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世界最後一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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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7章 世界最後一天(中)

  三輛自行車在馬路上飛快地行駛著,轉眼的功夫街道上已經空無一人了,雪愈來愈大,他們用圍巾死死地蒙住臉,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現在去疏散人群呢?」杜康瓮聲瓮氣地大吼,「去廣播站,像上次地震那樣,儘可能讓更多的人出島!」

  「誰會信!」清逸毫不猶豫地說,「而且一艘船能坐多少人,又能載多少輛車?重要的根本不是這場雪,而是雪之後的東西!既然只有死去的人才能變成泥人,那你怎麼不想想,那條蛇該怎麼殺死島上的人!」

  「地、地震?」

  「地震!」

  杜康的大腦空白了一瞬,洋洋灑灑的雪花撲面,此刻落在眼裡卻只有肅殺的氣息,原來這場雪只是那條蛇降臨的前兆,不,應該說連環的陷阱,走在街上的人會被大雪打濕衣物,而等所有人躲回家裡的時候,地震降臨了。小島上的一切會就此坍塌,這座島會成為一座只有泥人的孤島,就連倖存的人們也會被泥人殺死。

  果然看到幾道零星的人影,正匆匆朝著家的方向邁開腳步,杜康焦急地吶喊:「別回去別回去!」他咆哮道,「現在回家就是送死!出島!趁還有船票,快啊!」

  可對方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遠去的腳步更加快了。

  他們就這麼擦肩而過,杜康慢半拍地回過頭,忽然覺得這一切真是荒謬,所有人的命運居然就這麼被決定了,可災難來臨的時候從不會提前通知你,他甚至看到了打著傘的孩子,在路邊興奮地堆著雪人。

  「看到了吧。」

  清逸冷漠地收回視線:「所以重要的根本不是救人,無論救多少人都會有更多的人死去,只有儘快殺死那條蛇才能阻止這一切,你們兩個!」他深深呼出一口氣,「現在就坐船出島,剩下的交給————」

  「這時候還說什麼蠢話!」杜康和若萍同時怒道。

  清逸愣了一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誰都不是鬧著玩的!」

  「那好,」少年隨即俯下身子,「什麼黑蛇,去他媽的!」

  他們不再說話了,只是使出吃奶的力氣蹬著車子,可路面上已經鋪了一層雪,稍有不慎輪胎就會打滑,唯一的好消息是醫院距離教師宿舍並不算遠,當頭頂的陽光完全被烏雲遮蔽的時候,杜康率先跳下車子:「你們小心!」

  三人皆是緊皺眉頭,只因教師宿舍前的地面已經布滿了裂痕。

  「什麼時候————」

  清逸暗罵了一句,回頭和若萍說道:「繼續給述桐打電話,一直到打通為止————」

  「如果去青蛇廟找他們呢?」若萍努力保持著冷靜。

  「不行!」

  「可————」

  「路青憐就是那條黑蛇的眷族,在另一個未來里她就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我不清楚現在的她有沒有曾經的記憶,可那座廟————」清逸忽然發現少女的身體在顫抖著,「怎麼了?」

  若萍面色慘白:「青憐、青憐她昨晚問過我那些狐狸的下落————」

  「你!」

  這時不遠處傳來杜康的大吼:「狐狸不見了!」

  可不等兩人做出反應,若萍忽然一聲尖叫:「小心!」

  大地開始顫動了。

  張述桐打量著手裡的船票,和路青憐坐在長椅上等。

  天空居然放晴了,不久前他們走出學校的時候還是一片昏暗,可沒過多久就有一縷陽光灑下,冬日裡下雪稀疏平常,一場晴雪卻是難能可貴,一路走來他們不知道聽了多少聲讚嘆,街上人更加多了,到處都是歡聲笑語,雪落在人們的臉頰和頭髮上,小小的幸福在心底氤氳著。

  張述桐沒想到路青憐說的「最後一站」居然是港口,「最後一個景點」居然是坐船,當他們走到的時候正好是中午了,汽笛聲響起,兩人順利買到船票,登上甲板。

  可他和路青憐一句話也不說,似乎該說的話早已經說盡了,就到了相顧無言的狀態,其實沉默也沒什麼不好,他們站在一起,看著遠處的湖面發呆。

  許多年過去了,湖面仍是鐵青色,水滴落入湖面,襯得湖水更加深不見底。

  「緣分這種東西真夠奇怪的。」張述桐伸了個懶腰,「中午要去市里吃飯嗎?」


  「如果我的回答是要」呢?」身旁的少女問。

  「那我會攔住你。」

  「你輸了,張述桐同學。」路青憐乾脆利落地說。

  「是我自己暴露的,不算數,」張述桐聳聳肩,「提前說出來,總比到時候你頭也不回地走下船要強。」

  「為什麼要裝作失憶?」

  「因為有一些事暫時沒想清楚。」

  「擔心我也帶著那段記憶回來?」

  「喔,你也露餡了,路青憐同學。」

  「彼此。」

  他們轉過臉對視著,可彼此的眼神深不見底。

  路青憐沉默了半晌:「對不起。」

  張述桐驚訝道:「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你說這三個字吧?」

  可路青憐並不理會他的嘲弄,只是垂下眸子,原來她說抱歉的時候並不會找太多理由,扔下三個字就全憑人發落了。

  「如果我說,我不太想原諒你呢?換位思考一下,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綁在廟裡,眼睜睜地看著狐狸被砸碎,從前我還不太懂絕望是什麼滋味,托你的福,那次以後完全明白了。」

  「對不起。」路青憐低聲重複道。

  「你現在這種樣子才是最煩人的,還不如硬氣點,不是說過很多類似的話嗎,這裡有誰說過讓你拯救」,這樣,我的一生就是為了侍奉蛇神,哪怕將來為了祂而死,你又在替我憤怒什麼」這樣。這麼委屈是做給誰看?

