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後奇蹟時代，風中的道別
第514章 後奇蹟時代，風中的道別
海風，呼嘯如故。
占星師輕揮細杆，驅趕三隻白色綿羊，當初羊倌託付給他的一對小羊已經長大並且成功配種，誕下一頭羊羔，母羊已經再度懷孕。
乖巧的羊只與占星師一起回了岬角，回到小屋旁的畜欄里。三隻母雞在院裡啄食，兩隻公鴨在圈裡徘徊。鵝黃的小雞與小鴨跟在各自母親身後，啾啾鳴叫。
他用熱水拌了些麩皮和谷糠，給雞鴨餵了。趁著上午的好日頭，把床墊與被褥拿出來晾曬。
隨後去燈塔，沿著那條被守夜人、訪客和學徒踩出來的小徑前行，兩旁是弟子們建造的小屋，再往裡是食堂，石塔鎮的鎮民常年供奉食物，讓奇蹟聖徒們不需要為飲食發愁，而他們為鎮民提供醫療與法術的援助。
弟子們用過飯，又聚集在燈塔，推開小院圍牆的矮門，有弟子去後院給那兩棵茁壯的果樹澆水，其餘人穿過前院，輕叩門扉，再推開正門。
大家看到了空蕩蕩的整潔嶄新的一樓，壁架上的玻璃瓶插著頹唐的花卉，這花束是石塔鎮一個移植義眼的女孩採集送來的，她幾乎每天中午時分都要造訪燈塔，悄悄在門邊牆腳放下鮮花就走。
她經常和燈塔的學徒碰面，還會羞赧地打招呼，靦腆地詢問守夜人的近況。
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守夜人去哪裡？」
不，不知道。弟子們心頭的茫然惶惑如烏雲堆積。
許久了，沒有人再見到大法師。自從那一日他檢驗了弟子們的裝修成果，又封鎖了燈塔三樓以上的區域，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仿佛一聲嘆息消散在海風裡，好似鮮艷水彩溶解在日光中。
燈塔沒有了守夜人，但依舊準時準點亮起，明麗的光柱一圈圈掃過大海與城鎮，那光明在夜晚格外鼓舞人心。
就像是大法師曾和弟子們說過的一樣。總有一天，他們會發現燈塔一切如故，卻唯獨見不到老師的身影。
沒有誰相信大法師會遇到什麼難題或強敵，但既然他預言了自己的離去，那麼，世人只有接受安排，並且在這個沒有奇蹟行者的時代繼續生活。
學徒們不敢宣揚這一可怖的事實。然而，石塔鎮的訪客，風帆群島的訪客，世界各地的訪客，來岬角求醫問藥的時候，都會滿懷渴慕與熱忱地問，能否見一見燈塔管理員。
這些人來自山川湖海，卻都這麼虔敬，稚童，老人，婦女，青年，一遍又一遍，向他們打探奇蹟行者在世的化身。
可大法師已不見影蹤了。他們回答不上這個問題。
隨後又發現，老師在臨走前早已為他們準備好標準答案—一不得議論奇蹟。
於是，學徒們都可以用沉默回答訪客，這些人也很快就恍然大悟，壓低聲音道歉，為自己的冒犯而深深內疚。
弟子們就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繼續在岬角潛修，每日來到燈塔二樓的教室自習，在館藏室苦讀，在院子和海岸石灘漫步，一起討論疑難，一起進行實驗、儀式。
沒有了隨時可以提問，永遠都能點撥釋疑的老師，魔法的世界是一片荊棘叢生的荒原，學徒們很快意識到自己一生都無法達到大法師那樣廣博的境地，於是各自挑選專精專研的流派道路。
占星師是這樣期望著的，讓學院維持下去，等以後他們有了弟子，也要帶學徒在這裡修行，縱然先師已去，留下的聖地依舊閃耀著智識與奧秘的輝光。
不知不覺，時日推移，已經冬末了。
神降節前一周，東遊的國教教宗，奇蹟教派之首，守塔修會之長，老祭司帶著儀仗隊從新大陸的東海岸乘船，歸來風帆群島。
克寧帝國為之轟動。
聽說老祭司執意要先回到石塔鎮朝拜覲見，而對洪都皇帝的邀約不置一詞，燈塔學徒們眉頭緊蹙。
占星師急忙在老祭司的座駕靠岸前，傳信給隨行環遊世界的羊倌等人，讓他們勸說老祭司回心轉意，先去洪都安撫民意，等到塵埃落定，最高亢的熱度消退後，再行返回石塔鎮。
羊倌等人出門在外，竟一直都沒有收到同伴通知大法師失蹤的消息，現在追問得知內情後如遭雷擊。
縱然五內俱焚，心焦痛切，他們依舊完成了占星師的囑託，讓航船轉道黑尾島，這個新年，就在克寧的國都度過節慶。
