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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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拉機突突突地停在城北村村口,引擎熄滅,黑煙散去,留下一片濕冷的寂靜。

  三個有恩怨的人是不會先下車的,陳曉峰從車上跳下,靴子踩進泥里,水花濺了他一褲腿,剛乾的褲腿立刻又貼上來,黏糊糊的冰冷刺骨。

  抬頭望去,城北村的河道簡直像條發了瘋的黃龍,淤泥也堆得比人還高,水流咆哮著往下沖,泥漿翻滾,漂著斷枝和破布條。挖掘機的鏟斗歪在泥中,像個醉漢,時不時隨著水流晃了晃,便又不動了。

  陳曉峰抹了把臉上迸濺的泥水,才轉身看向身後的三人——

  「三位叔……咱們走?」

  老李頭、孫大春、張老三慢吞吞下了車,眼中並不把這些泥水放在眼裡,甚至……整個村,在他們看來,淹了最好。

  舊恩怨,隨著他們踏入土地時而重新掛在他們的腦海,各自沉默走著,誰也沒吭聲,但陳曉峰有意走在他們後面……這樣可以方便查看局勢,見機行事。

  他知道,這趟交涉比挖河道還難——

  更何況不是普通的恩怨,是過了命!

  走在前頭的老李頭瘦得像根枯柴,軍綠雨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就晃,可他身形十分穩固,有種詭異的強大像是陳曉峰看小說里的……世外高人。

  孫大春扛著鐵鍬,壯得像頭老牛,雨水順著花白鬍子淌下,眼神凶得能嚇退狼,也不是善茬。

  張老三雙手插兜,眼睛滴溜溜轉,有點像伺機而動的黃鼠狼。

  當三人挨近村口白房子時,聽著前頭傳來的腳步聲,遠遠見一個跟孫大春一樣的壯漢老頭扛著鋤頭走來,陳曉峰心跳如擂鼓,一面祈禱不要出事,一面祈禱一切順利。

  對面的壯漢同樣一頭白髮,但比孫大春看起來凶,滿臉橫肉,嗓門粗得像砂紙磨石。

  他站定,目光掃過孫大春,臉色一沉:「孫大春?你還敢來?十年前搶水打死人的事,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想挨打?」

  「周黑子,你還是那麼牙黑嘴臭,」孫大春冷笑著鐵鍬往地上一杵,泥水濺了周黑子一身:「好好給爹看清楚,當年你害我爹咽了氣,這帳我記著!但今天你爹我……」孫大春往前一步,壯碩的身子像堵牆,雨水順著額頭淌進眼裡,也不擦,紅著眼盯著周黑子說:「是來救兒子的。」

  周黑子一愣,旋即握緊鋤頭,低吼:「你一口一個爹,真以為我今天不敢弄死你在這?」然而他舉起來的手被老李頭一把抓住。

  陳曉峰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落了回去,而跟他猜想的一樣,這三個人里,最難纏的果然是老李頭,他的聲音和手臂一樣,看起來沙啞如枯枝,卻十分不好招惹:「去把你們村長叫來。我們有要緊事,能幫你們解決洪水。」

  說完,把人一推!周黑子差點摔在地上,愣住了,抬起頭來:「嘶……你!動手是吧?行,你們城東村的,個個都是賊玩意!你們有本事別走!我這就叫人來!」

  他聲音一落,大喊著時村口已經幾個村民探出頭,手裡攥著扁擔和鐵鍬,警惕地盯著這邊。周黑子邊跑邊喊「打人了,城東村來打人了」,聽得陳曉峰心再度懸到嗓子眼去。

  「叔?這……沒事吧?」

  「放心,」張老三拍他肩膀,可目光卻也忽然陰冷,像要把整個村子給凍上似的,隨後撒手點菸,然而抖了抖煙濕了,火柴也濕了,點不著,低罵了句「操」後,抬頭瞥了陳曉峰一眼,壓著火道:「曉峰,你待會兒走遠點,說你的事,干你的活兒。至於……這幫人欠的帳,我們會盯著。」

  陳曉峰聽得心頭一沉,果然這三人不是來幫忙的,是來點火和算帳的!

  也對,這麼好的機會,誰會放過?

