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傳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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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狀,小沈也緊鎖著眉頭,他雖然不像老李頭那樣說得直白,但眼神里的擔憂是藏不住的。

  他拉了拉陳曉峰的衣角,壓低聲音說:「曉峰哥,李大爺說的……糙是糙了點,可理是那個理。你……你可想好了?這可不是一筆小錢,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陳曉峰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老李頭遠去的背影,陽光將那道背影拉得又細又長,像他爺爺陳德水的拐杖。

  他心裡不委屈嗎?

  委屈。

  他扛下了所有的責任,堵上了自家幾代人的積蓄和未來,換來的卻是「蠢驢糞蛋」四個字!

  這種感覺,比被周達追當面敲詐還要難受。因為周達追是「壞」,是敵人;而老李頭,是「理」,是自己人眼裡的現實!

  忽然,外面響起敲門聲。

  他抬起頭,發現外面來的是張大牛。

  老李頭出門也看到他了,撞了他一下走了。

  可剛才那番話,張大牛也聽到了,眼神有些閃爍,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他回家跟老娘說了,誰知道老娘非但沒罵他孬種還誇他機靈了一回,既然人家給,那就要啊!這是幾輩子人都奮鬥不來的,這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讓他趕緊讓少年趁著那股子熱血上頭的衝動把地契給過了!

  承諾好聽,可日子是實打實要過的!

  還有讓張大牛文文,家離沒了地,明年吃啥?

  而此刻,陳曉峰看著張大牛的詢問,也在思考,王嬸沒了房子,即將到來的冬天住哪兒?李老漢的爹娘,總不能一直供在陳家?

  ……

  這些問題,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陳曉峰相信不單單是圍繞在自己的心頭,肯定也是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陳曉峰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意識到了,用自己的擔當和犧牲,暫時「修復」了人心的裂痕,但那裂痕底下,是更深、更複雜的、關於生存的巨大焦慮。

  這焦慮,不是幾句承諾就能填平的。

  必須全部做完才是結束。

  所以,他第一次,對自己剛剛做出的決定,產生了一絲動搖。

  不是後悔,而是一種巨大的、對未來的茫然和恐懼。

  他真的能扛得住嗎?

  「我說,你不是後悔了吧?那你有本事別說啊!」張大牛怒了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沒人後悔。」

  「曉峰。」一隻粗糙溫暖的手,在陳曉峰有些六神無主的時候,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陳明遠。

  父親的臉上,沒有責備,也沒有擔憂,只有一種異常的平靜。

  他先告訴張大牛,一會兒去村里集合開會,把他的地當面過戶,把人支走後才是看著陳曉峰,「出去走走。」

  父親指了指不遠處,那片被淤泥覆蓋的、屬於張大牛家的田地,「跟我去個地方。」

  陳曉峰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父親,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進了那片爛泥地。淤泥沒過了他們的腳踝,黏稠得像膠水,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陳明遠一直走到那條被挖開的引水渠邊上,才停下來。

  他蹲下身,不顧滿手的泥污,用手扒開表層那層厚厚的、散發著腐臭味的淤泥。

  扒了大概有十幾公分深,底下露出了黑色的、帶著濕氣的沃土。

  然後,他用手指,從沃土裡,小心翼翼地,摳出了一截白生生的、還帶著鬚根的東西。

  那是一截被洪水沖斷的稻秧的根。

  「曉峰,你看。」陳明遠將那截根,遞到陳曉峰面前。

  陳曉峰接過來,那根須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在陽光下,竟然泛著一股子頑強的、鮮活的生命力。

  「你李大爺,他說的沒錯。算帳,算錢,算日子,這是人活在世上,不能不算的東西。他活了一輩子,見的多了,所以他看得比誰都清。」陳明明遠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兒子說。

  「可他忘了算一樣東西。」

  他用手,指了指腳下這片黑色的土地。

  「他忘了算這地里的『根』。」

  「咱們村的人,祖祖輩輩,都是從這地里刨食的。這地,就是咱們的根。洪水來了,房子能衝垮,橋能沖斷,人也能被沖走……但只要這地還在,只要這地里的根還沒死絕,咱們村,就倒不了。」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深沉的光。

  「你爺爺,他守了一輩子,守的是啥?守的不是那幾塊碑,也不是那幾間老宅。他守的,就是這個『根』。你今天做的這些事,換地也好,認乾娘也好,你不是在做虧本買賣,你也不是個『蠢驢糞蛋』。」

  「你是在往咱們村所有人的心裡,重新栽『根』。」

  「人心裡的根要是斷了,那這個村子,就真散了,真完了。到時候,別說政府來修大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活一個沒了心氣兒的村子。」

  陳明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所以,曉峰,別怕。帳,慢慢算。活兒,慢慢干。只要咱們腳還踩在這地里,只要人心裡的那股子勁兒還在,天就塌不下來。」

  父親的話,像一股溫暖的、強大的潛流,瞬間沖刷過陳曉峰冰冷而迷茫的心。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截白生生的、頑強的根。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爺爺為什麼在最後時刻,要去撲那塊碑。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根」的守護。

  只是隨著他跟隨父親回到會堂開會…看著七嘴八舌的「帳單」,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陳曉峰還是有些怕。

  「俺家那堵牆,說拆就拆了……沒給我寫上啊!」

  「我那幾隻雞,到現在都沒找著……」

  「我家狗也丟了!」

  」「還有那橋!橋沒了,俺們去鎮上得繞十幾里地!這以後日子咋過?」

  「……」

  縱然是剛安慰過兒子,可聽到這些聲音陳明遠也是臉色鐵青想發火,想罵這些人,在這個節骨眼上「不顧大局」光想著雞狗!

