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錯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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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在某一時刻表現得極其不穩定,仿佛被狂風吹過一樣,拼命閃爍。

  「要結束了。」

  希瓦納斯的聲音響起,語調溫柔,像潮濕的霧氣。

  「唐念,我會去找你,等我。」

  他的聲音太過鄭重,像在承諾。

  她知道他一定會來找她,但是,來哪裡呢?她不就在這裡嗎?

  唐念眼皮動了動,渾濁的思緒有一瞬間清明,她有些茫然,看著周圍凝固的景色,意識到這似乎不是當下自己會存在的地方。

  轉過頭,發現在時間靜止的世界裡,腳踩黑衣人、擁抱著她身體的天使倏然回過頭。

  他眼睛上的絲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扯下來了,露出冰雪一般蒼白剔透的眼眸。

  沒有聚焦,直勾勾地凝在她的方向。

  希瓦納斯還在擁抱她,動作輕柔地梳理她的頭髮,像在照顧一隻沒有自保能力的幼貓。

  然而下一秒,他眯了眯眼,倏然轉過身,擋在她面前。

  轟的一聲,空氣都有片刻扭曲。

  極其恐怖的撞擊力在希瓦納斯面前炸開,洶湧的敵意和掠奪意圖不加掩飾,被他用身體生生阻擋,沒有留下傷到身後人的可能性。

  唐念看到了擋在她身前的背影,看到如碎金一般散在空氣中無聲飛揚的金色長髮,繼續仰頭,看到了近在咫尺間,一雙雙巨大純白的六翼翅膀,幾乎遮蔽了所有視線。

  每一根羽毛都像宮廷畫師精心雕琢出的工筆畫,威嚴而又奪目,傳遞出極具震撼力的磅礴美感。

  她顫抖著,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突然發生的一幕。

  是沙利葉。

  他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在時間凝固的夾縫中,在幾乎不可能被發現的、無限延長的0.01秒之間。

  於是他衝破時間的牢籠,察覺到了屬於弒神精靈的氣息,並準確地撕毀結界走了進來。

  他看不見她,卻準確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宋一森曾經告訴她的神秘學軼聞沒錯,沙利葉的大部分力量來自他的雙眼,神忌憚他,所以剝奪了他的視力。

  可神仍舊無法控制他,於是他來到了這個世界,並在沒有雙眼的情況下,感知出了精靈拉出的魂場,找到了他的信徒。

  希瓦納斯的髮絲飛揚,兩股同樣洶湧的力量在空氣中達到某種制衡,時間無限放慢,結界與現實的磁場割裂。

  他沒有讓開,高挑修長的背影像一座巍峨的山,矗立在唐念面前,生生承受住了來自天使的攻擊。

  無數細小的破裂聲從腳下的大廈傳出,厚重的花崗岩裝飾牆大塊大塊從建築上剝裂,又因暫停的時間懸浮在空中,無數落地玻璃窗甚至寫字樓內的裝飾物和擺件都產生不同程度的震裂。

  他們這一擊對彼此來說無關痛癢,卻會給人類世界帶來巨大的災難。

  希瓦納斯還分出一些精力安撫唐念,微微側過頭,眼尾染上金綠色液體,像充滿西域風情的裝飾物。

  「別怕,不要擔心,沒事的。」

  唐念低頭看去,數十層的高度,如同站在萬丈懸崖前,看一眼都會因恐高而產生眩暈。

  「放開她。」

  天使居高臨下,冷聲審判,「對信徒不敬,應該被鞭打後絞刑。」

  他在說完全不符合神意志的話,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事實,神的教義中沒有這一條。

  可他本就有審判的職能,他說出什麼,什麼就成了希瓦納斯的罪行。

  一些淺綠色的液體飛濺,紛飛出無數發光的蝴蝶。

  希瓦納斯沒有讓開,再一次用身體生生承受住天使的攻擊。

  他沒有讓開,是因為他身後有唐念。

  也是因為有唐念,所以沙利葉的攻擊極為收斂,不敢釋放出真正的力量。

  唐念看到破裂的衣袖和精靈手臂傷口處流出的金綠色血液,才知道剛剛那些是血。

  而此刻他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大量血液從他的傷口處飛濺出來,他完全可以帶著唐念躲開,可是他沒有,不知是因為他不想躲,還是他不能躲。

