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鋒影里辨龍蛇 鶴唳聲中藏殺機
天，漸漸亮了。
晨曦如同一柄鋒利無比的刀，劈開了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也驅散了籠罩在浣花鏢局上空的寒意與殺氣。
寒光堂內，昨夜點燃的火把尚未熄滅，嗶剝燃燒著，與投入堂內的晨光交織在一起，映得堂上人影幢幢，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凝重與審視。
李道端坐於堂上主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怒自威。他靜靜地注視著堂下那道不請自來的身影。
來人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身著一襲看似樸素的灰麻長衫，但若仔細打量，便能發現那衣料乃是上等的蜀錦，暗繡著繁複的雲紋，於低調中透著一股不凡的氣度。他的袖口處有些微的磨損，不經意間露出一抹內襯軟甲的幽冷寒光。
此人右頰之上，有一道猙獰的舊傷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隨著他說話的動作，那傷疤便如同一條蟄伏的毒蛇般微微蠕動，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多了幾分陰鷙與狠厲。這道疤痕，非但沒有讓他顯得醜陋，反而為他平添了幾分江湖梟雄的悍勇之氣。
平風遙侍立於李道身後一側，目光沉靜如水，心中卻暗自戒備：「此人氣息內斂，步履沉穩，眼神開合間精光偶現，便如一柄藏於鞘中的寶刀，雖鋒芒未露，那股迫人的寒氣卻已然透骨而來。絕非易與之輩。」
來者，正是鶴鳴山莊的大管家，百里無他。
他步履從容，不疾不徐地走到大堂中央，恰好停在火光與晨曦的交界之處。一半臉龐被搖曳的火光映照得如同廟宇中威嚴的鎏金佛像，透著一股難言的神秘；另一半臉龐則隱沒在晨曦的陰影之中，就連那道猙獰的疤痕，也模糊了輪廓，讓人看不真切他此刻的表情。
他微微躬身，向李道拱手一禮，聲音低沉，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客氣，既不顯得卑微，也不至於失了禮數。
「浣花鏢局李總鏢頭，久仰大名。在下百里無他，今日冒昧到訪，實乃有要事相托，還望總鏢頭海涵。」
李道緩緩起身，亦抱拳回了一禮，面上帶著幾分江湖人特有的豪爽笑容，心中卻早已暗自提高了警惕。
「原來是鶴鳴山莊的百里大管家，失敬失敬。百里先生大駕光臨，敝鏢局蓬蓽生輝。先生有事但說無妨，我浣花鏢局能效勞之處，定不推辭。」
百里無他嘴角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微微側身，向身後跟隨的幾名隨從輕輕揮了揮手。
那幾名隨從會意，立刻魚貫而入，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他們抬著幾口沉甸甸的描金大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堂中。
另有一名隨從，則雙手捧著一隻尺許見方的楠木盒子，緩步上前。那盒子通體黝黑，並無任何雕飾花紋，卻被數道金絲彩帶七橫八縱地緊緊纏繞束縛，盒底正中，一枚鶴形火漆烙印鮮紅欲滴，顯得格外醒目，也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鄭重。
百里無他伸手指了指那幾口大箱子，朗聲道：「下月初八，乃是蜀山派清虛真人八十大壽之期。我家莊主特備下些許薄禮，欲為清虛真人祝壽。只是近日蜀中不太平，山莊之內亦事務繁忙，莊主分身乏術，故此，特來煩請貴鏢局走這一趟，務必在七日之內，將這些壽禮安然送至蜀山青城頂太微宮。」
李道接過百里無他遞上來的禮單，指尖在質地考究的宣紙上輕輕摩挲，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百里無他的臉，仿佛要從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上，瞧出些什麼端倪來。
他沉聲念道：「上等蜀錦百匹，南海夜明珍珠一斛，雪山千年寒玉雕『松鶴延年』玉像一座，蒙頂石花茶十斤……呵呵，鶴鳴山莊果然是家大業大，出手便是如此闊綽。好大的手筆！」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只是，據李某所知，鶴鳴山莊在蜀中勢力龐大，高手如雲，早已稱雄一方，江湖同道無不敬畏。區區押送壽禮這等小事，何須假手於我這小小的浣花鏢局？」
百里無他聞言，卻不以為意，反而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蒼涼與無奈。
「總鏢頭過譽了。鶴鳴山莊雖在蜀中有些許薄名，但近日來，山莊內外確實不太平。便在本月之內，山莊倚為臂助的飛羽堂，已接連折損了數十名好手。此事想必總鏢頭也有所耳聞吧？」