  可他咽了口唾沫,儘量穩住聲音:「叔,咱還是先談疏通河道的事。洪水不等人,河道不通,城北村淹了,城東村也跑不了……」他趕緊掏出皺巴巴的地圖,手指點在交匯處,「我想過了,只要這兒挖開,水壓能平攤,兩個村都喘口氣。」

  雨水打在地圖上,墨跡洇開,他手抖了下,趕緊收回去,免得更糊。

  遠處,周黑子帶人回來了,黑壓壓的一片,罵罵咧咧的什麼器官都有,陳曉峰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陣仗,直接懵了,然而,面前的三個人,訓練有素的一個上拖拉機,兩個進了挖機,留下曉峰站著,愣著,然後……

  回頭,目光掃過挖掘機,又瞥了孫大春,孫大春嘴角一撇都笑了,「我說……你小子還不過來?等著挨打?」

  「不是,叔,咱們不是來解決問題,疏通……」陳曉峰大喊,但是被淹沒了聲音——


  「媽的,就是他們!他們想跑!別讓他們跑了!」

  「打他們狗娘養的城東的人,借了東西不還,誰不知道?十年前偷水,現在又來找事了……」

  陳曉峰眼看著人上來,一堆陌生的人……就把自己給圍住了……

  「額……」陳曉峰眨了眨眼,已經看不到那三個人了,他抿了抿唇,然後,轉身試圖解釋,但是喊聲根本喊不過這群老農民。

  「大嘴叔,這兒,有人找茬!已經圍住一個了!」

  城北人的喊聲在雨里散開,陳曉峰皺緊眉,決定……先以不變應萬變。

  遠處,周達追帶著幾個村民走來,腳步踩得泥水四濺,聽幾個人喊他村長,陳曉峰想起這邊村長似乎是叫周達追來著,估計村民是喊順嘴了,周達追好像去年還去過他家送禮,找他爺爺問翻車的使用什麼的……當時他也在。

  五十出頭的周達追精瘦如老鷹,眼睛眯成縫,走路帶風,就在陳曉峰擔憂自己是否能被認出來,畢竟他現在髒的離譜,沒想到,周達追站定,盯著陳曉峰看了半晌,又掃了眼遠處開的遠遠的挖機和拖拉機里的老李頭和孫大春,低了頭,抬起手,周圍就安靜了下來。

  周達追的聲音低沉:「陳曉峰?城西村的?你爺爺是不是陳德水?他都病倒了,你還跑這兒幹啥?」

  陳曉峰聽這話,剛壓下去的著急又冒出來了,頓了頓,眼眶都紅了,「達追叔,你也知道了……我……」

  「嗯啊,這邊剛找了醫生給過去幫忙咧……」周達追說完,目光移向挖掘機,「我也聽說了,你過來上游解決問題,城北村你做的還行,他們村長給我電話了,說讓我相信他一回,加上……這玩意兒他們肯借……」

  雖然語氣還是持有一絲絲猶豫,可周達追到底點了頭:「肯借給我們就算是一碼歸一碼,加上你爺爺的面子,我總是要給的……你看怎麼弄。」

  陳曉峰都聽懵了,等到周達追再嗯了一聲有些疑惑的看他,他才是瘋狂點頭,聲音沙啞都快哭了:「達追叔,你能幫助真是太好了!洪水不等人。走!我們邊走邊說!我算過,你看……」

  他趕緊打開地圖,有周達追盯著,周黑子也不敢說什麼甚至其餘人要說什麼,都被他壓了下去,只是,周達追走遠了,回頭盯著後側半晌,說:「不過,十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你……」

  「我知道你們因為水都……打起來了。」陳曉峰實話實說,「可是現在洪水更重要。是合作共贏,一起治水……」

  周達追眼神嚴肅,確認周圍沒有人才直接說明,「但不是我在你面前嚼舌根,這仨老東西,跟我們都有血帳,你讓我怎麼信他們?除非讓我們的人上挖機,不然我不敢讓他們來,我怕他們暗中使壞……」

  這話說的,陳曉峰也有些摸不透,畢竟出發的時候他們還因為爺爺病倒的事情而答應不惹事,可一扭頭又吵嚷起來。

  不過……退一萬步講。

  陳曉峰的腦袋還是挺管用的,聽話不能單獨聽一面,換個角度思考,他們仨上車就跑不也是一種不吵架嗎?難道真讓他們「大開殺戒」不成?

  只就在這時,見陳曉峰不說話,周達追又問了一句:「對了,縣裡的王主任,跟你什麼關係?他也給我電話說讓我聽你的……」

  陳曉峰聰明的小腦袋一下就靈光了起來,哦,原來不是因為爺爺,或者說不僅是爺爺,還有王主任壓著。

  但陳曉峰還沒開口後側忽然吵吵了起來,這邊是上坡,陳曉峰迴頭就看到,他們三個居然過來了!

