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飲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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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快!擔架!送醫療站!」李隊長第一個反應過來,嘶聲吼道。

  幾個戰士七手八腳地將昏死過去的陳曉峰抬上擔架,陳明遠和柳柔哭喊著跟在後面,整個場面亂成一團。

  而張專家,只是默默地,撿起了那張沾著血的、沉甸甸的規劃圖。

  他用指尖輕輕拂去上面的血跡,看著那些關於「生態濕地」、「有機農業」的字眼,這位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的、嚴謹的科學家,眼圈,也忍不住紅了。

  他知道,倒下的,不僅僅是一個年輕人。

  倒下的,是這個剛剛才看到一絲希望的村莊,那脆弱不堪的、關於未來的全部夢想。

  ……

  「水……有毒!」

  這個消息,像一場看不見的、比洪水更可怕的瘟疫,在短短半天之內,傳遍了城西村的每一個角落。

  起初,是震驚。

  然後,是恐慌。

  最後,是巨大的、無處發泄的憤怒。

  村里那口被他們喝了幾百年的、清澈甘甜的老井,一夜之間,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毒源」。

  部隊緊急調來了桶裝純淨水,每天限量供應,但那點水,對於幾百口人的吃喝拉撒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村民們開始為了搶水而爭吵、推搡,甚至大打出手。

  昨天還在一起搭夥吃飯的鄰居,今天就為了半桶水,罵得臉紅脖子粗。

  人類賴以生存的無非陽光水源和空氣,還有這片土地,然而——

  那口曾經象徵著村莊生命力的老井,被拉上了警戒線,井口蓋著厚厚的木板,像一座被封印了的墳墓!

  它的乾涸,也像抽乾了村民們心中最後那點「人情」和「體面」!

  更別說,地里的情況,更加糟糕!

  張專家那份「不適宜耕種」的報告,像一紙死刑判決書,宣告了所有農田的死刑。

  那些剛剛才冒出綠芽的新稻苗,那些被寄予了厚望的蔬菜大棚,全都成了劇毒的擺設。

  村民們整日整日地,蹲在自家的田埂上,看著那些發黃、枯萎的莊稼,一袋一袋地抽著悶煙。

  他們的眼神,比被洪水淹沒時,還要絕望。

  洪水,淹的是房子,是莊稼,是看得見的損失。

  只要人還在,力氣還在,總有重新再來的那一天。

  可現在,毒,入地了!

  這片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他們的「根」,從裡到外,爛掉了。

  這意味著,他們——

  以及他們的子子孫孫,可能永遠地,失去了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能力。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緩慢、也更折磨人的絕望。

  而所有的憤怒和絕望,最終,都有一個共同的指向——

  陳曉峰。

  「……都是他!都是那個掃把星!」

  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李翠花嗑著瓜子,唾沫橫飛地對著一群婦女說道。

  「要不是他瞎逞能,非要打那個什麼狗屁的『泄洪洞』,咱們村的水能變成毒水?地能種不了?」

  「就是!」趙四的媳婦也跟著附和,她男人還在醫療站里躺著,讓她心裡憋了一肚子的火,「還大學生呢!我看是讀傻了!把咱們全村人都給害了!」

  「我聽說啊,他就是故意的!」一個婆子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想想,地都種不了了,那咱們是不是就只能搬走了?那國家給的補償款,還有那幾百萬的貸款,最後不都落到他們合作社,落到他陳家手裡了?」

  這話,像一顆毒蘑菇,在人群中迅速地蔓延、發酵。

  流言蜚語,比病毒傳播得更快。

  很快,全村人都開始相信,是陳曉峰,為了騙取國家的補償款,故意用一個「科學」的幌子,毒害了全村的土地和水源!

  那個前幾天還被他們視為「英雄」、「救世主」的年輕人,一夜之間,變成了全村的「罪人」、「仇敵」!

  可他們忘了,是誰在洪水中第一個站出來;忘了,是誰為了他們的損失,拿出了自家全部的積蓄;也忘了,是誰跪在地上,認下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當乾娘——


  在巨大的、關乎生存的恐懼面前,所有的感恩,都顯得那麼廉價和不堪一擊。

  陳明遠聽著這些越來越難聽的流言,氣得渾身發抖。

  他想去跟他們理論,想去打他們,可他發現,自己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兒子還躺在醫療站里,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嘴裡一直喊著「爺爺……我對不起你……」

  而他一手操持的基金社,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陷入了癱瘓。沒人再提「工分」,沒人再談「分紅」,所有人都只關心一件事:什麼時候能拿到補償款,離開這個鬼地方。

  嘴裡念叨著的都是——

  還不如早點去城裡享福呢!