數十萬民眾在線下聚集，全世界萬萬人民在網絡上見證，這是五神教會奇蹟派系一統天下信仰的元年，故而典禮之恢弘盛大，令參與者在多年後依舊念念不忘，嘖嘖稱奇。
新年伊始，羊倌與同伴連夜趕回石塔鎮，在又一個清晨，他們攔住了牧羊歸來的占星師，用通紅的閃淚的可怕眼睛看著這位兄長，無聲逼問答案。
占星師見到他們九人輕聲說：「辛苦了。」
環遊世界的旅行，傳播奇蹟的經義與信仰，功莫大焉，他們付出最多的辛苦，長期遠離燈塔，無法得到老師教誨指點，滿心期盼著完成囑託後回到大法師門下進修苦學，日日請益問安，可怎麼料到如今的結果。
「大法師走了。你們留下吧，缺的功課，由我們來補上。」
「他去哪裡？」理髮師聲帶填沙般干啞。
「————我不知道。」占星師絕望地說。
詢問腦機精靈，又向大天使長追問，可它們的答案都這麼的簡單冷淡—「記錄顯示，石塔鎮燈塔的上一任守夜人名為提姆，已經離世。不存在你所說的人物，請換個問題試試吧。」
學徒們都懂得規矩，不得議論奇蹟，不得聲稱神靈。
但關於大法師的記憶又這樣鮮活。冷硬的官方記錄讓他們心頭冰涼，低聲慘笑。
羊倌漸漸跌坐，低聲抽泣。當年買來的羊羔已經長大，卻似乎還記得他，咩咩叫著走過來，用粗糙有力的舌頭舔舐他的手背，潮濕而溫暖。弟子們不語，只是閉上眼睛，不去看模糊的視野。
「老師，你真的就這樣決絕嗎？連一聲道別都不肯給我們？」
「大法師自有他的用意，不要妄加揣測————留下來吧，今後，就在這裡等老師回來。
「」
「————好。」
海風，呼嘯如故，卻分出細細的幾縷，如拇指拂過他們的臉頰，拭去淚水，又那麼輕柔地化作無形無色的溫暖手掌，輕拍他們的肩膀。
弟子們豁然抬頭，驚惶四顧，彼此對視，臉上慢慢浮現喜色。
終於，不再哽咽，他們站直挺胸，向著已經熄滅的清晨燈塔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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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呼嘯如故。
占星師輕揮細杆，驅趕三隻白色綿羊，當初羊倌託付給他的一對小羊已經長大並且成功配種，誕下一頭羊羔，母羊已經再度懷孕。
乖巧的羊只與占星師一起回了岬角，回到小屋旁的畜欄里。三隻母雞在院裡啄食，兩隻公鴨在圈裡徘徊。鵝黃的小雞與小鴨跟在各自母親身後，啾啾鳴叫。
他用熱水拌了些麩皮和谷糠，給雞鴨餵了。趁著上午的好日頭，把床墊與被褥拿出來晾曬。
隨後去燈塔，沿著那條被守夜人、訪客和學徒踩出來的小徑前行，兩旁是弟子們建造的小屋，再往裡是食堂，石塔鎮的鎮民常年供奉食物，讓奇蹟聖徒們不需要為飲食發愁，而他們為鎮民提供醫療與法術的援助。
弟子們用過飯，又聚集在燈塔，推開小院圍牆的矮門，有弟子去後院給那兩棵茁壯的果樹澆水，其餘人穿過前院，輕叩門扉，再推開正門。
大家看到了空蕩蕩的整潔嶄新的一樓，壁架上的玻璃瓶插著頹唐的花卉，這花束是石塔鎮一個移植義眼的女孩採集送來的，她幾乎每天中午時分都要造訪燈塔，悄悄在門邊牆腳放下鮮花就走。
她經常和燈塔的學徒碰面，還會羞赧地打招呼，靦腆地詢問守夜人的近況。
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守夜人去哪裡？」
不，不知道。弟子們心頭的茫然惶惑如烏雲堆積。
許久了，沒有人再見到大法師。自從那一日他檢驗了弟子們的裝修成果，又封鎖了燈塔三樓以上的區域，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仿佛一聲嘆息消散在海風裡，好似鮮艷水彩溶解在日光中。
燈塔沒有了守夜人，但依舊準時準點亮起，明麗的光柱一圈圈掃過大海與城鎮，那光明在夜晚格外鼓舞人心。
就像是大法師曾和弟子們說過的一樣。總有一天，他們會發現燈塔一切如故，卻唯獨見不到老師的身影。