  孫大春嗓門奇大無比,扛著鐵鍬往前一步,粗聲道:「血帳?你們先動手,挖了我們的渠!害得我爹死了,你們賠過一粒米沒有?」他聲音如炸雷,雨水順著鬍子淌進嘴裡,啐了一口,泥水混著唾沫濺在地上,「媽的,老子今天要不是看在小娃娃和他爺爺的面子上,弄死你們!」

  老李頭接話,聲音陰冷:「還有你們老村長,當年一鍬拍我肩膀,差點毀了我……」他咳了兩聲,雨水嗆進嗓子,臉色終於見到幾許紅,卻更顯得如同關公。瘦而有力!

  張老三懶洋洋道:「行了,讓路。我們跟你們村長周達追帶走的小娃娃一起的……」

  周黑子的臉一沉,卻是橫肉一跳,目光如刀:「誰准你們過去了?站著!當年你們也砍了我好幾刀,是不是都忘了!」

  他揮手,村民圍上來,鋤頭鐵鍬攥得緊緊,雨水順著工具淌下,滴在泥里。

  濕漉的空氣,一時竟滿是火藥味,像隨時能炸。


  陳曉峰看到時就急了,可往回跑不如——

  「達追叔,你看,能不能先一起做事,他們做什麼,我來安排,我來負責,我看著,至於挖機誰用……我其實也擔心,如果你們用壞了,他們跟你們沒完,索性我跟著坐在挖機上,可以嗎?一切恩怨先放一邊,挖完河道再說!」

  這話說的周達追都愣了下。

  小小的娃娃,說話還有點東西,竟然沒有上當!

  周達追眯著眼,盯著陳曉峰道:「小子,你有點你爺爺的勁兒。行,那按照你說得來,但他們三個敢動歪心思,我可說好了,不管你是誰,誰介紹的,王主任也不行,我都不饒!」

  說完他轉身朝村民喊,「都過來,盯著他們挖,別讓他們搞破壞!」

  陳曉峰這才鬆了口氣,這樣總算是成了。

  挖掘機隨著地圖的指示轟鳴,幾輛車一起,陳曉峰本以為會很快,然而——

  鏟斗挖進淤泥,泥水深陷四濺。

  河道邊,泥水翻騰,鏟斗挖下去,淤泥厚如膠,半小時才通了一小段……

  這裡水流遠比陳曉峰前兩個村遇到的情況都要湍急,他幾次要下來再回去,偶爾還要幫助手忙腳亂地操作……兩個小時過去,仍舊是沒有預期的效果。

  孫大春和老李頭沒有上去,只有張老三坐在挖機上俯視著城北村的村民,眼神兇狠。張老三蹲在挖掘機旁,點著煙,火光映著他陰沉的臉,煙霧在雨里散開。

  周黑子也是冷眼旁觀的隊伍,主要是看著剩下兩個人別趁機搞事,見沒有任何改進,忍不住嘀咕咒罵——

  「城東村的人,果然靠不住。挖這麼慢,怕是故意拖時間。還想讓我們把他們當菩薩不成……」

  孫大春聽的直接鐵鍬一甩,泥水濺了周黑子一臉:「拖時間?老子恨不得一鍬拍死你!不需要你的感恩戴德!」

  孫大春聲音粗如牛吼,雨水混著泥糊滿臉。

  周黑子抹了把臉,怒吼:「你敢動手?」

  他掄起鋤頭,孫大春舉起鐵鍬,眼看就要幹起來。

  陳曉峰剛好下來,急了,直接衝過去擋在中間:「別打!洪水不等人,你們打起來,村子怎麼辦?」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兩人,「我爺爺病倒了,我得趕緊幹完回去。求你們,消停點!」聲音帶了哭腔,雨水混著汗淌下,分不清味道。

  孫大春愣了下,鐵鍬緩緩放下,哼道:「看在你爺爺的面子上,饒他一回。」周黑子咬牙,瞪了孫大春一眼,也退回去。

  周達追這時走過來,眯眼道:「陳曉峰,你這小子好像本事沒有你說的大啊,說吧,這河道到底多久能好?」

  陳曉峰抹了把汗,低聲道:「我也不知道,這邊一直不行,我可能需要往前走走,或者下去看看,是不是哪裡已經有崩塌了,不然不會這樣多的泥……所以你們先干,我去看看。」

  然而周達追猶豫了下,「你的意思是你一個人下水?這麼猛?你身上還有傷口呢!會感染的!」

  陳曉峰搖搖頭,「不要緊,」接著扛起鋤頭就要下去,「我拿著這個往下試試水……不會有大問題的!我也會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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