李道眼神一凝，沉聲道：「飛羽堂？那可是鶴鳴山莊最為精銳的一支力量，專司護衛山莊、征伐不臣，其成員個個武功高強，心狠手辣，曾令蜀中大小七十二路江湖門派聞風喪膽，談虎色變。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大的能耐，敢捋鶴鳴山莊的虎鬚，還能讓飛羽堂遭受如此重創？」
百里無他臉上的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無奈與……恨意？
他苦笑一聲，一字一頓地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唐門！」
「唐門？！」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堂內眾人無不屏息凝神，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
莫離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指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素來多嘴的呂大嘴，此刻也識趣地閉上了嘴巴，只是探頭探腦地望著百里無他，眼中充滿了驚疑。
平風遙藏於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動，三枚細如牛毛的鋼針，已悄然扣在掌心，蓄勢待發。
百里無他話音未落，便從寬大的衣袖中摸出數枚黝黑的鋼針，輕輕放在身旁的案幾之上。
那鋼針通體烏黑，長約三寸，針尖處卻泛著一絲詭異的幽藍色光芒，顯然淬有見血封喉的劇毒。
李道目光一凝，瞳孔驟然收縮。
平風遙的心頭卻在瞬間閃過一絲異樣，這鋼針的形制與他腰間暗器囊中所藏的唐門毒針，似乎……略有不同。他暗自鬆了口氣，卻見莫離握著刀柄的手，已然握得更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百里無他繼續說道：「這些鋼針，便是那些兇徒行兇後，在現場留下的唯一痕跡。那些人行事狠辣，手段殘忍，三進三出我鶴鳴山莊分舵，數十名飛羽堂的好手，竟無一生還！莊主深恐有人覬覦這批送往蜀山的壽禮，暗中圖謀不軌，故此才特來委託貴鏢局。總鏢頭，以為如何？」
李道聞言，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在堂內迴蕩，卻無半分暖意，反而帶著一股迫人的寒意。
「百里先生，你這話可就有意思了。你莫不是在疑心我浣花鏢局與此事有關？還是在疑心我這個唐門北宗的棄徒，會與那些歹人同流合污？又或者說，你這話里，還藏著別的什麼意思不成？」
平風遙一直沉默不語，此刻卻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你這鋼針，與真正的唐門毒針相比，似乎……少了幾分淬火的鋒利，倒顯得有些……鈍拙了。」
百里無他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也放聲大笑起來，他擺了擺手，道：「總鏢頭多心了，平少俠也誤會了。鶴鳴山莊與貴鏢局素來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偶有生意往來，我又怎會無端懷疑？實不相瞞，我家莊主已派人暗中去過唐家堡查探，但這鋼針的來路，唐門中人卻無一人認得。唉，此次壽禮事關重大，乃是莊主與蜀山派交好的一片心意，絕不容有失。莊主思來想去，信不過旁人，唯獨信得過浣花鏢局這塊金字招牌，以及李總鏢頭的俠義之名。」
話音落下，兩人四目相對，目光在空中交匯，仿佛有無形的電光在閃爍。
堂內的空氣，緊張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莫離腰間的佩刀已然出鞘三寸，雪亮的刀鋒卡在烏木刀鞘的鞘口，寒光閃爍，如同一道被冰封的溪流，只待一聲令下，便會奔涌而出。
平風遙指尖那三枚淬毒鋼針上的幽藍光芒，在晨光下若隱若現，殺機暗藏。
李道的手指，重重按在面前的青玉案之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如同一條條蟄伏的虬龍，卻始終未再有任何動作。
百里無他依舊站在那片陰影之中，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光影的變幻下，似笑非笑，仿佛在耐心地等待著李道給出一個最終的答案。
「叮。」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碰擊聲響起，如同有人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劍刃。
聲音雖輕，卻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堂內的死寂。
眾人猛然回頭望去。
只見沈浪不知何時已來到堂外，他斜倚在朱紅色的門框之上，神色淡然，拇指輕輕推了一下腰間長劍的劍鐔。
