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了卻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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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天空徹底放晴。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

  將終南山連綿的蒼翠洗得透亮。

  巨大的山影投在谷地,界限分明。

  陸沉舟背上半舊的藤編藥簍,簍口邊緣已被磨得發亮。

  手中拿著一柄短小的藥鋤,鋤刃沾著經年累月的泥土痕跡。

  他沿著一條被無數採藥人踩踏出,僅容一人通過的逼仄小徑。

  向更高更險峻的山崖攀去。

  沒辦法,貧道是真貧。

  住廟道士都是挺窮的,只有寥寥無幾的單費。

  大部分的消費都是來自尚未入道時的存款。

  或者做些法事兼職增加額外收入。

  陸沉舟拜入龍門派,目的只有一個。

  修心。

  長生路不是這麼好走。

  現在不好好修心,距離瘋魔只是時間問題。

  必須得念頭通達。

  師傅告訴他。

  心平能愈三千疾,心靜可通萬事理。

  現在陸沉舟的日常除了早晚功課。

  就是打掃山門,進山採藥。

  學習岐黃之術,算是增加額外收入之一。

  畢竟道士也是人,也是需要過日子的。

  時間來至年底。

  陸沉舟的內心有了些許平靜。

  他開始習慣這樣的日常。

  晨起洗漱整衣,練功勞作,練習書法樂器。

  經韻練習,祈福超度,打坐修心。

  跟師兄弟的關係也越來越好。

  整個龍門派,算上六個掛單的道士。

  總共一七十四人。

  翌日。

  陸沉舟正與幾位師兄曬著太陽。

  大師兄,無念,是個看起來瘦弱的老者。

  平日裡每個正形,就喜歡以捉弄師弟為樂趣。

  此時躺在搖椅上喃喃自語。

  「你們說,我派主張三教合一,那麼三教都有什麼理念呢?」

  二師兄,無悔,鬍子很長,眼睛甚小,是個煉丹狂魔。

  思索了片刻,簡短回答:「儒道,忍他。」

  三師兄,無妄,看似文靜,實則悶騷。

  也接過話茬:「佛道,渡他。」

  三人齊齊看向了這位最小的師弟。

  陸沉舟脫口而出:「道教,干他!」

  「哈哈哈哈!」

  四人相視一笑,像極了一丘之貉。

  門後的玉衡子眼角直跳。

  這四個逆徒...

