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冰魄映夜藏鶴唳 赤紋纏心鎖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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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風遙聽到這裡,心中五味雜陳。回想起在酒肆中的情形,那群屠夫的刀法雖然凌厲,卻似乎並未傷及他的要害,顯然是故意手下留情了。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老頭教他武功時的點點滴滴,卻始終無法從那些零碎的記憶片段中,尋找到任何關於老頭真實身份的線索。

  「平大哥,你在想什麼?」李青兒見他久久不語,忍不住輕聲問道。

  平風遙回過神來,淡淡地說道:「沒什麼。等他們睡熟了,我們再動手。」

  二人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時機。

  夜色越來越濃,廣都客棧外,江風蕭瑟。屋頂的青瓦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青苔,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濕滑如冰。

  平風遙與李青兒伏在屋頂,透過揭開的半片瓦片,注視著房中的動靜。燭光從縫隙中透出,將二人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模糊。

  房中,屠夫們的飲酒作樂還在繼續,刺耳的笑聲不時傳來。平風遙屏住呼吸,目光深邃如潭,耐心地等待著。

  「平大哥,他們說……你會那什麼……燕徊影步……」李青兒低聲說道,聲音細若蚊蚋,眼中的疑惑卻絲毫未減。

  平風遙沒有回答,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冰冷的鋼針。那熟悉的觸感,讓他再次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

  劍門關的那個寒夜,風雪呼嘯。老頭孤身一人立於斷崖邊,背影在風雪中顯得那般孤寂,卻又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松,挺立不倒。

  「今日,我便教你這套『燕徊影步』。」老頭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話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如同一隻靈巧的燕子般,倏然從斷崖的一側掠過,穩穩地落在了對岸。

  平風遙赤著雙腳,踩在結了一層薄冰的石徑上,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透心脾。他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好幾次都險些墜入萬丈深淵。

  「老頭,我……我做不到!」他咬著牙,眼中充滿了挫敗與絕望。

  老頭只是冷冷地說道:「做不到,便去死。江湖之中,弱者,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那一夜,他一直練到深夜,直到渾身精疲力盡,才終於勉強掌握了這套步法的訣竅,像一隻剛剛離巢的雛燕般,搖搖晃晃地飛過了那道象徵著生死的斷崖。老頭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欣慰的光芒,卻終究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平大哥?」李青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從沉思中拉回了現實。

  平風遙回過神來,低聲道:「我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房中的笑聲漸漸弱了下去,屠夫們顯然都已經有了幾分醉意。平風遙閉上眼睛,耳邊風聲呼嘯,與記憶中的某些片段交織在一起。那觥籌交錯的喧鬧之聲,像極了鋼針擊打在堅硬崖壁上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十年前,老頭教他練習飛針。一枚枚鋼針,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釘入陡峭的崖壁之中,針尾兀自顫動不休。

  「這招,叫做『流星逐月』,乃是唐門至高無上的手法。」老頭的語氣威嚴,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我已將心法傳授於你。記住,這針,並非暗器,而是你手中裁雲剪月的筆鋒。」

  平風遙早已不記得那所謂的心法究竟是什麼了。但是,那「裁雲剪月」的筆鋒,卻早已深深地鐫刻在了他的骨髓之中。

  每一次手腕的翻轉,他射出的,都不是冰冷的鋼針,也不是鋒利的刀刃,而僅僅是那經過千錘百鍊、精雕細琢而成的筆鋒;每一次揮劍,他所追求的,都不是刺穿什麼,而是在劍鋒掠過之後,帶起的那一陣清風;一套完美的劍招,對他而言,並非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而是在劍招收勢之後,留在空中的那個無形的「字」形。

  「鐺!」

  院中,一個銅盆突然掉落在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將平風遙從沉思中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睛,只見那群屠夫已經各自回房歇息去了,房中的燭火也漸漸暗了下來。

  他低聲道:「時機……快到了。」

  二人悄無聲息地躍至那群屠夫所住的客房屋頂,靜靜地等待著他們徹底睡去。

  李青兒的手緊緊握著劍柄,早已蓄勢待發。那銅盆在地上旋轉發出的嗡嗡聲,卻讓平風遙再次陷入了回憶。

  那一夜,唐統為了掩護他們,獨自擋住了那群黑衣人的追殺。鋼針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硬生生逼退了兇悍的敵人。雖然他當時只匆匆看了一眼,但那「暴雨梨花針」的起手式,卻已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之中。如今雖然功力尚淺,無法發揮出其真正的威力,但模仿其形神,卻已是惟妙惟肖。


  他的天賦,就連唐統本人,恐怕也未曾完全明了。

  江風驟起,吹得屋頂的瓦片格格作響。平風遙正要起身,腳下卻突然一滑,一片瓦片鬆動,眼看就要滑落下去。李青兒眼疾手快,回身用劍鞘抵住了那片瓦片,卻不料用力過猛,「咔噠」一聲輕響,瓦片竟然碎裂開來。