  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們說的,都是事實。

  每一句背後,的確都是一個家庭實實在在的損失,是一筆筆浸透了血汗的帳。

  也不是每個家庭都有他們家的條件。

  所以他再次忍了,父子二人對視,陳明遠舉起手示意大家先安靜,帶著陳曉峰進去,兒此刻,午休過後,臨時駐紮的李隊長和幾個戰士站在稍遠的地方,目露擔憂,可他們仍舊沒有干預,只是沉默地看著。

  他們是部隊,是國家的暴力機器,可以對抗洪水,可以震懾流氓,但他們無法簡單粗暴地去處理這種根植於土地和人情之中的複雜矛盾。

  這是村莊的「內政」,需要他們自己去「消化」。

  村里,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集到了陳曉峰身上,張大牛還等著兌現,而陳曉峰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那股嗆人的消毒水味,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指著不遠處正在轟鳴作業的灌漿鑽機,「部隊的同志們還在幫我們加固地基,張專家和技術員們還在日夜不停地測算。我們得先擰成一股繩,把這最要緊的命脈保住!命脈保住了,村子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等灌漿結束,地基穩了。我陳曉峰,還有我爸陳明遠,會挨家挨戶地去解決。之前承諾該賠的田,我們會賠,。該蓋的房子,我家也會出錢!」

  他的話,擲地有聲。但李老頭的怒罵猶在耳畔。

  承諾在巨大的現實困難面前,顯得有些空泛。

  光說不干——

  錢從哪兒來?地怎麼換?

  李翠花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道:「說得好聽,錢呢?嘴皮子一碰,你一拍屁股走了,你家都沒了,老爺子也沒了,你們要是走了,俺們家的損失找誰要去?」

  這話像一根針,刺破了緩和的氣氛。

  「是啊,他們家都沒了。」

  「我聽說你們早就去城裡買房子了!」

  「你們要走了,我們可咋辦?」

  「……」

  說什麼都行,說到爺爺沒了,陳曉峰的心一沉。最主要,他家的確在縣裡買了房子,如今父親的工資微薄,他自己還是個學生,賠的話,單靠政府的救濟款?那只是杯水車薪!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柳柔忽然走上前,站到了父子身邊。

  她看著所有村民,一字一句地說道:「錢的事,大家不用擔心。」

  她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個被塑膠袋層層包裹的、發黃的存摺,高高舉起。

  「這是我跟他爸,還有老爺子……三代人攢下的所有積蓄。不多,一共是七萬六千三百二十一塊五毛。另外,曉峰他媽走時,單位給的撫恤金,還有一部分,我也一直存著,沒動過。打算給曉峰娶媳婦,如果有需要,曉峰同意的情況下,我也可以去娶。」

  柳柔說完看向陳明遠,陳明遠驚了,這哪裡是他們三代攢的錢?他們的錢早就拿來今天給村里舖路,明天給張家澆水,這點錢都是柳柔的私房錢!

  柳柔卻只是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走過來放下存摺說:「這些錢,我本來是準備給曉峰娶媳-婦、蓋新房拿出來用的。現在……」

  「別說了……我……我對不起你!」

  陳明遠的手微微顫抖,但他把存摺拍在了旁邊的石磨上,發出一聲悶響。

  柳柔卻知道事情還沒完——

  「現在,這筆錢,還有我柳柔的嫁妝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我也沒動!這些加一起,就是咱們村的『重建基金』!誰家的損失最大,就先給誰用!不夠的,我和陳明遠就是砸鍋賣鐵,出去要飯,也一定給大家補上!倒是你們——別為難一個孩子!」

  最後一句話帶了三分的怒氣,柳柔平日裡就人如其名,柔柔弱弱,這麼一說,整個村口,鴉雀無聲。

  而且,老陳家那口子地賺的錢哪兒去了他們說清楚也不清楚,都覺得他們有錢,可是實際上,村裡的補助層層關卡,需要好久才能發下,發下來就又用上了……急用錢的時候永遠都是老陳家自己出的,誰家缺水了,誰家被淹了,勞動力,抽水泵…機車都是陳家出。

  更別說柳柔,在村子裡看病扎針,幾乎不要錢。

  所以…

  所有人沒被陳明遠父子的舉動震住,反而讓柳柔著薄薄的存摺給震懾住了,最主要的是——

  誰家沒有幾萬塊錢啊?

