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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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幾日一場罕見的暴雪,將天地裹得嚴嚴實實。

  此刻雪雖停了,但是鉛灰色的凍雲依舊沉沉地壓著四野。

  後山的梅林,更顯出幾分孤絕。

  幾片猩紅的花瓣,綻放在那些嶙峋的枝頭。

  通往梅林的蜿蜒小徑,已被各色人等塞得滿滿當當。

  華貴的貂裘與尋常的粗布棉襖擠挨在一起,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渾濁的霧障。

  脂粉的膩香、汗水的酸氣.....

  還有隨身攜帶的暖爐里炭火和乾果點心混合的甜暖氣息。

  在這冰天雪地里發酵蒸騰。

  「這邊!快看這邊!這株開得盛!」

  一個裹著狐裘大衣的富家小姐,被丫鬟簇擁著,嬌聲指點。

  她伸出戴著水蔥色暖套的手指,想去觸碰那近在咫尺的花瓣。

  指尖尚未觸及,又害怕地縮回,仿佛生怕傷害了梅花一樣。

  「哎喲,凍死人了!快把我的暖手爐拿來!」

  另一位富家千金跺著腳,鑲著珍珠的小靴在雪地上留下凌亂的印痕。

  甚至有些才子擺下火爐,祛除寒意的同時煎茶作詩,好不愜意。

  不遠處的避風處。

  幾個穿著簇新杭綢直裰的年輕才子,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們指揮著小廝,在略平整的雪地上掃開一片。

  鋪上厚厚的氈毯,架起小巧精緻的黃銅炭爐。

  爐火熊熊,舔舐著爐上同樣鋥亮的銅銚,銚中雪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氣泡。

  面容清瘦的書生,小心翼翼地用銀夾,從青瓷小罐里夾出幾片暗綠色的茶餅。氤氳的熱氣裹挾著茶香騰起。瞬間又被凜冽的山風撕扯得七零八落。

  「妙哉!」

  「踏雪尋梅,圍爐烹茶,此乃人生至樂!」

  另一個圓臉的才子撫掌讚嘆,搓著手湊近爐火。

  「正是!正是!」

  清瘦書生小心地撇去茶沫,將碧綠的茶湯分入幾隻同樣小巧的白瓷杯中。

  「春觀夜櫻之爛漫,夏望繁星之浩瀚。」

  「秋賞滿月之澄澈,冬會初雪之清寂。」

  「此古人四時賞心樂事,吾輩今日齊聚梅林。」

  「踏雪煎茶,豈非將這冬趣占盡?當浮一大白!」

  他舉起茶杯,姿態優雅,杯中的茶湯晃動著,映出他從容的臉。

  「張兄此言深得我心!」

  另一位才子接過茶杯,不忘附庸風雅。

  「看這寒梅傲雪,鐵骨冰心。」

  「正是砥礪吾輩士子心志之象徵。當賦詩一首,以記此雅集。」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眉頭緊鎖,開始搜腸刮肚。

  就在這真遊人嗡嗡的嘈雜聲中。

  四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梅林邊緣最顯嶙峋的老梅樹下。

  宋霆鋒跺了跺腳,試圖驅散一點靴底透上來的寒氣。

  口中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扯碎。他裹緊了身上厚實的貂裘,風帽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一雙迷茫的眼睛,帶著幾分文人風骨的執拗,又難掩其瑟縮的姿態。

  他怎麼說也是綢緞莊都富家子,如何受得了這種苦。

  此刻忍不住吸溜了一下鼻子,聲音悶在風帽里。

  「這鬼天氣!」

  「沈兄,你選的這雅處,可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他本想抱怨,瞥見遠處幾位戴著面紗的少女,又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望著身旁的陸沉舟,身上依舊是那件略顯單薄的灰布道袍。