  房中的屠夫們立時被驚醒。一個瘦小的屠夫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厲聲喝道:「誰!」

  恰在此時,那獨眼屠夫正好推門走了進來,見狀不由得一愣,隨即說道:「我看你們幾個,是喝酒喝過了頭,魔怔了吧!」

  其餘的屠夫們仿佛也突然醒了酒,紛紛起身,在那小小的房間內來回走動起來。

  雨,如萬千鋼針,密密匝匝地刺破岷江的夜幕。

  廣都客棧的屋檐下,一盞孤零零的油燈在風中搖曳,昏黃的火光在潮濕而粘稠的黑暗中掙扎,將四個屠夫的身影拉扯得高大而猙獰,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仿佛隨時都會張開血盆大口,吞噬掉這世間的一切。

  雨聲淅瀝,夾雜著江風的呼嘯,裹挾著一股濕冷而濃重的腥氣,從窗戶的縫隙中鑽了進來,吹得那燈焰忽明忽暗,搖搖欲墜。

  獨眼漢子摘下了那塊蒙著早已乾涸污血的眼罩,露出了一雙清澈得如同初冬寒雪般的眼睛。

  他並非真正的獨眼。那隻被眼罩遮擋的右眼,此刻正倒映著川西高原那輪皎潔而孤寂的明月,也藏著他四十年來從未改變過的堅韌與執著。

  桌上,斜插著一柄鋒利的剔骨刀。刀尖深深刺入粗糙的木質桌面,刀柄卻兀自微微顫動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不甘與憤怒。

  他身旁的幾個屠夫都低低地喚了一聲:「二當家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恭敬,卻難以掩飾眼底深處的焦灼與不安。

  「二當家?岳停雲?」屋頂之上,李青兒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地輕聲道。

  一個身材瘦削的屠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中正把玩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刀鋒在他的指間靈巧地翻轉飛舞,反射著油燈昏黃的光芒,顯得格外刺眼。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里卡著幾塊碎裂的鐵片:「諸葛老兒開的那張藥方,根本就是個屁用沒有的玩意兒!少門主今兒早上,又生生咬斷了兩根鐵環,連牙都崩出血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了屋角那個蜷縮在陰影中、病懨懨的年輕人,「看他那樣子,毒性發作得越來越深,怕是連骨頭都快熬不住了。」

  另一個滿臉刀疤的屠夫推門而入,他的肩上,正扛著那個被稱為「少門主」的年輕人。他的臉色比往日更加陰沉,眉宇間的皺紋深得如同刀刻一般。他將少門主輕輕放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伸手扯開了他胸前的衣襟,露出了一片猙獰可怖的青黑色紋路。

  那紋路如同一隻展翅欲飛的墨鶴,盤踞在他的胸口,血管根根凸起,仿佛隨時都會破皮而出。青中透著不祥的黑色,更像是一個活物般,在微微地蠕動著。

  刀疤臉低吼一聲,聲音中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再這麼拖下去,他怕是連人都做不成了!」

  站在一旁的年輕屠夫,死死地瞪著那片詭異的青紋,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驚懼:「這……這毒……怎會如此霸道?昨日還只是手腳有些抽搐,今兒早上,竟然連精鋼打造的鐵環都給咬碎了!」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顯然是被那青紋的詭異景象給震懾住了心神。

  岳停雲沉默不語,目光低垂,修長的指尖從貼身帶著的油紙包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一塊通體泛著青白色寒光的石頭。

  冰心石。

  那石頭只有指甲蓋大小,卻仿佛凝聚了天地間所有的寒氣,又像是一滴從大雪山絕巔之上滴落的、凝結了千年的眼淚。他用指甲輕輕掰下米粒大小的一塊,遞給了刀疤臉。

  燈光之下,那細小的晶體散發著幽冷如冰的光芒,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靈氣。

  「冰心石?」瘦屠夫湊了過來,鼻尖幾乎要貼上那塊碎屑,他用力嗅了嗅,隨即皺起了眉頭,「就這麼丁點兒,能管用嗎?」

  岳停雲淡淡地說道:「冰心石,產自大理國大雪山絕巔的千年寒窟之中,乃是玄冰與地脈靈髓歷經百年光陰方能凝結而成的奇珍。當年柴王爺身中狼毒,便是靠著這麼一小塊冰心石,才保住了一條性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寒意,「少門主中的,是鶴唳赤磷散。下毒的,便是鶴鳴山莊的周平鶴。三年前的那場論劍宴上,那杯毒酒,是少門主自己親手接過來,一飲而盡的。」

