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寒門策論洗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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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堂上的驚堂木餘音還在樑上打轉,崔明遠的官靴已在青磚上蹭出兩道白痕。

  宋明允望著衙役架著人往大牢走,喉結動了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寫板——那上面《洗冤集錄》未刊的驗指紋篇還沒捂熱,倒先捂出層薄汗。

  "大人!"張老三攥著捲鋪蓋從後堂竄出來,腦門油光蹭著晨光,"您昨兒說要重啟科試?

  小的把東跨院騰出來當考場了,筆墨紙硯全換了新的,連硯台都拿醋泡過三遍!"他搓著手,腕子上沾著墨漬,"就是...周小禾那娃子非要帶著陳二狗的畫像進去,說是要替兄弟把策論寫完。"

  宋明允扯了扯嘴角,狗尾巴草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由他。"他望著東邊漸亮的天,突然想起昨夜柴房裡劉二發抖的模樣——那孩子攥著崔明遠寫的"保全家平安"信箋,墨跡里摻著砒霜,"啪"地拍在他肩頭時,連燭油都燙進了肉里。

  考場東跨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小禾披麻戴孝走在前頭,腰間還繫著陳二狗生前常系的藍布帶,懷裡抱著個褪色的木框,裡面是幅炭筆畫像。

  跟在他身後的林阿牛更慘,孝服下擺還沾著草屑,眼眶腫得像兩顆紫葡萄:"二狗說過,要寫篇《論科舉之公》,他沒寫完,咱替他寫!"

  宋明允抱臂站在廊下,看兩人跪到香案前,把畫像供在"陳二狗靈位"三個大字下。

  周小禾摸出塊帕子,仔細擦了擦畫像上的灰,突然抬頭:"宋大人,能借您驚堂木一用麼?"他吸了吸鼻子,"二狗總說,敲這木頭比敲他腦門管用。"

  "拿去吧。"宋明允解下腰間掛的驚堂木,扔過去時故意使了巧勁,驚堂木打了個旋兒穩穩落進周小禾手裡。

  他轉身摸出袖中那套銀制驗毒勺,在案几上敲得叮噹響:"都聽著,今兒我親自監考。

  墨汁要先舀一勺嘗,硃砂要拿銀勺攪三遍——誰要敢再玩'墨中藏毒'的把戲,老子讓他先嘗嘗大牢的酸餿飯!"

  "大人您這是要當試官還是仵作?"張老三湊過來,盯著他手裡的銀勺直樂,"昨兒孫大夫還說您這驗毒法邪乎,今兒倒成了考場規矩。"

  "邪乎?"宋明允斜他一眼,狗尾巴草在唇間晃得歡快,"等會阿秀要貼《辨偽十策》新篇,教你們認'硃砂改卷'的貓膩。

  到時候你要是還說邪乎..."他突然壓低聲音,"陸御史可在後頭盯著呢。"

  陸沉確實在盯著。

  這位監察御史不知何時挪到了廊柱陰影里,緋色官服半掩在竹簾後,正眯眼打量宋明允手裡的銀勺。

  見宋明允望過來,他屈指敲了敲腰間"監察御筆"的紅穗子,似笑非笑:"宋縣令這監考陣仗,倒比我當年考進士時的巡考官還嚴。"

  "嚴點好。"宋明允踢了踢腳邊的青磚,想起昨夜在柴房牆上拓下的掌印——崔明遠那枚帶著墨漬的掌紋,此刻正夾在他寫板里當證據,"不嚴點,怎麼讓寒門學子的筆桿子,比得過崔家的銀錢?"

  院外突然響起嘩啦一聲。

  阿秀舉著塊木牌擠進來,木牌上墨跡未乾,寫著"辨偽十策·墨毒篇"。

  她踮腳把木牌往院牆上一釘,轉身對圍過來的學子喊:"都看好了!

  墨里摻毒會發苦,拿銀勺攪三圈會變黑;改卷的硃砂要是摻了礬,烤一烤會泛青——這些崔家使的陰招,往後再敢有人用..."她扭頭沖宋明允笑,"宋大人說了,先打二十大板再問罪!"

  "得嘞!"張老三擠到最前頭,掏出懷裡的破本子狂抄,"小的當年考童生時,就見過有人往別人墨里撒石灰,害人家寫出來的字全是白的。

  有了這十策,往後...哎哎哎,陸御史您也抄?"

  陸沉捏著半塊碎炭,正往袖中絹帕上畫銀勺驗毒的步驟,聞言抬頭:"御史也要學新本事,不然怎麼監察天下?"他望著宋明允在考場裡來回巡視的身影,短須下的嘴角微微翹起——這縣令斷案時像把淬毒的刀,可偏生總叼著根狗尾巴草,倒把那股子鋒利都揉軟了。


  "交卷!"

  周小禾的喊聲驚飛了檐角的麻雀。

  他捧著捲紙衝出來,孝服下擺沾著墨點,眼眶紅得像蘸了硃砂。

  陸沉接過試卷,掃了眼開篇"若無明允,吾等寒士永無翻身之日",突然把筆往嘴裡一咬,大筆批註:"文采雖遜,情真意切,堪為楷模。"寫完才發現筆桿上沾著墨,忙用袖子擦嘴,倒把臉抹成了花臉貓。

  "謝大人!"周小禾撲通跪下,卷子貼在胸口,"二狗要是知道...他的策論能被御史大人批註..."他說不下去了,抬頭望向窗外——宋明允正蹲在牆角,用銀勺舀了勺考生的墨汁,皺著眉嘗了嘗,又吐在地上。

  "酸的。"他沖考生揮揮手,"換墨!"

  院外突然傳來抽噎聲。

  陳二狗娘抱著件補丁摞補丁的舊青衫,正跪在縣衙門口,膝蓋下的青磚被露水浸得發亮。

  她摩挲著衫角的破洞,那是二狗去年砍柴時刮的:"狗兒,娘給你討回公道了...往後你不用再怕黑燈瞎火的柴房,不用再怕崔家的毒..."

  "大娘。"

  宋明允的聲音輕輕落在她頭頂。

  他蹲下來,手裡捏著張簇新的告身,"從今兒起,您兒子叫陳文秀才。"告身展開時,"文秀才"三個大字在晨霧裡泛著金光,"往後逢年過節,縣裡會給文秀才家送米送炭——就當是他替大昌寫策論的俸祿。"

  陳二狗娘抖得像篩糠,指尖剛碰到告身又縮回來,生怕弄髒了:"這...這是真的?"

  "比崔明遠的毒誓還真。"宋明允把告身塞進她手裡,抬頭望著東邊漸濃的烏雲。

  遠處突然傳來銅鑼"咚咚"響,比早朝前的淨街鑼還急。

  "大人!"看門的小衙役跑得舌頭都直了,"禮部王侍郎的欽差到了!

  八抬大轎,前頭還跟著二十個帶刀的!"

  宋明允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望著越來越近的儀仗,只衝張老三招了招手:"把崔明遠的掌印拓本收好了——王大人要是問起,咱們得讓他看看,什麼叫'鐵證如山'。"

  東邊的雲越壓越低,儀仗的紅幡在風裡獵獵作響,像團燒不起來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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