  寬大的袍袖在凜冽的朔風中獵獵翻飛。

  其他兩人並未像他那樣瑟縮,而是身形站得筆直。

  寒風吹亂了幾人簡單挽起的髮髻,幾縷散落的髮絲。

  讓宋霆鋒眼光一亮。

  我怎麼沒有想到如此帥氣的場面。


  他輕咳了一聲,緩緩解開衣袍,想要裝一波大的。

  只是風一刮來頓時偃旗息鼓。

  算了,我還是裹得嚴實一點。

  溫度和風度不可兼得。

  宋霆鋒搓著手,試圖從這凍人都苦寒中榨出一點詩意來。

  他清了清嗓子,帶著秀才慣有的抑揚頓挫,對著那幾株寒梅吟唱起來。

  「朔風......捲地摧百草,孤梅....孤梅.....」

  他卡住了,搜腸刮肚,眉頭擰成了疙瘩。

  「傲雪.....傲雪映寒霄?」

  「唉!不行不行!俗!太俗!」

  他懊惱地跺腳,呼出的白氣更濃了。

  身旁三人相視一笑。

  沈硯不禁揶揄道:「你哪有詩才,你家中有食材還差不多。」

  宋霆鋒被嗆得有些心虛,當即駁斥。

  「謠言!純粹都謠言。」

  「整個汴梁誰人不知,我宋霆鋒乃是詠梅聖手。」

  李文景放聲大笑:「是極是極。」

  「白裡透紅雪中球,枝頭哆嗦還晃悠。」

  沈硯也想起了這段黑歷史,馬上接過話茬。

  「莫道梅花瘦,暗香先伸鼻尖湊。」

  「不知冷滋味,只顧笑人抖!」

  宋霆鋒被自己的「俗句」憋得滿臉通紅。

  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讀書人的事.....能算俗麼?」

  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君子固窮」。

  什麼「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鬨笑起來。

  空氣中都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就在他抓耳撓腮之際。

  陸沉舟有些低吟的聲音,仿佛帶著山澗清泉般的冷冽質感。

  穿透了嗚咽的風雪聲,平靜地響起。

  「人生若只如初見......」

  這七個字,平平無奇。

  有鋪墊,沒有修飾。

  甚至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聲調。

  它們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宋霆鋒搜腸刮肚都動作,為之一僵。

  他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人。

  嘴巴微張著,瞬間凍結了他的所有思緒。

  陸沉舟目光低垂著,看著落在自己掌心的雪花。

  「何事秋風悲畫扇?」

  陸沉舟終於又開口,接續了下去。

  聲音輕飄飄的,如同嘆息。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他的目光終於從掌心抬起,投向遠處那株紅梅。

  身旁的三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這寒意並非來自天氣,而是來自這詩句本身。

  那洞悉世情後的徹骨悲涼,那看破人心後的淡然絕望。

  將人間至深憾恨,用最簡潔最冰冷的語言,淬鍊出來的鋒芒。

  它不纏綿悱惻,卻比任何情話都更刺穿肺腑。

  向來文采斐然的沈硯,此時也是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仿佛被那詩句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大腦,又被瞬間凍結。

  不再賞梅,也不再看人。

  沈硯微微側過身,他略一沉吟,竟在同伴呆滯的目光注視下。

  研磨提筆,一筆一划,開始書寫。

  那字跡並端嚴的楷書,而是飄逸的行草。

  寫完最後一個「變」字,他抬起頭,看向了陸沉舟。

  「好....好詩.....」

  宋霆鋒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嘶啞得厲害。

  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激動地看著這幅墨寶。


  「不!這......這豈止是好詩!這簡直是....」

  李文景搜遍腹笥,竟找不出一個足夠分量的詞,來形容此刻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死死盯著那幾行字,如同飢餓的旅人發現了救命的甘泉。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反覆默念,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髓里。

  「陸兄......真乃詩仙!」

  「不....此乃真仙之語!」

  宋霆鋒猛地抬起頭,望向那個灰袍飄飛的背影。

  眼中爆發出近乎狂熱的光芒,聲音因激動而尖銳。

  「此詩......此詩當傳千古!」

  「必傳千古!」

  陸沉舟沒有回頭。

  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單薄的灰袍上。

  他微微仰起臉,將視線從少女的身上移開,重新投向遠方風雪瀰漫的梅林。

  希望這首詞,能讓納蘭初見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兩天後,三清誕和賞梅詩會落下帷幕。

  辭別曾經的故友,還了原主一個執念。

  這段時間玉衡道長也沒有催促陸沉舟,而是讓他專注待客之道。

  「無塵道長。」

  沈硯拱手行禮。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風雪甚大,還請回吧。」

  宋霆鋒和李文景也是同樣禮儀。

  四天三夜,他們秉燭達旦,作詩唱曲也玩夠了。

  「陸兄,過往種種你也放下了。」

  沈硯欲言又止,思考了一番,還是決定把心裡話說出來。

  「若重新入世,我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陸沉舟微微一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三人上了馬車。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風雪中那個遺世獨立的灰袍身影。

  又深深看了一眼雪地里那塊刻著龍門派的山石。

  仿佛要將這畫面烙印在靈魂深處。

  然後,老車夫揮起長鞭,馬兒吃痛。

  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朝著汴梁城的方向,踏起一路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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