  深得道爺真傳。

  汴梁,金粉之地。

  初冬的寒意已悄然滲入水榭樓台。

  卻壓不住「望江樓」雅閣內,蒸騰的喧囂與酒氣。

  窗扉緊閉,將運河上濕冷的霧氣與槳聲隔絕在外。

  只餘下暖爐烘烤的燥熱和濃郁的酒肉香。

  一席華宴正酣,盤盞狼藉。

  蟹殼蝦須堆疊如小山,琥珀色的黃酒在精緻的瓷盞里漾著浮光。

  「啪!」

  一隻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桌面上。

  震得杯盞叮噹。

  說話的富商之子滿面紅光。

  「諸位!可曾聽聞?」

  「咱們那位玉郎陸沉舟,陸大公子。」

  他帶著毫不掩飾的嘆息。

  「放著偌大家業和滿腹錦繡文章不要,竟跑去那鳥不拉屎的終南山。」

  「一頭扎進全真龍門派的道觀里,當了個灑掃庭除的小道士。」

  嘆息聲立刻炸開。

  滿座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們無不搖頭惋惜。

  「陸兄當年一曲《春江月》,可是連知府大人都擊節讚嘆。」

  另一人接口,拈起一塊餚肉晃動著。

  「可惜了那一手出神入化的丹青妙筆。」

  「畫得了仕女,描得了山水,如今....」

  「怕不是只能畫三清神像前的裊裊青煙。」

  又是一陣更無奈的嘆息。

  「依我看吶。」

  一個尖細的嗓音插進來,是慣於鑽營的綢緞莊少東家。

  他眯縫著眼,壓低聲音:「怕是情傷入骨,迷了心竅。」

  「那位納蘭小姐,嘖嘖,退婚書一下,何等決絕?」

  「陸公子這是萬念俱灰,找個深山老林躲起來,了此殘生罷了。」

  他咂摸著嘴,仿佛在品味一樁極有趣的風月之聞。

  「什麼看破紅塵?分明是爬不出那溫柔冢。」

  「可憐,可嘆哪!」

  席間喧譁如沸。

  「賈兄慎言,此非君子所為啊!」

  「陸兄乃是我們同窗,平時里和睦待人。」

  「說來慚愧,我還欠陸兄幾兩銀子...」

  「李兄說得有理,陸兄此番情況,換做是我也無法接受。」

  唯有窗邊身著半舊青衫的書生始終沉默。

  他叫沈硯,曾是陸沉舟最親近的同窗摯友。

  只默默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試探性的開口:「要不...我們去龍門派看看他?」

  宴席上諸位才子面面相覷。

  胖書生思考一番,緩緩開口。

  「若是,陸兄閉門不見,那可如何是好?」

  「聽聞納蘭小姐去了三次,都吃了閉門羹....」

  「我等以什麼理由去見呢?」

  綢緞莊少東家接話。

  他雖然跟陸沉舟不合,但也不是那種陰險之人。

  「文景說得對。」

  「陸兄心灰意冷看破紅塵,我等前去不是刀口撒鹽嗎?」

  「到時候如何提及,勸他還俗,還是責怪納蘭退婚之事?」

  眾人齊齊嘆息了一聲。

  「要我說,納蘭小姐退婚就應該早點說。」

  「非要在陸兄家道中落時提起,她這....我這....」

  「算了劉兄,還是想想用什麼理由去拜山吧。」

  「山路難走,來回都要花費一天的時間。」

  沈硯目光越過喧囂浮華的杯盞,越過望江樓雕花的窗欞。

  投向北方,那是終南山所在的方向。

  窗外的天空陰沉著。

  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著黛色的屋脊飛檐。

  一片細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

  輕盈地穿過窗欞縫隙,無聲地落在他的茶杯沿口。

  是雪。

  汴梁的初雪。

  來得如此輕柔,又如此猝不及防。

  「賞雪如何?」

  「沉舟先前最喜歡的便是冬天。」

  眾人眼前一亮。

  「好主意啊!」

  「過些時日風雪大些,我們便出發。」

  「哎,怎麼還過些時日,明天邊走。」

  「到時大雪封山,一路難熬。」

  與此同時,納蘭府西廂。

  炭火在黃銅盆里發出細微的聲響,驅散著侵入骨髓的寒意。

  納蘭初見獨自坐在窗邊一張鋪著錦墊的紫檀木圈椅里。

  窗外是她精心打理的小園,幾竿蕭疏的翠竹在漸緊的風雪中瑟縮著。

  她身上裹著厚厚的銀狐裘,懷裡抱著一個精巧的琺瑯手爐。


  指尖卻依然冰涼,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她的面前,那張薄薄的箋紙。

  上次去龍門派求見無果,一個小道遞給他的,說是陸沉舟親筆所書。

  「兩心相離,各安珍重。」

  八個字上,洇開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不知是燭淚還是......別的什麼。

  妝檯上,靜靜豎立著一幅絹本畫。

  畫上,少年男女並肩立於盛放的梅樹之下。

  少年眉眼清朗,意氣風發。

  少女一身鵝黃襖裙,臉頰緋紅。

  懷中抱著幾枝新折的紅梅,笑得眉眼彎彎。

  畫角一行清秀小楷。

  乙未年冬,與初見妹踏雪尋梅於西園,沉舟戲筆。

  墨色已有些黯淡,畫中人鮮活的神采,卻依舊刺目。

  「他...果真還不願見我?」

  納蘭初見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

  她問的是身後的侍女錦書。

  小侍女圈紅腫,低聲道:「千真萬確,小姐。」

  「陸公子……不,陸道長說當初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派去打聽的人回來說,他每日寅時即起,灑掃庭院,誦經打坐,清苦異常....」

  清苦....

  納蘭初見心猛地一縮。

  那個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年郎。

  他如何在冰天雪地的終南山,忍受那粗糲的薄粥堅硬的床鋪。

  是心如死灰的麻木?

  還是...真的尋到了某種她無法理解的解脫。

  指尖無意識落在那幅小小的絹畫上。

  畫中少年溫煦的笑容。

  與腦海中想像終南山風雪中那身深青道袍,激烈地撕扯著她的心。

  「備車。」

  納蘭初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懷中的琺瑯手爐。

  哐當一聲脆響砸在青磚地上。

  滾燙的炭灰潑灑出來,瞬間燎焦了地毯一角。

  錦書驚得跳起來。

  「小姐!您要去哪兒?老爺那裡.....」

  「去龍門派。」

  納蘭初見打斷她,眼神是錦書從未見過的執拗。

  「不必驚動父親。」

  「你替我安排,多帶一些厚衣服和被褥。」

  「告訴龍門派,我們此去只是上香。」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畫上。

  「我...總要....」

  「你總要什麼?」

  一聲威嚴的聲音響起。

  納蘭榮端著稍有怒意的神色走了進來。

  「爹。」

  「老爺。」

  看到來者,納蘭初見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不是爹爹說你,退婚也就罷了。」

  「如今為何還要去龍門派,這不是給人傷口撒鹽嗎?」

  老爺子恨鐵不成鋼地看了自己閨女一眼。

  「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你有退婚這個想法開始。」

  「難道就沒有預料到嗎?」

  納蘭初見抿著下嘴唇不敢回答。

  結果她自然是知曉的。

  只是不知道為何,總覺得胸腔里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塊。

  她朱唇微啟:「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老爺子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最終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也罷。」

  「爹爹跟你一塊去。」

  納蘭初見愕然,剛想開口勸住。

  大雪封山,路途難走,爹爹的身體...

  「我若不去,他是不會見你的。」

  納蘭榮很了解陸沉舟固執的性格。

  沉聲說道:「我這個當叔叔大老遠地來見他一面,這總不能拒絕吧?」

  歸根結底倒是他們納蘭家有錯在先。

  自家女兒的不對,有些事還要當面說清楚為好。

  不管是為了什麼。

  老兄弟的兒子,他都要去見一見。

  日後九泉之下,實在是無顏面對陸淵的臨終囑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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