  唐念低頭看到腳下的圈環,她的身體好像是從踏入這些發光的圖騰間才開始凝實的。


  出神間,聽到希瓦納斯沉聲命令。

  「下墜。」

  雪白的羽翼轟然向樓下墜去,如雪花落入深淵。

  唐念怔怔的看著,忽然感到靈魂被撕扯。

  她的雙腳浮空,離開了地面,像是快要被吹走的風箏。

  一雙手握住她的腰肢,將她用力抱住。

  「那個東西在召喚你了。」

  明明滅滅的火光間,希瓦納斯壓抑住聲音里翻湧的戾氣,極力放輕語氣對唐念說,「記得我說過的話,我會去找你。」

  唐念的思維不太清醒,遲疑的點頭。

  火苗在漸漸熄滅,發光的蝴蝶環繞著她,像在依依惜別,視線也變得昏暗。

  某一時刻,叮的一下,世界恢復了走向。

  唐念露出心急的神色,接著便見無數密密麻麻的藤蔓憑空而出,籠住了搖搖欲墜的高大建築,在上面一層環繞一層包裹嵌套著。

  「放心,這裡我會修復。」

  她開始在昏昏欲睡,閉上眼的前一刻,看到無數光暈從大樓邊緣迸發,銀髮的天使隱隱顯現。

  姣好的唇瓣一開一合,似乎在對唐念說什麼,又像是下達了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遠遠凌駕於人類力思緒之上的審判。

  唐念好像聽到了一聲祝福,「無人能傷害你。」以及一句,「你只存在於現界。」

  睜開眼時,正被人緊緊抱著。

  少年的懷抱冰冷,暗紫色的眸半掩著,空洞無神。

  他似乎又一次陷入夢魘,連唐念醒來都沒有發現。

  她動了動,有些茫然,只記得自己剛剛好像睡了一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卻想不起來自己都夢見了什麼。

  塞繆爾沒有沉淪進更深一層次的黑暗中,因此很快便從夢魘狀態中醒來。

  他動了動唇,眼球乾澀地轉動著,落在她的面孔上,似乎再三確認不是自己的幻覺,是她又醒了過來。

  「主人。」塞繆爾的唇顫了顫,手臂卻收得更緊,「您回來了。」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您剛剛去哪裡了?」