三寸青鋒，帶著一線森然的寒光，從古樸的劍鞘中悄然滑出，又被他「咔噠」一聲，不緊不慢地推了回去。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堂內眾人，最後落在百里無他的身上，淡淡地開口道：「若浣花鏢局不敢接這趟鏢，鶴鳴山莊的壽禮，我沈浪，來押。」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起驚雷，堂內頓時一片譁然！
李道先是一怔，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朗聲笑道：「沈少俠好膽識！好氣魄！哈哈哈！不過，押鏢護院，乃是我浣花鏢局的本分，這趟鏢，我李道自然會接！只是……接鏢之前，還有些事情，需要向百里先生仔細討教一二。」
百里無他緩緩從陰影中走出，晨曦的光芒重新映亮了他那張帶著疤痕的臉龐。平風遙再次看向他時，只覺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心底升起，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百里無他冷笑一聲，道：「總鏢頭快人快語，既然肯接這趟鏢，想必心中已有定計。討教二字，愧不敢當。總鏢頭有何疑問，在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便是。」
李道拿起桌上的禮單，目光再次從那些價值不菲的禮品名目上一一掃過，口中默念道：「蜀錦百匹，南海珍珠一斛，雪山寒玉雕『松鶴延年』一座，蒙頂石花十斤……」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如電，直視著百里無他，一字一頓地問道：「如此厚禮，百里先生，你倒是跟我說句實話，這禮單上送的，究竟是續命的良藥，還是催命的劇毒？」
百里無他的指甲，在光滑的青玉桌案上輕輕划過，發出「嗤啦」一聲輕響，他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淡淡道：「總鏢頭言重了。那些不知死活的宵小之輩，只敢暗中啄食我鶴鳴山莊羽翼未豐的雛鳥，卻萬萬不敢輕易撼動浣花鏢局這面在蜀中屹立了數十年的不倒鏢旗。」
李道冷哼一聲：「所以，莊主是打算借我浣花鏢局這面鏢旗，來做擋箭牌了？」
百里無他卻不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塊通體瑩白、雕琢著冰裂紋的玉牌，輕輕推到李道的面前。
「非是借盾，而是買盾。總鏢頭請看，此乃我家莊主親手授予的『鶴鳴令』，持此玉牌，可隨意調動鶴鳴山莊在劍南道境內十二處分堂，共計八百名精銳弟子。這，便是我家莊主的誠意，還望總鏢頭莫要推辭。」
李道拿起那塊玉牌，入手溫潤，觸手微涼。玉牌正面，陽刻著「鶴唳九霄」四個蒼勁古樸的篆字，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他把玩片刻，卻又隨手將玉牌扔回給百里無他，放聲大笑道：「百里先生，你這到底是小瞧我浣花鏢局，還是太高看我浣花鏢局了？既然要委託我局押鏢，卻又主動提出要增派人手相助，這算是什麼道理？」
百里無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不敢小看。蜀山派的清虛真人，在江湖中素有陸地神仙之稱，我家莊主，卻只是個一意孤行、妄圖與天爭命的凡夫俗子。凡夫俗子若是能僥倖求得神仙的一絲歡心，或許，這世間便能多幾分安寧，少幾分紛爭。」
李道雙眼微眯，眼中精光一閃：「安寧？鶴鳴山莊如今已是蜀中公認的第一大幫派，勢力遍布劍南，無人敢與之爭鋒。而蜀山派，據我所知，不過是那峨眉山上十二宮觀的道士們，因著同出一源而結下的同氣連枝之盟罷了，平日裡清靜無為，與世無爭。鶴鳴山莊，還需要看誰的臉色，求誰的歡心？」
百里無他垂下眼瞼，聲音低沉地說道：「總鏢頭又何必明知故問？蜀中武林，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峨眉、青城兩大門派，一佛一道，底蘊深厚，自然不必多言。此外，還有那大大小小，號稱『七行七會』的江湖幫派，哪一個不是對鶴鳴山莊虎視眈眈，覬覦已久？唉，這些人，自然不願意見到鶴鳴山莊與蜀山派結好，勢力更上一層樓。」
李道沉聲道：「峨眉金頂，青城幽谷，一佛一道，向來與世無爭，清靜避世。就連我那不成器的本家唐門北宗，也早已封閉山門，不問江湖之事多年。百里先生，未免有些多慮了吧？」
百里無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江湖中的爭鬥，又豈是僅僅在刀劍拳腳之間那般簡單？」
李道又道：「至於那所謂的『七行七會』，據我所知，其中大半不都早已暗中歸附於鶴鳴山莊，唯莊主馬首是瞻了麼？」
百里無他長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疲憊與無奈：「當年三十死士換來的碼頭，如今三百雙眼睛盯著你咽氣。」
李道聞言，心中更是疑竇叢生：「既然如此，那百里先生今日與我說的這番肺腑之言，難道就不怕我李道一時糊塗，反了你鶴鳴山莊的天罡不成？」
