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休對故人思故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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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5章 休對故人思故國

  兩年後。

  小渡船載著數千陰魂前往永恆之門,送別了這些旅客,林博照例汲取星空落下的靈性花卉,隨後調轉船頭,回到大船。

  自從初步建立了冥界海域的環遊艦隊,更多島嶼的陰魂被納入整合的秩序下,逐漸緩解自我迷失之苦,等到尋回執念,便可踏入皇帝的大艦船,開啟終末的旅程。

  現世里每天都有人死去,那些擁有了真名的個體,就將以陰魂姿態進入冥界,年紀過小,或心智不成熟的成員,則並不會來這片死者國度做客。

  新增陰魂的數量總是很多,部分島嶼已經人山人海。這時候冥界艦隊的一艘艘船隻還起到了臨時聚居地的作用,可以吸收一部分人口壓力。

  林博的艦船巡遊諸島,定期接收旅客,為它們中的一部分完成遺願,隨後都送入永恆之門。

  兩年時間的奔波,都是為了構建體系,真正收穫的次數只有零星幾次。

  好在如今整套體系已經開始運轉起來,島嶼的伐木場,船塢,水手與傳令官培訓學校都像模像樣,形成良性循環,艦隊規模不斷擴張,無需十年就可見到千帆渡海的場面。

  林博現在可以騰出時間精力,專心照料大船上的旅客,往後獲取靈性之花的速度也會加快。

  回到船長室,法師之容懸空漂浮於船舵之上,太陽眼眸投影出一張冥界海圖,顯示了每個陰魂的實時點位。

  對於那些已經找回自我認知,並向其他人說出真名的死者,地圖上還會額外標註它們的真名,這些秘密是法師之容偷聽來的,不過也確實是對陰魂做出了區分。

  林博縮放地圖,可以看到具體每個島嶼的實地景象,它時常觀察各地艦船的施工現場,僅僅是為了評估每個環節是否有差錯。

  成為死者後,觀看勞動創造的過程無法再給它帶來什麼精神愉悅了,這份愉快是生者才能享受的。

  對陰魂來說,勞動本身是無趣的,但因為勞動產生的自我認知,則是美酒甘澧一樣讓死人沉醉。

  法師之容忽然輕微震顫,將投影畫面切換,顯現出一片海灘。站在灘頭的是大法師的熟人,它一眼就認出來了。

  林博低聲說:「休·諾威。老朋友。」

  大船調轉方向,三帆漲滿,飛快起航,抵達目的島嶼附近,林博登上小渡船,前往海灘迎接故人。

  老祭司初來乍到,被林博安排在大船底層的生產生活區,負責伺候一座溫室,在農田裡勞作,花費數周才重建自我認知,找回執念。

  對它而言,死後的這二十來天好似長夢,某一刻,忽然清醒過來,看著周圍金燦燦的麥穗,手上沾染的泥土,所有的經歷宛然在目,包括如何在灘頭遇見那個熟悉的擺渡人,如何跟隨它登船。

  「我主奇蹟————這裡,就是天上的國嗎?何其有幸,我何其有幸能和您再遇啊。」

  老祭司擅離職守了,它走出溫室,沿著熱鬧紛繁的廊道前行。兩旁的生產艙室如野獸般活力澎湃,工作的水手和巡邏的士兵向它欣然地點頭,讓新人去露天甲板的船長室,向皇帝陛下報到。

  林博沒有留在船長室,而是給甲板上的陰魂表演法術。

  自從有了施法能力,許多原先無法完成的遺願就可以達成了,譬如用咒法從現世里召喚動物,家禽、家畜和魚類,豐富了大船的餐桌,也提供畜牧業的許多副產品。

  法術更大的用途就是給陰魂圓夢了。哪怕是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也可以通過造夢法術來滿足,黃梁一夢終究是幻,但對死人來說也能管飽。

