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紅袖招,柳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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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舫水榭里瀉出的靡靡燈火。

  把河水染成一種暖昧的胭脂紅。

  倒映著天上的圓月,也倒映著雕樑畫棟模糊扭曲的倒影。

  絲竹管弦之聲從每一扇雕花窗格里飄溢出來。

  笙簫婉轉,琵琶叮咚。

  夾雜著男女狎昵的調笑,還有行酒令的喧譁。

  紅袖招花魁,柳如是。

  此刻正斜倚在那艘名為「漱玉舫」的精緻雕花窗邊。

  身上只裹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紅縐紗睡袍,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線。烏黑如瀑的長髮松松挽了個髮髻,斜簪一支點翠銜珠鳳頭步搖。

  窗扉半開。

  欺霜賽雪的玉臂慵懶地支著窗欞。

  尖尖的下頜擱在手臂上,另一隻手的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花朵。

  花瓣嬌嫩,被她帶著薄繭的指尖捻得微微捲曲,滲出汁液。

  她美得驚心動魄,眉眼間卻凝著一層洗不盡的倦怠。

  楊柳江河上夜夜笙歌,於她不過是日復一日的營生。

  再美的皮囊,再精妙的曲藝。

  在這銷金窟里浸淫久了,也似畫舫窗欞上描金的彩繪。被脂粉油垢和膩人的香氣層層覆蓋,失了本真,只剩下程式化的媚惑。

  樓下水榭里隱隱傳來。

  那些才子們為新譜的曲子爭論得面紅耳赤的聲音。

  在她聽來,不過是隔靴搔癢的無病呻吟。

  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心湖。

  指尖的花朵終於不堪揉搓。

  一片花瓣悄然飄落,打著旋兒。

  無聲地墜入下方河水中,瞬間被流淌的光影吞沒。

  柳如是蹙了蹙眉,一絲悲傷掠過眼底。

  她意興闌珊地收回手,正欲將窗扉徹底關上。

  就在這時!

  一道清脆的聲音,穿透靡靡之音。

  狠狠地刺入了她的耳膜。

  「將這芬芳戴在你發上。」

  「我為你唱。」

  「今生戴花,世世漂亮。」

  柳如是猛地一僵。

  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慵懶斜倚的身子瞬間繃直。

  那雙原本凝著倦怠的眼眸,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她猛地將上半身探出窗外,杏子紅的薄紗睡袍被江風捲起。

  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箭矢,死死鎖向聲音的源頭。

  河對岸,毫不起眼的巷口處。

  「你簪一朵春天一世無憂傷.....」

  第二句接踵而至。

  那簡單的詞句。

  直白到毫無文人詩詞的含蓄蘊藉。

  但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

  狠狠地燙在那顆早已被風月浸染。

  麻木的心尖上。

  「馬面裙,花襯衣。」

  「永遠清澈模樣.....」

  柳如是整個人都僵在了窗口。

  嘩啦。

  一聲破碎的聲音,驟然在房間響起。

  在她全神貫注的時候,那隻無意識緊握著窗欞的手。

  竟因過度用力,將腕上套著的羊脂白玉珠串,生生扯斷。價值連城的玉珠瞬間崩散。如同斷了線的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畫舫光潔的地板上,滾得到處都是。

  這刺耳的聲響,瞬間引起了門外丫鬟的注意。

  「柳姑娘!」

  「柳大家!」

  「出了何事?」

  驚呼聲,詢問聲。

  雜亂的腳步聲,瞬間從門外涌了上來。

  幾個貼身服侍的丫鬟驚慌失措地衝進艙室,看到的就是她們素來清冷自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花魁大家,此刻竟衣衫不整地探身窗外,對滿地價值不菲的玉珠視若無睹。


  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上。

  布滿了她們從未見過的極致震驚。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河對岸方向。

  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

  「停船!」

  柳如是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

  如同風中殘燭,卻蘊含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狂熱。

  「快!快停船!」

  「我要見他!無現在就要見他!」

  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優雅從容,那雙美眸里燃燒著不顧一切的光芒。

  小丫鬟被她嚇到了,連聲應著,連滾帶爬地衝下樓去。

  嘩啦——!

  「快!這邊!」

  柳如是提著裙擺,焦急地站在船頭尋找。

  「人呢?」

  「剛才明明在這裡唱歌的!」

  數條輕舟如同離弦之箭,停靠在了岸邊。

  漱玉舫的護衛小廝,蜂擁而上。

  瞬間將空無一人的岸邊擠得水泄不通。

  眾人急切地四處張望搜尋。

  甚至有腦子不靈光地跳進渾濁的河水裡摸索。

  「這裡沒人啊!」

  「我這裡也沒有!

  「難不成是跑了?」

  搜尋無果的護衛們面面相覷。

  臉上寫滿了迷茫和難以置信。

  消息很快傳回。

  柳如是坐在小凳上,按摩著因為急切扭到的腳踝。

  「柳大家,岸邊空無一人。」

  「只找到一些凋零的花朵,並無唱歌的人。」

  「再去找!」

  她沒有暴怒,也沒有失望。

  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震驚已然褪去。

  只餘下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靜。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鬢角。