  ……

  陳明遠感覺,天,是真的要塌了。

  唯一還在堅持的,是王嬸。

  她不理會任何流言蜚語。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用部隊送來的、珍貴的純淨水,給陳曉峰熬一鍋清淡的小米粥。然後,她就守在醫療站的門口,不讓任何一個說風涼話的人,進去打擾。

  「俺的兒是好人!」她對每一個路過的人,都這麼說,眼神堅定得像塊石頭,「他是在救這個村子。你們……你們不能沒良心!」

  但她的聲音,太微弱了,很快就被淹沒在村民們巨大的怨氣和恐慌之中。

  這天下午,當陳曉峰的燒,終於退下去一點,人也迷迷糊糊地醒來時。

  他聽到的第一句話,是老李頭說的。

  老李頭就坐在他的床邊,手裡拿著那個空了的煙鍋子,一下一下地,在床沿上輕輕地敲著。

  「小子,」他看著陳曉峰,眼神複雜,「你現在,是全村的仇人了。」

  陳曉峰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們說,是你,故意毒了這片地。」老李頭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他們現在,天天去指揮部鬧,去鎮上鬧,要求立刻搬遷,立刻發補償款。你爸……快撐不住了。」

  「你後媽還懷著孕……大著肚子不方便……也不敢出門……」

  陳曉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心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靜。

  他想,或許,他們說的對。

  這一切,確實都是因他而起。

  他這個「罪人」,當得不冤。

  「李大爺,」他睜開眼,看著老李頭,聲音嘶啞地問道,「您……也這麼想嗎?」

  老李頭沉默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了那塊一直被他視若珍寶的老金塊,放在了床頭。

  然後,他又掏出了那本已經被他記得密密麻麻的「貢獻帳」工分本。

  他把本子放下,然後,老李頭看著陳曉峰,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託付的、沉甸甸的情感——

  「小子,這村子,可以沒有地,可以沒有房,甚至可以沒有我這把老骨頭。」

  「但它不能沒有一個肯為它豁出去命的傻子。」

  「你不是罪人。」

  「你只是……把所有人都當成了好人。而這個世道,它不全是。」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井裡的水,是毒了。可人心裡的那口井,要是也幹了,那這個村子,就真沒救了。」

  「那本帳,我給你記著。那桿秤,我也給你看著。」

  「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說完,他走出了帳篷,消失在了那片充滿了爭吵和絕望的陽光里。

  陳曉峰看著床頭那塊金子,和那本寫著「一條命」的帳本,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重新注滿了滾燙的血液。

  他不能倒下。

  他要是倒下了,爺爺用命換來的那點人心,就真的,要散乾淨了。

  他慢慢地,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掀開被子,穿上鞋,一步一步,異常堅定地,走出了那頂充滿了藥味的帳篷。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跟村民們解釋,也不是去哀求他們的原諒。

  他走到了那口被封死的、象徵著劇毒和死亡的老井前。

  當著所有人的面,他撬開了那塊厚重的木板,然後,他拿起一個水桶,從那口據說已經「毒死」了的井裡,打上了滿滿一桶、泛著奇怪甜腥味的……井水。

  「爺爺在的時候一直告訴我,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這就是那桶「毒水」。

  是它,毒死了莊稼,毒死了牲口,也毒死了這個村莊的未來。

  陳曉峰將那桶水,穩穩地,放在了井邊的青石板上。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緊張到幾乎要凝固的氣氛。

  村民們停下了爭吵,停下了抱怨,他們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這個被他們罵了三天「掃把星」、「罪人」的年輕人,在昏迷了兩天之後,醒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碰那個人人避之不及的「毒源」。

  他瘋了嗎?

  「曉峰!你幹啥!快放下!」

  陳明遠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嘶吼著,就要衝上去,被身邊的李隊長和幾個戰士死死地按住。

  「別過去!」李隊長低吼道,「讓他做!」

  陳明遠看著兒子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卻又異常平靜的臉,他忽然明白了什麼,掙扎的力氣,漸漸小了下去,但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卻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水。

  柳柔和王嬸,也捂住了嘴,發出了壓抑的、不成聲的嗚咽。她們想喊,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大傢伙兒都說,是我,陳曉峰,把這口井給毒了,把這片地給毒了。我是全村的罪人。」

  「沒錯。」

  他平靜地承認了。

  「從科學上講,那個洞,是我決定打的。這水,確實是因我而毒。這個責任,我認,也必須由我來擔。」

  他看著那些因為他這句話而開始竊竊私語、表情各異的村民,嘴角,勾起了一絲極其苦澀的,卻又無比坦然的弧度。

  桶內的水面倒影里,是他自己那張陌生的臉——消瘦,蒼白,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那不再是一個大學生的臉,那是一張被洪水、被死亡、被背叛、被絕望,反覆沖刷過的、一個男人的臉。

  他緩緩地說,「可我沒擔嗎?我會知道嗎?」

  陳曉峰看著大家,「在此之前,在這事沒開始之前,我已經在做許多……自以為是的善事!」

  「那咋了?又能怎樣?人生三萬天……」「這水,既然是因我而毒,那這解藥,也必須從我這裡,找回來!」

  說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個讓天地都為之失色的舉動。

  他彎下腰,用那雙還在發著燒、顫抖不止的手,捧起了滿滿一捧泛著黃的、散發著甜腥味的井水。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所有人,將那捧「毒水」,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咕咚。」

  那一聲吞咽的聲音,在死寂的村口,清晰得像一聲炸雷!

