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雨驛道血書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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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更天的梆子剛敲過三下,雨就下得急了。

  宋明允裹著油布斗篷坐在馬背上,雨珠順著斗笠邊緣成串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濺起泥星子。

  他底下的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泥水裡蹚出個小坑——這官道早被夜雨淋成了爛泥潭,押解鄭氏的囚車吱呀作響,車輪子陷進去半尺深,兩個衙役弓著背在前面推,後頸的粗布短打全貼在身上。

  "張叔,"宋明允偏頭喊了聲,聲音混著雨聲有點悶,"您老把油布往骨殖壇上再裹兩圈,別讓雨水滲進去。"

  張老三縮在囚車旁的油布傘下,骨殖壇用草繩捆在車板上,他正拿麻繩往壇口的封泥上繞:"大人放心,我用三層桐油布包著呢。"老仵作抹了把臉上的雨,突然壓低聲音,"您說這鄭氏,真能在知府衙門翻案?"

  "翻不翻案看證據,"宋明允把狗尾巴草從嘴裡拽出來,草葉早被雨水泡得蔫巴巴的,"昨兒驗她兒子的屍,後頸有指痕,分明是被人捂暈了扔火里。

  她個莊稼婆子,哪有力氣把個半大的小子扛到柴房?"他踢了踢馬腹,棗紅馬往前挪了兩步,"倒是錢萬順那老東西,今早獻茶時手背上的血漬——"他屈指敲了敲腰間的銀制喉管探測勺,"新傷,像是指甲摳出來的。"

  話音未落,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大人!

  大人!"趙捕快的喊聲響得破了調,他騎的青驄馬渾身淌水,像是剛從河裡撈出來,"驛站...驛站有人留了信!"

  宋明允拽住馬韁繩,棗紅馬打了個旋兒,濺了趙捕快一褲腿泥。

  趙捕快也不躲,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雨水順著他下巴直往下滴:"小的剛送完鄭氏的鋪蓋去驛站,那驛丞說有個戴斗笠的人留了東西,塞給我就跑沒影了!"

  油紙包拆開,裡面是張帶摺痕的糙紙。

  宋明允湊近火摺子看,燭火被雨打濕,忽明忽暗映得字跡發顫——"忠魂碑下,未死之人"。

  "忠魂碑?"張老三湊過來看,傘沿的雨珠滴在紙角,"不就是村東頭那座前朝立的無名碑?

  上個月鬧鬼火案,您還在碑前燒過紙錢。"他突然頓住,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抖開是張泛黃的羊皮卷,"大人您看!"

  兩張紙疊在一起,墨跡的運筆走勢竟有七分相似——都是起筆重收筆輕,橫畫末端帶個小勾。

  "這是祠堂密信的殘頁。"宋明允的手指在紙背摩挲,"有人在給我遞消息,又怕被抓現行。"他把紙條往懷裡一塞,"趙四,去看看囚車——"

  "小心!"

  張老三的喊聲響徹雨幕。

  一支冷箭破風而來,擦著宋明允耳際釘進身後的老槐樹,箭尾的羽毛還在雨中顫。

  他本能地滾下馬背,泥水裡的石子硌得後背生疼,抬頭就見林子裡竄出四道黑影,腰間的短刀在雨里泛著冷光。

  "保護大人!"押車的衙役們抄起木棍往前沖,卻被黑衣人一腳踹翻。

  為首的黑衣人揮刀劈向宋明允,他就地一滾,腰間的銀勺"當"地一聲磕在刀刃上。

  宋明允借著銀勺的反震力翻起身,瞥見左側的黑衣人腰間墜著半枚腰牌,玄鐵打造,刻著雲紋——這紋路他在京城急件里見過,是御前暗衛的標誌!

  "張叔!"他大喊一聲,"往斷崖那邊退!"

  張老三揮著竹製骨節測量尺迎戰,骨尺敲在黑衣人刀背上發出脆響:"大人莫慌!

  這尺子測過三百副骸骨,今天倒要量量這些腌臢貨的骨頭硬不硬!"話是硬氣的,可到底上了年紀,沒幾招就被逼得踉蹌。

  宋明允邊戰邊退,雨幕里傳來趙捕快的嘶吼:"衙役隊到——!"

  二十多個衙役舉著火把從後方衝來,火光映得黑衣人臉色發青。


  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聲,四人同時倒退,消失在林子裡。

  "追!"趙捕快抹了把臉上的血(也不知是雨水還是自己的),剛要提刀追,被宋明允一把拽住。

  "別追。"宋明允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刀,刀柄刻著極小的"刑獄司·陳"三個字,雨水順著刀身往下淌,"他們要的是我這條命,不是逃。"他抬頭看向黑黢黢的林子,雨打在臉上像小石子砸,"陳九...終於按捺不住了。"

  張老三湊過來看刀,骨尺上還沾著黑衣人衣襟的碎布:"大人,這些人用的是斬馬刀。"他聲音發沉,"上個月衛九的屍,肋骨斷口的形狀...和這刀的刃紋一樣。"

  宋明允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一叩,雨幕里傳來囚車的吱呀聲——鄭氏還縮在囚籠里,渾身濕透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把鄭氏先押去驛站。"他翻身上馬,棗紅馬被雨水激得打了個響鼻,"趙四,你帶衙役守夜,張叔跟我來。"

  驛站的火盆燒得正旺,宋明允脫了濕斗篷搭在椅背上,水汽滋滋往房樑上冒。

  張老三捧來一碗薑茶,碗底沉著半塊紅糖:"趁熱喝,別染了風寒。"

  "謝了張叔。"宋明允吹了吹茶沫子,目光落在桌上的《洗冤集錄·秘檔篇》上——封皮泛著舊舊的黃,"您說衛九的傷..."

  "和這些黑衣人用的刀,絕對是同一種。"張老三坐下來,骨尺在桌上敲了敲,"衛九是靖安王舊部,上個月死在亂葬崗,說是劫財。

  可他靴底沾著驛站的青灰,分明是剛從這兒出去就遭了毒手。"

  宋明允的手指停在茶碗沿上。

  燭火突然晃了晃,窗外的雨打在窗紙上,像是有人在敲——篤,篤,篤。

  他望著跳動的燭芯,影子在牆上晃成一片。

  伸手翻開《秘檔篇》,第一頁的墨跡還帶著潮意,隱約能看見"忠魂碑下埋骨處,未死之人藏玄機"幾個字。

  "既然有人不想讓我查..."他把茶碗重重一放,茶沫子濺在書頁上,"那就偏要查個底朝天。"

  燭火在風裡打了個旋兒,將《秘檔篇》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極了某種古老的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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