  可無論他說什麼路青憐都只是沉默,張述桐凝視著她的臉,一剎那有些恍惚,路青憐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就這麼黯然地站在他的身側,好像伸出手就能拍拍她的頭髮。可事到如今張述桐也分不清她究竟是那個想走出小島的少女,還是投靠了黑蛇的女人了。

  「對不起。」

  「可背叛就是背叛。還有,你最好把手從自己肩膀上放下,」張述桐淡淡地說,「把自己的胳膊弄脫臼嗎?可惜船上沒有蛇,沒法把自己勒到窒息。」

  他輕聲說:「有這麼多人死了,宋老師,徐老師,清逸————很多關心你的人都因此而死,這就是你說的愛著這個世界嗎?你說對不起,可是你根本沒有償還的能力。

  「————對不起。」

  她站在那裡,忽然連聲音都沙啞了。

  「到底跟誰學的臭毛病?我道歉的次數也沒有這麼頻繁過,」張述桐微微不耐煩地說,「你能不能說點別的,比如這場雪?」

  可路青憐仍舊沉默著。

  直到張述桐再度皺起眉頭,她才低聲說:「那條蛇不會出現了。」

  「下雪是祂復甦的前兆,雖然那條時間線徹底失敗了,但這種事我起碼清楚。」

  「雪已經快要停了。」

  張述桐應聲抬起臉,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雪勢真的在逐漸變小,烏雲開始散去,終於有一縷陽光從雲層中穿過,照在他們的臉上。

  「可雪又是怎麼回事?」

  「只是祂掙脫封印的標誌,可距離真正甦醒還有很長的時間。」

  「這麼說,還是給人留下了喘口氣的機會?」

  「如果按照慣例,下一次甦醒還是在七年後,」路青憐輕聲解釋道,「這七年間你可以忘掉小島上的事,也不需要擔心蘇雲枝,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方法。」

  「說來聽聽。」

  「就像那個夢一樣,讓那條蛇繼續沉睡的方法。」

  「代價是你不能離開這座島?」

  「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是我罪有應得。」

  「我可以理解為,今後蛇的事你自己解決,我去擁抱我的人生?從此分道揚鑣?」張述桐笑笑,「聽起來是挺不錯。」

  可下一刻他的腰被一雙手環繞住了,路青憐從背後抱住他,將臉埋在張述桐的肩膀上:「等到下船以後,」她聲音很輕,像是央求,「可以嗎?」

  張述桐掙脫開她的手,用行動替代了回答。

  路青憐慢半拍地收回手,頗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張述桐平靜地說:「其實我對你本就沒有太多怨氣,已經消失的時間線了,天大的仇恨也該消解,再去責怪你沒有意義,可是啊路青憐,你好像還是不明白,我說這些話根本不是因為從前你做了什麼,還是說你覺得我真的蠢到了這個地步?」


  張述桐緩緩問道:「不如先解答我一個疑惑好了,為什麼我跟你在外面逛了一個上午,卻沒有接到一個電話?第一個選項是我的手機壞了,而第二個,整個上午————」

  這一刻他的語氣冷到了極點:「其實我們都在一場夢裡。」

  「還是被你發現了嗎?」

  路青憐笑笑。

  她終於抬起臉,與張述桐對上了視線,可她的樣子也倏然間變了,不再是那個賠然而溫順的少女,而是從唇邊勾起了一抹笑弧,饒有興趣地問:「可我應該很小心了才對?」

  「因為這才是我認識的路青憐,無論有沒有瞞過她,只要她也帶著記憶回來,就不會給我留下一絲一毫的餘地。是在昨天夜裡?」張述桐冷冷地問,「其實昨晚你並沒有離開,而是在我睡著以後將我帶去了廟裡,同樣帶走了那四隻狐狸。」

  「不錯。」路青憐讚許道。

  「所以你的立場還是不變?那條黑蛇就在那裡,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起碼現在還不晚。」張述桐直直地盯著她,「哪怕是現在,你還是要堅持到底?」

  「不會因你而變,也不會因任何人而變。」她同樣冷硬地回道。

  路青憐也凝視著他的眼睛,直到雪花將兩人的視線模糊,她才輕嘆口氣:「需要我說多少次才能明白?張述桐,我不值得你去拯救,放過我,也放過自己,倒是你為什麼非要揭穿這個夢?明明等你醒來的時候,該發生的都會發生了,總好過再經歷一次那種絕望。」

  「這場夢還有多久會醒?」

  「既然你已經發現了,就持續不了太久,我也不會一直陪你演下去。」

  「你原本的計劃是什麼?」

  「等到船靠岸的時候,將你送去市里。」

  「然後?」

  「然後我會出夢,等辦完了所有的事,再等合適的時機將你喚醒。」

  她淡淡地說,想來又是安排好的一切,而且絕不容許任何人違逆。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將我拖入一場夢裡?」

  張述桐回以冷笑:「好像不說謊就無法生存似的,我應該被你控制起來了吧,還是說直到最後你還想讓我相信眼前的你是從前的路青憐?可那個人已經被你徹底殺死了,再去說那些假惺惺的話是再博得最後的同情?」

  「我只是想貪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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