  他緊緊地擁抱著她,像株依附大樹的菟絲花,死死地絞住唐念的腰和脖頸,連胸腔中的氣流都被擠壓出去。

  即便在佯裝鎮定,聲音中還是泄露出了他的情緒。

  擔心,緊張,惶恐,快要失去她的感覺,密密麻麻地擠壓在一起,讓他無法承受,又靠契約那一點微薄的束縛感知到她的存在,生生將她召喚回來。

  此刻,她終於醒來。

  塞繆爾放鬆了一些顫抖地抱住她

  大概還有些不清醒,她貼著他,額頭靠著他的肩膀和脖頸,動作親近,充滿放鬆和信賴。

  她慢慢舒展了一下手臂,隨後微微仰頭,柔軟乾燥的臉頰蹭過他的鎖骨和頸部的筋線,留下一陣令他身體發麻的暖昧觸感。

  情緒變得柔軟而酸脹,塞繆爾眼睛潮濕,擁抱住她。

  沒事,不管她剛剛去哪了,不管她做了什麼,不管她身上為什麼有多出濃重的令人作嘔的光明氣息。

  只要她回來。

  只要她醒來。

  他都可以不在乎。

  塞繆爾露出滿足的神色,緊緊地擁抱她,將臉頰埋進她的髮絲里。

  「主人……」

  他輕軟的聲音像在撒嬌。

  他就是在撒嬌,感受到她的依賴和親近,所以怯弱的僕人也想示弱,得到她寵愛。

  似乎也在回應他,柔軟的唇瓣和小巧的鼻尖輕輕碰到他的下頜,又隨著她的動作從他的唇瓣上划過。

  唐念的後背輕輕貼著他的身體,似乎無比信賴地躺在他的懷抱中。

  皮肉與靈魂相貼,傳遞著脈脈溫情。

  為這一刻,他願意付出一切。

  人類的靈魂人類仿佛一隻小小的、貪睡的動物,安然靠在他的懷抱中。

  像是得到默許,塞繆爾垂下頭,無比輕柔又慎重地吻了吻她的睫毛,又靠近她柔軟乾燥的唇瓣,認真地詢問,「主人,我可以吻你……」


  卻被她喉間帶著睏倦的聲音打斷。

  她輕輕說,「希瓦納斯,我好像睡著了。」

  寂靜蔓延。

  偷來的美好搖搖欲墜。

  塞繆爾看著她,身體一寸寸僵硬。

  她的睫毛動了動,似乎還要說什麼。

  趕在開口之前,塞繆爾捂住了她的嘴。

  某種恐怖的預感告訴他,應該在她睏倦模糊的時候探知更多信息,問出那個名字是誰。

  可他無法接受任何自己不被愛的可能性。

  轟隆一聲,無數日夜築起的心巢坍塌破碎,他的靈魂又一次墜落在萬丈深淵之下。

  「主人,在喊誰?」

  她的溫柔和親近並不是對著他,而是對著那個名字的持有人,她喊錯了。

  希瓦納斯,聽起來像光明令人作嘔的、虛偽的名諱,她的發音奇特,語調柔軟,帶著親昵與信任。

  那並不是他們世界的語言,可塞繆爾知道她在喊什麼,她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唐念睜開眼。

  費力辨別著眼前的少年,他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在出神。

  「塞繆爾?我怎麼……」

  好像做夢了。

  渾渾噩噩,有些分不清。

  她微微蹙眉,後知後覺品出唇間殘留的濃烈腥甜。

  在她沉睡的期間,塞繆爾給她餵了血。

  只是當下,她產生了某種想要脫離這個懷抱的迫切的想法。唐念坐直身體,看到自己的衣襟上也有大片大片血跡。

  這已經不是餵血了。

  她伸手摸到他的胳膊,不顧他微弱的抗拒,將袖子卷了上去。

  不出所料看到了無數傷口。

  「你……你自.殘嗎?」

  塞繆爾仍然直勾勾的看著她。

  像在觀察主人的貓科動物,冷靜的分析著她被人掠奪走的可能性。

  那個名字應該是在她靈魂中留下烙印的光明種族之一。

  是的,之一。

  她的身上不止有一種烙印,而那兩種皆是來自光明種族,來自他完全陌生的領域。

  他甚至快要笑出來,勾著唇,俊秀精緻的面容卻在無數掙扎的情緒中變得怪異而扭曲。

  他頹敗地捂住自己的臉,感受到掌心的潮濕,無力的說,「主人先不要看我。」

  太醜了。

  不想被看到這一面。

  「你都受傷了。」唐念拉過他的胳膊,眉頭直條,「為什麼又傷害自己,為了給我餵血嗎?」

  這是關心嗎?塞繆爾有些茫然。

  她在幾秒鐘之前,重新回到他身邊時,喊了別人的名字。

  幾秒後,又來斥責他傷害自己的身體。

  可塞繆爾覺得自己沒救了。

  因為他極其渴求主人的訓斥,這是她在乎他的證明。

  塞繆爾無法死心,他認定是自己被拋棄的那一百年間,有卑鄙的光明種族趁虛而入,蒙蔽了她的視線。

  他再一次探下手掌,重新感知著她身上的那些烙印。

  唐念感到不適,向後掙扎。

  她的抗拒令他心碎。

  也與不久前親昵信賴的模樣形成巨大對比。

  也是在此時,塞繆爾終於清醒了一點,輕輕摸著人類清瘦的脊骨,良久後感知到了什麼,忽然笑了。

  「主人是違心的。」

  她往後退,他就抱的更緊。

  壓住她的後背,看她一點點擰緊眉頭,神情抗拒。

  「請先不要動,讓我看看,是誰對主人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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