  那裡,剛才因心神劇震而微微散落了幾縷青絲。

  「姑娘,好消息。」

  「有人說聽到了歌聲,但是不知道那人去哪兒了?」

  「估計是跑了。」

  「跑了?」

  她低低地重複,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隨即,那嫣紅的唇角,竟緩緩地向上勾起。

  「傳話下去。」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懸紅百兩。」

  「我要知道他是誰。」

  「我要知道那首歌,叫什麼名字。」

  她的目光,投向燈火璀璨的巷弄。

  漱玉舫的懸紅令,像是一滴落入滾油的水。

  無數人帶著對那百兩銀子的渴望。

  如同無形的蛛網,瞬間撒向了楊柳鎮的大街小巷。

  陸沉舟並未察覺自己所哼唱的歌曲,已在這十里胭脂河掀起滔天巨浪。更未看到對岸那艘最華麗的畫舫上,一位絕代佳人因他而失態瘋狂。

  將手中最後一朵花贈給路人。

  然後攏了攏身上那件青衫。

  沒有絲毫留戀。

  他轉過身,踏著濕滑的青苔。

  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燈火稀疏的幽深巷弄之中。

  步履從容,宛如一個剛剛勞作歸家的尋常路人。

  只留下鬢邊那朵山茶花。

  在黑暗中划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微光。

  七天後,陸沉舟的生活三點一線。

  起床吃飯、簪花送人。

  跟著沈婆婆去街頭賣菜,陪著她散步在楊柳河畔。

  聽她講述著這座小城的故事。

  半個月後。

  賣菜回來的陸沉舟,推開門一看。

  發現院子裡多了一位陌生女子。

  她身著一襲綠色長裙,半蹲著身子觀察著花圃。

  沈家婆婆以養花種菜為生,偶爾一些主顧上門也不稀奇。

  「婆婆。」

  陸沉舟提著籃子走了進來。

  「今天的魚可新鮮了。」

  同時揮舞著手中的一尾鯉魚。

  沈婆婆笑顏如花應了一聲。

  又轉身對那綠色長裙姑娘,客氣道。

  「天色已晚,若不嫌棄,就在我家吃點。」

  原本就是客套話。

  沒想到,那姑娘思考了一番,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婆婆了。」

  沈婆婆微微一愣,隨後又換上了一抹自然的笑容。

  「沉舟,今天的晚飯就多做一些。」

  這姑娘不是別人,正是紅袖招花魁柳如是。

  對付男人有一套,對付女人,更是一把好手。

  只是稍微使了一些手段,便搖身一變換了個身份。

  以買花為由,慢慢地接近此地。

  「婆婆,你種的這些花都好漂亮啊。」

  「哎呀,說什麼漂亮不漂亮,都是隨便種種。」

  「哪位是....」

  柳如是自然而然的岔開了話題,看向了灶房的陸沉舟。

  「一個遠方親戚,在我這裡小住幾日。」

  沈婆婆隨口找了一個藉口,凡事留個心眼總歸不錯。

  柳如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把話題拉到了花卉上。

  一連幾日。

  柳如是雷打不動地來臨河北巷買花。

  紅袖招的後院,密密麻麻地擺著花盆。

  看到這一幕的老鴇不禁連連撫額。

  楊柳鎮的春日,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掐住了喉嚨。

  又濕又冷。

  如刀子般刮過肌膚,鑽進骨頭縫裡。

  風從秦淮河上捲來,帶著未散的脂粉膩香。

  漱玉舫二層那間熏暖如春的香閨。

  此刻卻如同一個華美而冰冷的囚籠。

  柳如是裹著一件厚實的銀狐裘,蜷在臨窗的貴妃榻上。

  榻邊紫銅暖爐里,上好的銀絲炭燒得暗紅。

  無聲地釋放著乾燥的熱力。

  卻驅不散她眉宇間凝結,比窗外春寒更刺骨的霜意。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一張紙條。

  紙上是一首名為《相見歡的》詩詞。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每一個字卻像燒紅的針,反覆刺扎著她的神經。

  多少個日夜的懸心煎熬。

  人海茫茫,只憑驚鴻一瞥的歌聲尋人。

  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

  甚至不惜以重金撬開了城府衙書吏的嘴,翻查了近月所有入城路引。

  終於找到了。

  她猛地攥緊了那張紙條,仿佛要將它生生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心跳如擂鼓,撞擊著單薄的胸腔。

  找是找到了。

  然而,在她偷窺那人的時候。

  潛伏在驚喜之下的毒蛇,猝不及防地昂起了頭。

  一口咬住了她滾燙的心臟。

  這容貌,她似乎在什麼地方見到過。

  她迫不及待跑回了畫舫,找到了那一幅懸賞的畫像。

  怪不得。

  怪不得他能哼唱那首《今生戴花》。

  《一重山》珠玉在前。


  也只有他,才能創作出這樣的曲調。

  陸沉舟,這個名字。

  瞬間將她從雲端拽下,砸進了現實的泥潭。

  她是誰?

  是名動金陵艷冠秦淮的花魁柳如是。

  是無數王孫公子、富商巨賈一擲千金。

  只為博她一笑的銷金窟頭牌。

  是畫舫里熏著名貴香料的錦榻上,被無數雙欲望眼睛覬覦過的.....那身華美霓裳之下,包裹的是被風月場浸淫的千瘡百孔,連自己都覺骯髒的靈魂。

  那傾國傾城的皮囊。

  不過是精心描畫、供人賞玩的畫皮。

  她所有的清冷自持,所有的孤高才情。

  不過是待價而沽、抬高身價的籌碼。

  這秦淮河的水。

  每一滴都浸透了她的脂粉和.....洗不盡的污濁。

  而他呢?

  詩仙再世、謫仙落筆、百代文宗....

  而她呢?

  她早已是深陷泥沼,渾身沾滿污穢的殘花敗柳。

  她引以為傲的琴棋書畫,她精心錘鍊的婉轉歌喉。

  在那直擊靈魂的歌謠和詩詞面前。

  不過是浮華空洞,徒惹人厭。

  他那樣的人......會如何看待她?

  一個念頭,帶著冰錐般的尖銳寒意。

  猝然刺穿了她所有的幻想。

  他.....會嫌棄的。

  一定會!

  所以,她只能改頭換面,偷偷地去接近。

  她不怕被拆穿,她害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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