宗教崇拜的第一誘因是恐懼。

  人類首先崇拜的是魔鬼,其次才是仁慈的神。

  弱者崇拜的只是自己所不具備的力量。

  唐念手中落下一根黑色羽毛,是沙利葉留給她的。

  天空中的裂縫開合,神秘詭異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本來想和他好好談談。

  但似乎談這些,也是沒用的。

  加百列離開之前困住了沙利葉,將他一起帶走。

  因為他使用了太大的力量,已經被他的神凝視。

  巨大的時輪伴隨著沙利葉的離去一同消失在天空中,唐念好像聽見了咔嚓一聲,下一秒,世界恢復正常。

  希瓦納斯並不在乎那個鳥人的存在與否,更不關注他的羽毛是黑是白。

  他已經煩了他很久了。

  只是隨著時間的重新轉動,他也有他留不住的東西。

  精靈伸手將柔弱如羊羔般的人類女孩攬進懷裡,手指輕輕地碰觸著她的臉頰。

  她又一次沉睡,靈魂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黑髮凌亂地鋪開,眉眼下染著一絲嫣紅。

  希瓦納斯低頭看到她手心裡的黑色羽毛。

  在他要做出什麼之前,那片羽毛已經像冰片一樣融入了她的皮膚。

  一切都是騙人的。

  她既不是那隻天使的信徒,也並不想做自己的伴侶,可是沒關係,他不在乎。


  總歸不會再和她分開。

  -

  辦公室里。

  幾個人坐在電腦前,正在聊天。

  「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不知道塞進來幹嘛的。」

  「關係戶唄,潘教授帶過來的人,能怎麼辦。」

  「她之前的身份還是援助研究員。」

  「別提了,就是個災星,兩年前那次爆發就有她的事兒,聽說接她的車上有人變異,在高度污染區下了車。」

  「然後不知怎麼招惹了病原體,才引發……不過都是小道消息,不知道真假。」

  唐念在電腦前醒來,身旁幾個同事站起身紛紛離開。

  斜對角的人沒走,正在電腦桌前噼里啪啦打字。

  反應了一會兒,唐念意識到自己進入地圖了。

  身上的衣著和之前不太一樣,這一次的身份似乎又成了某個實驗室的研究人員。

  透明玻璃窗外的走廊里,白熾燈刺眼,外面傳來一陣陣腳步聲。

  有人三三兩兩地跑過去,腳步急促,好像有什麼突發事件發生。

  「真糟糕,看來實驗又失敗了。」

  對面的人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跳出來的預警避難信息,抓著通訊器站起來,「走吧實習生,一起去避難所藏一會兒。」

  一來就要避難嗎?

  唐念強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卻感受到從手心蔓延進身體的異樣。

  她垂下眼睛,在自己的掌心看到了一閃而逝的黑色羽毛痕跡。

  這是某隻天使留下來的標記,他將會通過羽毛的氣息,隨時隨地找到她。

  可是天使忘記了,帶有他神力的羽毛,會一定程度上繼承他身上的詛咒。

  比如七宗罪。

  第五天,是一個糟糕的罪孽。

  唐念臉漲得泛紅,她茫然的以為實驗室開了暖氣。

  轉頭跟著步履從容的同事找避難所,看到門上貼著的標誌。

  Grey Brain,灰色大腦?

  什麼意思?

  唐念強撐著身體。

  走出長廊,才發現這是一個如蟻穴般巨大複雜的地下世界。

  狹長的空中玻璃走廊四通八達,密密麻麻的排列在四周,她站在扶手邊緣,看著深不見底的地下空間,只覺得雙腿發軟。

  她茫然地問,「我們在地下嗎?」

  「你不是廢話嗎?在地上你能活嗎?」

  唐念現在的身份是實驗室的實習生,女人是她的帶教老師。

  往前走,女人用胸前的工牌刷開一扇沉重的金屬門。

  她擁有著一層的最高權限。

  「哦,對了,我忘記了,你想去地表是嗎?」女人隨口說,「先別做夢,最近的名額都滿了,等你存夠貢獻點,排隊兌換防護服,我會幫你申請出去一次。」

  難道說,現在這個世界已經完全生存在地下了?

  金屬大門在滴聲後微微彈出一條縫,女人擰開船舵般的圓形門鎖,冷氣頓時撲面而來。

  「在這裡先將就一下吧,總歸不會有什麼事的,那個實驗體現在已經沒什麼攻擊性了。」

  唐念跟在女人身後,眼睛上的鏡片頓時蒙上了一層白色霧氣,她摘下眼鏡,覺得身體裡的灼熱都被掩住一點。

  自己在這個地圖裡還是近視眼嗎?

  只是抬起頭,差點被嚇得魂飛魄散。

  這個房間十分恐怖。

  入眼是一罐罐如玻璃柱般注滿水的標本,液態氮中凍結的全都是緊閉雙眼,皮膚灰白的人類。

  她毛骨悚然的跟女人一起藏進了冷凍室深處,披上急救毯,坐在三角形掩體後,等待著門外的警報解除。

  壓抑著身上的異樣,唐念開始套話。

  女人也算好溝通,一邊調整通訊器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回答她的問題。

  短暫的交流中,唐念大致摸清了現在的局面。

  兩年前,廢土新城建設失敗,倖存的人類建起了這座地下避難所。


  然而有限的空間沒有足夠的資源和供人生存的環境,所以在沒有及時制止人類進行繁衍活動的情況下,只能將蒼老病弱的弱勢群體通過液態氮冷凍在玻璃皿里。

  實驗室對外宣稱,將會在大地恢復生機,找到抵禦病毒的方法後,將這些被冷凍的人從膠囊里放出來。

  但事實上,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女人淡定地說,「這些年老病弱的下等人,沒病的會碾碎當做養料,有病的就直接焚化了。」

  唐念毛骨悚然,心臟一陣陣悸動,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怎麼了。

  明明是極度冰冷的環境,手心裡竟然出了汗。

  「你怎麼了?臉怎麼那麼紅?」

  女人朝她看過來,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

  唐念不適的縮著脖子,只覺得額頭被碰觸過的地方傳來奇怪的感受。

  「你這是什麼反應?」女人一臉震驚,「你不會……我不是……」

  唐念立即打斷,「你誤會了,我只是有些不舒服,大概是吃壞了肚子。」

  一句話說得軟綿綿輕飄飄,沒有力氣一樣。

  「哦,是這樣嗎?」女人顯然不信,又隨口問,「你男朋友呢,最近怎麼不來實驗室找你了?」

  唐念被這句話嚇得心臟一緊。

  「我男朋友?」

  「對啊,那個……」女人想了想,說,「潘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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