晨曦如同一柄鋒利無比的刀，劈開了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也驅散了籠罩在浣花鏢局上空的寒意與殺氣。
寒光堂內，昨夜點燃的火把尚未熄滅，嗶剝燃燒著，與投入堂內的晨光交織在一起，映得堂上人影幢幢，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凝重與審視。
李道端坐於堂上主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怒自威。他靜靜地注視著堂下那道不請自來的身影。
來人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身著一襲看似樸素的灰麻長衫，但若仔細打量，便能發現那衣料乃是上等的蜀錦，暗繡著繁複的雲紋，於低調中透著一股不凡的氣度。他的袖口處有些微的磨損，不經意間露出一抹內襯軟甲的幽冷寒光。
此人右頰之上，有一道猙獰的舊傷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隨著他說話的動作，那傷疤便如同一條蟄伏的毒蛇般微微蠕動，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多了幾分陰鷙與狠厲。這道疤痕，非但沒有讓他顯得醜陋，反而為他平添了幾分江湖梟雄的悍勇之氣。
平風遙侍立於李道身後一側，目光沉靜如水，心中卻暗自戒備：「此人氣息內斂，步履沉穩，眼神開合間精光偶現，便如一柄藏於鞘中的寶刀，雖鋒芒未露，那股迫人的寒氣卻已然透骨而來。絕非易與之輩。」
來者，正是鶴鳴山莊的大管家，百里無他。
他步履從容，不疾不徐地走到大堂中央，恰好停在火光與晨曦的交界之處。一半臉龐被搖曳的火光映照得如同廟宇中威嚴的鎏金佛像，透著一股難言的神秘；另一半臉龐則隱沒在晨曦的陰影之中，就連那道猙獰的疤痕，也模糊了輪廓，讓人看不真切他此刻的表情。
他微微躬身，向李道拱手一禮，聲音低沉，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客氣，既不顯得卑微，也不至於失了禮數。
「浣花鏢局李總鏢頭，久仰大名。在下百里無他，今日冒昧到訪，實乃有要事相托，還望總鏢頭海涵。」
李道緩緩起身，亦抱拳回了一禮，面上帶著幾分江湖人特有的豪爽笑容，心中卻早已暗自提高了警惕。
「原來是鶴鳴山莊的百里大管家，失敬失敬。百里先生大駕光臨，敝鏢局蓬蓽生輝。先生有事但說無妨，我浣花鏢局能效勞之處，定不推辭。」
百里無他嘴角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微微側身，向身後跟隨的幾名隨從輕輕揮了揮手。
那幾名隨從會意，立刻魚貫而入，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他們抬著幾口沉甸甸的描金大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堂中。
另有一名隨從，則雙手捧著一隻尺許見方的楠木盒子，緩步上前。那盒子通體黝黑，並無任何雕飾花紋，卻被數道金絲彩帶七橫八縱地緊緊纏繞束縛，盒底正中，一枚鶴形火漆烙印鮮紅欲滴，顯得格外醒目，也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鄭重。
百里無他伸手指了指那幾口大箱子，朗聲道：「下月初八，乃是蜀山派清虛真人八十大壽之期。我家莊主特備下些許薄禮，欲為清虛真人祝壽。只是近日蜀中不太平，山莊之內亦事務繁忙，莊主分身乏術，故此，特來煩請貴鏢局走這一趟，務必在七日之內，將這些壽禮安然送至蜀山青城頂太微宮。」
李道接過百里無他遞上來的禮單，指尖在質地考究的宣紙上輕輕摩挲，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百里無他的臉，仿佛要從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上，瞧出些什麼端倪來。
他沉聲念道：「上等蜀錦百匹，南海夜明珍珠一斛，雪山千年寒玉雕『松鶴延年』玉像一座，蒙頂石花茶十斤……呵呵，鶴鳴山莊果然是家大業大，出手便是如此闊綽。好大的手筆！」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只是，據李某所知，鶴鳴山莊在蜀中勢力龐大，高手如雲，早已稱雄一方，江湖同道無不敬畏。區區押送壽禮這等小事，何須假手於我這小小的浣花鏢局？」
百里無他聞言，卻不以為意，反而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蒼涼與無奈。
「總鏢頭過譽了。鶴鳴山莊雖在蜀中有些許薄名，但近日來，山莊內外確實不太平。便在本月之內，山莊倚為臂助的飛羽堂，已接連折損了數十名好手。此事想必總鏢頭也有所耳聞吧？」