  誰知道他們家也就這點錢啊?

  而且他們家也推倒了,還是第一個全部推倒的,這都沒人問呢!

  誰問呢?

  都覺得政府給幫忙,可是政府的錢也是要慢慢給的啊,他們家最棘手的問題呢?誰解決?

  ……

  將心比心的說法總要在先有人比了以後,作為參照組,人才能相形見愧。

  此刻在陽光下,眾人表情各異,誰都開不了口再說一句話,嘴皮子和舌頭仿佛有千斤重。

  薄薄的存摺和女人的怒火,一下壓住了所有的抱怨、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委屈。

  沒人說話,但是柳柔的話自帶回聲一樣,像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想起來一次就要扇一次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火辣辣的疼!

  那些理直氣壯的抱怨、七嘴八舌的算計,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音都發不出來了。

  人家柳柔,算起來還是個「外人」,一個後來的媳-婦。她都把自己的棺材本、把前頭那位留下的念想錢都拿出來了,就為了堵住大家的嘴,為了護著一個跟她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

  他們這些土生土長、沾親帶故的爺們、娘們,還有什麼臉去算那些雞毛蒜皮的帳?

  張大牛本來趁著眾人上頭的時候準備逼宮,他都拿好了紙筆,地契了,可現在,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此刻慢慢地褪了色,變成了灰白……

  完了完了,他有點想打退堂鼓,但是這個退堂鼓能不能打成功他先不考慮,他只是想到,如果他打了……後果一定是他娘要打斷他的腿,真罵他孬種,沒種了。

  可是……他一要抬起手,看著那本薄薄的存摺,又看看被柳柔護在身後的、嘴唇緊抿、眼圈通紅的陳曉峰,他感覺自己的心窩子,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忽然,他猛地抬起手,把那張寫好的紙撕碎,直接扔到高空後,朝著自己的臉,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啪!」

  聲音清脆響亮。

  「俺……俺真他娘的不是個東西!」他粗聲粗氣地吼道,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懊悔和羞愧,「陳站長,柳護士……俺……俺不要錢!俺家的田,俺自己平!挖機現在不是炸了嗎?俺就用手刨!俺要是再多說一個字,俺就不是人!」


  李翠花也拉著自家孩子的衣角,低著頭,臉紅得像塊燒紅的炭。

  李老漢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上前,把那本存摺從石磨上拿起來,哆哆嗦嗦地往柳柔手裡塞:「柳丫頭,使不得,快收回去!這錢……這錢燒手!俺們……俺們不能要!老陳家為了這個村,爹都折進去了,俺們要是再拿你們孤兒寡母的錢,俺們死了都沒臉去見老村長!」

  就在這推來擋去、一片混亂的時候,一個瘦弱的身影,從人群外圍,默默地擠了進來。

  是王嬸。

  她懷裡,依然抱著那件被她視若珍寶的舊蓑衣。但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悲涼和無助,而是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平靜而堅定的光。

  她走到石磨前,沒有說話。

  她只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小心翼翼地,將那件蓑衣,平鋪在石磨上。然後,她伸出那雙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開始摸索蓑衣的內襯。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只見她從蓑衣最裡面一層、一個用油布縫起來的暗袋裡,掏出了一個被手帕層層包裹著的小布包。

  她一層一層地打開手帕,手在微微地顫抖。

  最後,布包里露出的,是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毛了邊的舊鈔票,還有幾張嶄新的百元大鈔,以及……一隻小小的、銀質的長命鎖。

  「這是……這是俺當家的走的時候,礦上給的撫恤金,還有這些年,俺省吃儉用攢下的一點錢。一共……一共是三千二百塊。」

  王嬸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顆石子,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這長命鎖,是俺娃走的時候戴著的……」她用指尖輕輕撫摸著那隻已經不再光亮的長命鎖,眼淚無聲地滑落,「俺本來想著,等俺死了,就讓這鎖跟著俺一起下葬,到那邊,好跟他們爺倆有個交代。」

  她抬起頭,看向陳曉峰,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笑意,一種含著淚的、比哭還難看的笑。

  「曉峰……不,兒啊……」她改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慈愛和驕傲,「你認了我這個乾娘,俺……俺這輩子就值了。這錢,這鎖,俺留著也沒用了。你拿去,都拿去!給村里用!給咱家……蓋新房用!」

  她把那筆錢,連同那隻沉甸甸的長命鎖,一起放在了陳明遠那本薄薄的存摺上。

  錢不多,甚至有些寒酸。

  但那一刻,在所有人的眼裡,那三千二百塊錢,比金山銀山還要重。

  因為它裡面,裹著一個寡婦半輩子的血淚、思念和對未來的全部託付。

  「王嫂子……」柳柔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陳曉峰看著王嬸,看著那隻長命鎖,他猛地跪了下去,朝著王嬸,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乾娘!」之前的多少帶一點息事寧人還有心疼,可這一次,他喊得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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