沒有誰相信大法師會遇到什麼難題或強敵，但既然他預言了自己的離去，那麼，世人只有接受安排，並且在這個沒有奇蹟行者的時代繼續生活。
學徒們不敢宣揚這一可怖的事實。然而，石塔鎮的訪客，風帆群島的訪客，世界各地的訪客，來岬角求醫問藥的時候，都會滿懷渴慕與熱忱地問，能否見一見燈塔管理員。
這些人來自山川湖海，卻都這麼虔敬，稚童，老人，婦女，青年，一遍又一遍，向他們打探奇蹟行者在世的化身。
可大法師已不見影蹤了。他們回答不上這個問題。
隨後又發現，老師在臨走前早已為他們準備好標準答案—一不得議論奇蹟。
於是，學徒們都可以用沉默回答訪客，這些人也很快就恍然大悟，壓低聲音道歉，為自己的冒犯而深深內疚。
弟子們就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繼續在岬角潛修，每日來到燈塔二樓的教室自習，在館藏室苦讀，在院子和海岸石灘漫步，一起討論疑難，一起進行實驗、儀式。
沒有了隨時可以提問，永遠都能點撥釋疑的老師，魔法的世界是一片荊棘叢生的荒原，學徒們很快意識到自己一生都無法達到大法師那樣廣博的境地，於是各自挑選專精專研的流派道路。
占星師是這樣期望著的，讓學院維持下去，等以後他們有了弟子，也要帶學徒在這裡修行，縱然先師已去，留下的聖地依舊閃耀著智識與奧秘的輝光。
不知不覺，時日推移，已經冬末了。
神降節前一周，東遊的國教教宗，奇蹟教派之首，守塔修會之長，老祭司帶著儀仗隊從新大陸的東海岸乘船，歸來風帆群島。
克寧帝國為之轟動。
聽說老祭司執意要先回到石塔鎮朝拜覲見，而對洪都皇帝的邀約不置一詞，燈塔學徒們眉頭緊蹙。
占星師急忙在老祭司的座駕靠岸前，傳信給隨行環遊世界的羊倌等人，讓他們勸說老祭司回心轉意，先去洪都安撫民意，等到塵埃落定，最高亢的熱度消退後，再行返回石塔鎮。
羊倌等人出門在外，竟一直都沒有收到同伴通知大法師失蹤的消息，現在追問得知內情後如遭雷擊。
縱然五內俱焚，心焦痛切，他們依舊完成了占星師的囑託，讓航船轉道黑尾島，這個新年，就在克寧的國都度過節慶。
數十萬民眾在線下聚集，全世界萬萬人民在網絡上見證，這是五神教會奇蹟派系一統天下信仰的元年，故而典禮之恢弘盛大，令參與者在多年後依舊念念不忘，嘖嘖稱奇。
新年伊始，羊倌與同伴連夜趕回石塔鎮，在又一個清晨，他們攔住了牧羊歸來的占星師，用通紅的閃淚的可怕眼睛看著這位兄長，無聲逼問答案。
占星師見到他們九人輕聲說：「辛苦了。」
環遊世界的旅行，傳播奇蹟的經義與信仰，功莫大焉，他們付出最多的辛苦，長期遠離燈塔，無法得到老師教誨指點，滿心期盼著完成囑託後回到大法師門下進修苦學，日日請益問安，可怎麼料到如今的結果。
「大法師走了。你們留下吧，缺的功課，由我們來補上。」
「他去哪裡？」理髮師聲帶填沙般干啞。
「————我不知道。」占星師絕望地說。
詢問腦機精靈，又向大天使長追問，可它們的答案都這麼的簡單冷淡—「記錄顯示，石塔鎮燈塔的上一任守夜人名為提姆，已經離世。不存在你所說的人物，請換個問題試試吧。」
學徒們都懂得規矩，不得議論奇蹟，不得聲稱神靈。
但關於大法師的記憶又這樣鮮活。冷硬的官方記錄讓他們心頭冰涼，低聲慘笑。
羊倌漸漸跌坐，低聲抽泣。當年買來的羊羔已經長大，卻似乎還記得他，咩咩叫著走過來，用粗糙有力的舌頭舔舐他的手背，潮濕而溫暖。弟子們不語，只是閉上眼睛，不去看模糊的視野。
「老師，你真的就這樣決絕嗎？連一聲道別都不肯給我們？」
「大法師自有他的用意，不要妄加揣測————留下來吧，今後，就在這裡等老師回來。
「」
「————好。」
海風，呼嘯如故，卻分出細細的幾縷，如拇指拂過他們的臉頰，拭去淚水，又那麼輕柔地化作無形無色的溫暖手掌，輕拍他們的肩膀。
弟子們豁然抬頭，驚惶四顧，彼此對視，臉上慢慢浮現喜色。
終於，不再哽咽，他們站直挺胸，向著已經熄滅的清晨燈塔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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