  「不——!」

  「曉峰——!」

  柳柔和王嬸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當場就癱軟了下去。

  陳明遠目眥欲裂,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咆哮,猛地掙脫了戰士們的束縛,就要撲過去。

  所有的村民,也全都傻眼了!他們被眼前這一幕,徹底鎮住了!他們想過一萬種可能,卻從沒想過,這個年輕人,會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來「擔」這個責任!

  陳曉峰喝完那捧水,抹了抹嘴角的水漬。

  他感覺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順著他的喉嚨,滑進了他的胃裡。一股噁心感,直衝他的腦門。

  但他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他看著那些目瞪口呆、滿臉驚恐的鄉親們,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蒼白,虛弱,卻又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力量。

  「大傢伙兒都看見了。」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鬆,「這水,我喝了。」


  「從今天起,你們不用再怕了。天大的事,有我陳曉峰,在前面給你們頂著。」

  「這水,到底有沒有毒?毒性有多大?喝了之後,人會怎麼樣?我,就是那塊『試金石』。所有的後果,都由我一個人來扛。」

  他撐著井沿,緩緩地站了起來,身體因為虛弱和藥物的反應,在微微地搖晃。

  「如果……如果我沒事,那就證明,這水,這地,還有救!咱們就一起,跟著張專家,想辦法,把這毒,給解了!把這地,給救回來!」

  「如果……」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人群,望向了遠處那座沉默的「戰洪」碑。

  「……如果我倒下了,那也請大傢伙兒,不要再吵了,不要再鬧了。就聽國家的安排,搬去新村,好好過日子。忘了這個地方,也……忘了我。」

  「我這條命,本就是我爺爺換來的。現在,我把它,再還給這個村子,還給這片土地。我不虧。」

  他說完,看著已經衝到他面前、淚流滿面的父親,看著那些同樣淚流滿面的鄉親們。

  他最後,對著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只有一個請求。」

  「請大家……再信我一次,我能想辦法解決……我……」話音未落,他眼前一黑,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曉峰——!」

  這一次,是全村人,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嘶喊。

  他們瘋了似的衝上前,七手八腳地,將那個用生命做最後豪賭的年輕人,抬了起來,飛奔向醫療站。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猜忌、所有的算計,都在那捧被喝下去的「毒水」面前,又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至少他們中……沒有人敢這樣做!

  也是這時候,人心裡的那口井似乎又活了。

  是陳曉峰用他自己的命,為他們這口快要乾涸的心井,重新,注入了最滾燙、也最決絕的……一捧源頭活水!

  陳曉峰再次被抬進醫療站的時候,整個城西村,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是恐慌和憤怒的喧囂。

  現在,是愧疚和恐懼的沉默。

  村民們不再鬧了,也不再吵著要搬遷了。他們就那麼三三兩兩地,聚集在醫療站的帳篷外,像一群做錯了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等著那個「試毒者」的最終審判。

  他們不敢想像,如果陳曉峰真的出了事,他們該如何面對陳明遠,如何面對泉下有知的陳德水,又該如何面對自己心裡那份再也無法洗刷的罪孽。

  而陳明遠也不在沉默了,他像是一個父親那樣保護起自己的兒子,像是一隻雄鷹,「誰再敢說一句!我陳明遠跟他拼命!我爹因為村子死了……我兒子如果再……這個村子你們誰能做誰做!還有柳柔,你們誰敢再找她麻煩,肚子裡的有什麼閃失——我也不會放過!」

  「哪怕也拼了我這條命!」

  「反正!都不要活了!」

  陳明遠怒了,這個男人從未發過怒,一時間,村子裡誰也不敢說什麼胡話。

  與此同時,柳柔和杏林村的張護士長,帶著幾個軍醫,反覆給陳曉峰進行著催吐、洗胃和輸液……

  王嬸子就跪在床邊,死死地抓著兒子冰冷的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老淚縱橫,嘴裡反覆地、機械地念叨著:「兒啊……你不能有事……你千萬不能有事啊……」

  而省農科院的張專家,則帶著他的團隊,對那桶井水,進行著最緊急、最全面的化驗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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