李道眼神一凝，沉聲道：「飛羽堂？那可是鶴鳴山莊最為精銳的一支力量，專司護衛山莊、征伐不臣，其成員個個武功高強，心狠手辣，曾令蜀中大小七十二路江湖門派聞風喪膽，談虎色變。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大的能耐，敢捋鶴鳴山莊的虎鬚，還能讓飛羽堂遭受如此重創？」
百里無他臉上的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無奈與……恨意？
他苦笑一聲，一字一頓地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唐門！」
「唐門？！」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堂內眾人無不屏息凝神，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
莫離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指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素來多嘴的呂大嘴，此刻也識趣地閉上了嘴巴，只是探頭探腦地望著百里無他，眼中充滿了驚疑。
平風遙藏於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動，三枚細如牛毛的鋼針，已悄然扣在掌心，蓄勢待發。
百里無他話音未落，便從寬大的衣袖中摸出數枚黝黑的鋼針，輕輕放在身旁的案幾之上。
那鋼針通體烏黑，長約三寸，針尖處卻泛著一絲詭異的幽藍色光芒，顯然淬有見血封喉的劇毒。
李道目光一凝，瞳孔驟然收縮。
平風遙的心頭卻在瞬間閃過一絲異樣，這鋼針的形制與他腰間暗器囊中所藏的唐門毒針，似乎……略有不同。他暗自鬆了口氣，卻見莫離握著刀柄的手，已然握得更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百里無他繼續說道：「這些鋼針，便是那些兇徒行兇後，在現場留下的唯一痕跡。那些人行事狠辣，手段殘忍，三進三出我鶴鳴山莊分舵，數十名飛羽堂的好手，竟無一生還！莊主深恐有人覬覦這批送往蜀山的壽禮，暗中圖謀不軌，故此才特來委託貴鏢局。總鏢頭，以為如何？」
李道聞言，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在堂內迴蕩，卻無半分暖意，反而帶著一股迫人的寒意。
「百里先生，你這話可就有意思了。你莫不是在疑心我浣花鏢局與此事有關？還是在疑心我這個唐門北宗的棄徒，會與那些歹人同流合污？又或者說，你這話里，還藏著別的什麼意思不成？」
平風遙一直沉默不語，此刻卻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你這鋼針，與真正的唐門毒針相比，似乎……少了幾分淬火的鋒利，倒顯得有些……鈍拙了。」
百里無他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也放聲大笑起來，他擺了擺手，道：「總鏢頭多心了，平少俠也誤會了。鶴鳴山莊與貴鏢局素來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偶有生意往來，我又怎會無端懷疑？實不相瞞，我家莊主已派人暗中去過唐家堡查探，但這鋼針的來路，唐門中人卻無一人認得。唉，此次壽禮事關重大，乃是莊主與蜀山派交好的一片心意，絕不容有失。莊主思來想去，信不過旁人，唯獨信得過浣花鏢局這塊金字招牌，以及李總鏢頭的俠義之名。」
話音落下，兩人四目相對，目光在空中交匯，仿佛有無形的電光在閃爍。
堂內的空氣，緊張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莫離腰間的佩刀已然出鞘三寸，雪亮的刀鋒卡在烏木刀鞘的鞘口，寒光閃爍，如同一道被冰封的溪流，只待一聲令下，便會奔涌而出。
平風遙指尖那三枚淬毒鋼針上的幽藍光芒，在晨光下若隱若現，殺機暗藏。
李道的手指，重重按在面前的青玉案之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如同一條條蟄伏的虬龍，卻始終未再有任何動作。
百里無他依舊站在那片陰影之中，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光影的變幻下，似笑非笑，仿佛在耐心地等待著李道給出一個最終的答案。
「叮。」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碰擊聲響起，如同有人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劍刃。
聲音雖輕，卻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堂內的死寂。
眾人猛然回頭望去。
只見沈浪不知何時已來到堂外，他斜倚在朱紅色的門框之上，神色淡然，拇指輕輕推了一下腰間長劍的劍鐔。