  林博呼喚一陣彩虹,將其捏成棉花糖,遞給一群十來歲的死孩子,目送它們追逐奔跑而去。

  身後傳來呼喚,「我主。您的僕人誠摯問好。」

  它轉身,老祭司跪伏於地,脊背比大法師記憶里更瘦,也更弓,髮絲全然得白了,且稀疏,如一朵吹過的蒲公英上殘留的冠毛。

  「你老了。」

  休·諾威站起身,微笑,「凡人終有一老,也終有一死,我的神主。」

  「[銅月],呼喚我的真名即可。」

  老祭司有些驚訝,對生者而言,真名是最重大的秘密,只有至親、摯友、摯愛才會分享。

  然而冥界的死者對此是坦蕩的,它們都以真名呼喚彼此。

  「[利歐瑪],我主。這是您賜予我的名。」老祭司驚訝的不只是自己得以知曉奇蹟行者的真名,也驚訝於這個真名的發音和語義,那毫不掩飾的扭曲與偏執,禁忌而幽邃。


  「我記得。」林博點頭微笑,並解答了老祭司的疑惑,「現在,我和你一樣,是死人「」

  。

  「您的弟子曾說,奇蹟回歸天上的國。我以為您得享永生。可為何是死亡?」

  「他們呀,不懂裝懂,唬騙你呢。」

  林博說起玩笑話,神情愉快,反倒是老祭司臉色悲痛,喃喃著「豈有此理」。

  「噯,他們不知詳情,也是情有可原。」冥域皇帝擺手寬解。

  兩個死人沿著船舷漫步。

  林博在冥界待了九年,對現世的歷史進程一無所知,老祭司將它的所見所聞詳細道來,花了三四天工夫才講述完畢。

  對於這些,大法師一定很感興趣,但林博不是很在意,它關心的是另一件事,「利歐瑪,你的遺願是什麼?」

  老祭司搖搖頭,「陛下,我的前生並無遺憾。」

  「再想想。」林博微笑,「既你已死,註定有所執念,真正無憾的陰魂,是不會有這樣清醒的自我認知的。」

  它在沉默中沐浴冥界清爽的海風,沒有腥臊,只有淡淡的苦咸,「陛下,您認為怎樣的生命才算無憾呢?」

  「倘若我活著,必然可以做出解答。可如今我已死了,利歐瑪,和死者談論生命的重量,就像和寒冰談論夏日的炎熱一樣,無法理解。」

  「陛下,遇見您已經是我的幸事。每每目睹世間日新月異的進步,我都忍不住想起那個颶風的夜晚,您如藍色的星辰一樣降臨。我慶幸自己這樣相信您,認定了您可以引領人類的道路,現在回想起來,依舊像是用麵包刮淨碗底最後一滴湯汁那樣的滿足。

  「就因此,我的死亡是這樣幸福,因為已經確信您承諾的新世界註定到來。然而,在臨死前的一剎那,這種幸福就變成了戀戀不捨的貪念。想要多看看寰球的變化,多聽聽人民的笑聲。」

  林博點點頭,「既然如此,你在船上停留吧,讓這些死者告訴你,沒有你的未來,變成了何等模樣。」

  老祭司欣然不已。

  往後,渡船沿著固定的航線巡遊冥界,走完一圈差不多剛好是一年,林博就在年末那天送乘客前往永恆之門,不斷汲取著來自死者的臨別饋贈。

  年復一年。

  許多熟悉面孔陸續出現在冥界,石塔鎮的老人都到了年紀,縱然生活條件的改善大大延長了預期壽命,還是不能避免死亡敲門。

  魏莉婆婆也登了船,它熱衷於伺候家禽,也喜歡下廚,給冥域皇帝,石塔鎮人心中的燈塔管理員準備餐飯。

  它的願望是和丈夫重逢,短短兩個月後,老教師喬倫也來冥界報到。

  「守夜人,我主奇蹟————噢,以前我們不讓說這個,在這裡能稱呼您嗎?」老喬倫嘴唇顫抖。

  林博頷首,又詢問它有何遺願。

  「是有件事,魏莉來這裡之前是冬天,她在織一件圍巾,沒織完。我把那東西藏起來了。可等我想把它織好的時候,已經沒力氣,我的手總是抖。現在,我想織一條給她。」

  船艙底層有羊圈,收穫的羊毛搓成線,供喬倫使用,它編織了一條好長的圍巾,染成紅色的,在它與魏莉一起走向永恆之門那天,長長的圍巾纏繞二人的肩頭,把它們連在一起,和許多石塔鎮的老朋友一同飄飄而去。

  星辰遍布的天穹落下沛然花雨。

  冥域皇帝,擺渡人,在這一年的年末汲取到了足夠的靈性,再度完成真名進階,成為比擬龍類的墮落事物。

  自此之後,它所在的海域,總是蒙著一層淡淡霧氣,大船的號角與陰魂們的喧囂從霧的深處飄搖,仿佛永不止息的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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