  年輕屠夫聞言一愣,顯然並不知道這段往事,忍不住追問道:「鶴唳赤磷散?那……那是什麼東西?」

  瘦屠夫冷哼一聲,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那柄剔骨刀又顫動了幾下:「鶴鳴山莊的獨門毒藥,陰狠毒辣至極。一旦毒發,熱毒便會聚集於胸腹之間,焚心蝕骨,痛不欲生,甚至連神智都會漸漸喪失。」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周平鶴親手斟的那杯酒,三年前的論劍宴上,少門主就是因為信了他這個卑鄙小人,才會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刀疤臉接過話頭,聲音低沉如雷:「這毒發作得越深,胸口的青紋便會越盛。昨日還只是手腳有些僵硬,今兒早上便連鐵環都咬碎了,滿嘴都是血沫子。若是再不用冰心石壓制住毒性,他遲早會徹底失去心神,變成一個只知道嗜血殺戮的瘋子!」

  年輕屠夫的眼神中充滿了不解,喃喃問道:「那……那少門主……他為何要飲下那杯毒酒?」

  刀疤臉低聲道:「飲下此毒酒,便意味著向鶴鳴山莊效忠。若是忠心耿耿,每年莊主便會賜下解藥。否則……便會像少門主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岳停雲將剩下的冰心石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重新塞回懷中,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冰心石一次只能用米粒大小的份量,須得連續服用七七四十九天,中途若是間斷,少門主便會徹底無救。」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年輕屠夫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低聲問道:「那……那這塊石頭……夠用嗎?」

  岳停雲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讓人根本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瘦屠夫冷笑一聲,說道:「夠不夠,也總得試試。總好過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

  刀疤臉抓起桌上的酒碗,將那米粒大小的冰心石碎屑投入碗中。原本渾濁的酒液,瞬間泛起了一層幽藍色的漣漪,仿佛有一股徹骨的寒氣從碗中絲絲溢出。

  他低吼一聲:「快!再不餵下去,他怕是連這點殘存的神智都保不住了!」

  年輕屠夫連忙上前,扶起少門主的頭。此刻,那少門主的雙瞳早已渙散無光,如同死魚一般,嘴角不斷淌著夾雜著血絲的涎沫,喉間發出陣陣野獸般的低沉嘶吼。

  刀疤臉用力捏開少門主的下頜,將那碗混合了冰心石的藥酒,硬生生地灌了下去。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溢出,混雜著暗紅色的血絲,緩緩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屋內一片死寂,只剩下少門主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交織在一起。眾人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期待著奇蹟的發生。

  片刻之後,少門主的眼瞳猛地一縮,胸口那片猙獰的青黑色鶴形紋路,如同退潮一般,消減了約莫三成,原本凸起的血管也稍稍平復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下來。

  年輕屠夫見狀,忍不住驚喜地低呼道:「有用!這冰心石……果然有用!那個看守院子的石老頭,倒還真有些見識!」他的聲音里,帶著三分喜悅,以及七分難以置信。

  刀疤臉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反而冷笑一聲,說道:「管用是管用,可這……僅僅只是個開始。七七四十九天,一天都不能間斷,否則便是前功盡棄。」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岳停雲,「二當家的,你是如何知道,這冰心石今日會出現在浣花鏢局的鏢車之上的?」

  岳停雲低聲道:「這是百里無他送給蜀山派清虛真人的壽禮。我的探子回報,說他前些日子曾去浣花鏢局託運一件極為神秘的物事,並且曾對他手下的人揚言:『若是丟了這冰心石,誤了清虛真人的壽辰,我便要他浣花鏢局上下滿門雞犬不留!』」

  瘦屠夫皺眉道:「百里無他?他為何要把如此貴重的寶物送給蜀山派?」

  岳停雲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如海:「具體緣由,我也不知。但既然這冰心石能夠克制鶴唳赤磷散的毒性,鶴鳴山莊那邊,就絕不會輕易放手。」

  他的話音未落,窗外的江風驟然變得更加猛烈,雨絲斜織如網,似有幾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從客棧的檐角飛掠而過,迅疾無比。

  屋內的氣氛陡然一滯。刀疤臉猛地站起身來,手按腰間刀柄,厲聲喝道:「誰!」

  年輕屠夫嚇得接連倒退了兩步,不小心撞翻了身後的凳子,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岳停雲卻依舊穩坐如山,不動聲色,只是目光銳利地盯著窗外,眼中寒光一閃而逝。

  雨,下得更急了。

  油燈的火苗在狂風中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熄滅。屋內的影子在牆壁上瘋狂地晃動著,像一群伺機而噬的猛獸。少門主的低吟聲漸漸弱了下去,冰心石的藥效似乎已經開始顯現。可是,眾人的心頭,卻都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這冰心石,或許能夠救得了一時之命,卻終究救不了那早已命中注定的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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