三寸青鋒，帶著一線森然的寒光，從古樸的劍鞘中悄然滑出，又被他「咔噠」一聲，不緊不慢地推了回去。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堂內眾人，最後落在百里無他的身上，淡淡地開口道：「若浣花鏢局不敢接這趟鏢，鶴鳴山莊的壽禮，我沈浪，來押。」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起驚雷，堂內頓時一片譁然！
李道先是一怔，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朗聲笑道：「沈少俠好膽識！好氣魄！哈哈哈！不過，押鏢護院，乃是我浣花鏢局的本分，這趟鏢，我李道自然會接！只是……接鏢之前，還有些事情，需要向百里先生仔細討教一二。」
百里無他緩緩從陰影中走出，晨曦的光芒重新映亮了他那張帶著疤痕的臉龐。平風遙再次看向他時，只覺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心底升起，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百里無他冷笑一聲，道：「總鏢頭快人快語，既然肯接這趟鏢，想必心中已有定計。討教二字，愧不敢當。總鏢頭有何疑問，在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便是。」
李道拿起桌上的禮單，目光再次從那些價值不菲的禮品名目上一一掃過，口中默念道：「蜀錦百匹，南海珍珠一斛，雪山寒玉雕『松鶴延年』一座，蒙頂石花十斤……」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如電，直視著百里無他，一字一頓地問道：「如此厚禮，百里先生，你倒是跟我說句實話，這禮單上送的，究竟是續命的良藥，還是催命的劇毒？」
百里無他的指甲，在光滑的青玉桌案上輕輕划過，發出「嗤啦」一聲輕響，他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淡淡道：「總鏢頭言重了。那些不知死活的宵小之輩，只敢暗中啄食我鶴鳴山莊羽翼未豐的雛鳥，卻萬萬不敢輕易撼動浣花鏢局這面在蜀中屹立了數十年的不倒鏢旗。」
李道冷哼一聲：「所以，莊主是打算借我浣花鏢局這面鏢旗，來做擋箭牌了？」
百里無他卻不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塊通體瑩白、雕琢著冰裂紋的玉牌，輕輕推到李道的面前。
「非是借盾，而是買盾。總鏢頭請看，此乃我家莊主親手授予的『鶴鳴令』，持此玉牌，可隨意調動鶴鳴山莊在劍南道境內十二處分堂，共計八百名精銳弟子。這，便是我家莊主的誠意，還望總鏢頭莫要推辭。」
李道拿起那塊玉牌，入手溫潤，觸手微涼。玉牌正面，陽刻著「鶴唳九霄」四個蒼勁古樸的篆字，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他把玩片刻，卻又隨手將玉牌扔回給百里無他，放聲大笑道：「百里先生，你這到底是小瞧我浣花鏢局，還是太高看我浣花鏢局了？既然要委託我局押鏢，卻又主動提出要增派人手相助，這算是什麼道理？」
百里無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不敢小看。蜀山派的清虛真人，在江湖中素有陸地神仙之稱，我家莊主，卻只是個一意孤行、妄圖與天爭命的凡夫俗子。凡夫俗子若是能僥倖求得神仙的一絲歡心，或許，這世間便能多幾分安寧，少幾分紛爭。」
李道雙眼微眯，眼中精光一閃：「安寧？鶴鳴山莊如今已是蜀中公認的第一大幫派，勢力遍布劍南，無人敢與之爭鋒。而蜀山派，據我所知，不過是那峨眉山上十二宮觀的道士們，因著同出一源而結下的同氣連枝之盟罷了，平日裡清靜無為，與世無爭。鶴鳴山莊，還需要看誰的臉色，求誰的歡心？」
百里無他垂下眼瞼，聲音低沉地說道：「總鏢頭又何必明知故問？蜀中武林，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峨眉、青城兩大門派，一佛一道，底蘊深厚，自然不必多言。此外，還有那大大小小，號稱『七行七會』的江湖幫派，哪一個不是對鶴鳴山莊虎視眈眈，覬覦已久？唉，這些人，自然不願意見到鶴鳴山莊與蜀山派結好，勢力更上一層樓。」
李道沉聲道：「峨眉金頂，青城幽谷，一佛一道，向來與世無爭，清靜避世。就連我那不成器的本家唐門北宗，也早已封閉山門，不問江湖之事多年。百里先生，未免有些多慮了吧？」
百里無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江湖中的爭鬥，又豈是僅僅在刀劍拳腳之間那般簡單？」
李道又道：「至於那所謂的『七行七會』，據我所知，其中大半不都早已暗中歸附於鶴鳴山莊，唯莊主馬首是瞻了麼？」
百里無他長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疲憊與無奈：「當年三十死士換來的碼頭，如今三百雙眼睛盯著你咽氣。」
李道聞言，心中更是疑竇叢生：「既然如此，那百里先生今日與我說的這番肺腑之言，難道就不怕我李道一時糊塗，反了你鶴鳴山莊的天罡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